第三十二章

明娜 耶勒鲁普 第1页,共2页

明娜为我打开门。她坚定地握着我的手,轻声说:“谢谢你能来。”

我立马走进客厅,手里拿着帽子。灯已被点亮。斯蒂芬森正坐着和雅格曼太太聊天,她身着亚麻羊毛交织的裙子,还戴上了最好的帽子。很显然这位海盗式的追求者是打着中立的旗号来拜访这家人的。她和他说起一些房客:“好样的,斯蒂芬森先生!事实上,我们总希望你回来。可是,天哪,现在这个没什么好说的;他也是个画家,换种方式说……他是画装饰类画的。”

斯蒂芬森站起身来。我们礼貌地打招呼,我甚至勉强地把手伸向他;因为,再怎么说,明娜喜欢他,我要顾及她的感受,所以不能表现出讨厌他的样子。他细长而精致的手非常冰冷,可或许他的心——老话说——因之更温暖。

我握了握雅格曼太太柔软而皮肉松垂的手,我随意向四周望了望,开始对明娜说——

“我把笔记簿落在这里了,所以——”

“我们刚刚给你送去了,”她母亲插嘴道,“我想你定是错过了。”“是吗!那就让房东为我留着吧。”

斯蒂芬森略带讽刺地笑了笑,犹似在说:“你们大费周章就是因为我吗?”

“但今晚你会留下来吧?”明娜说着低头继续看她的乐谱。

“是的,芬格尔先生当然会留下来。我们一起度过这个愉快的晚上。”她母亲说。

我致以谢意,然后坐在窗边。

栽着蕨类的长盒被放在窗台上。明娜在烦恼之际,仍然如此细心地照料它们,使得它们不乏雨水的滋润。那株我们一起找到的单叶蕨类,被放在中间,前后摇晃着它细长的草梗。几簇刺槐叶子和几条弯曲的樱桃树枝在屋内光线的映衬下闪耀光辉。浓密的雨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如夜半私语,其间还混合了水管冒水之声。星罗棋布的玻璃窗在暗沉的背景下呈现出来,其间可见几处楼梯如被阻断的光柱。我凝视窗外,一阵源于对人类生活中的悲伤和单调的奇怪沮丧感涌上心头。我突然有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想法——每一处光都一种迹象,正如其他很多存在一样,而每一处存在都不近相似,除了朴素的环境、失望、空虚和悲惨而无趣的命运之外,就像那沉闷的黑暗,它在孤立那些光的同时也汇聚了它们。“可是,”我想,“窗外的这些屋子中,有哪一间里会有像这里这样奇怪的聚会呢?”

“愉快”并不能形容我此时此刻的心境。明娜心不在焉地弹着几个和弦,好像她其实并不想弹奏,只是竭力打破沉默而已。她母亲也不再说话,只是长叹一声——这是她的贡献。我感到必须得说些什么,可斯蒂芬森先我一步。

“迈森附近景色优美吗?”他问,显然是想让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那个计划。

“哦,不,不能算是漂亮。它不同于南方,越往南,萨克森尼亚的美景就又更甚一筹。你们知道一首美丽的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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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说着,虽有些紧张,却这般可爱,逗得我们都笑起来,她母亲笑得最为欢乐。

“哦,是的,”她一边从她宽阔的脸颊上抹去泪水一边抽泣着说,“你为何突然又要去看威廉敏娜呢?……你整个夏天都在外面啊?你定是吸够了乡间的空气吧!说实话,对于新鲜空气,人们太过小题大做了。”

对于明娜的旅行所作的这番天真的解释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尽管我知道事情并非这般简单。倘若我们都了解状况,这样说话也就太过折磨人了,而我们都认为该把我们所知道的那些敞开来说。那个好女人的在场,使我们处在较为约定俗成的位置,而这个位置再适合隐藏我们的真实情感不过了。

“我们还可享受这般惬意的夜晚,”雅格曼太太继续说道,“比如,我们还可以玩纸牌。你还记得吗,斯蒂芬森先生,你住在这儿时我们就时常以此娱乐,那时我的好丈夫还在人世?……哦,天哪,那时可真是快乐,那样的家庭聚会,嗯,这样说……真的,我时常被我的搭档教训。”

“我希望,不是被我。”斯蒂芬森极其和悦地笑着说。

“哦,当然不是,斯蒂芬森先生!你总是考虑周全而言行得当!可我的好丈夫总是很讨厌;他运气不好时就会生气。事实上,他的确……哦,天哪!可怜的雅格曼运气不好就变得焦躁。”

“我记得他玩得很好啊。”

“确实很好,我得承认;其实他不管做什么都做得很好,这可怜的雅格曼……可做其他事正如玩牌一样,牌不好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或许是搭档玩得不好。

“哦,天哪,是的,我的好丈夫本可不至于只当个公立学校的教师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家伙,斯蒂芬森先生!嗯,确实,还得看运气,你知道的——有时运气不好。”

斯蒂芬森努力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而我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明娜。她仍坐在钢琴旁,侧身转向我们。这些话语显然让她恼怒,因她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带嘲弄,她还不时耸耸肩。

“我觉得你为雅格曼画的这幅画完全突出了他的特征。”我对斯蒂芬森说。

“哦,是的,里面融进了古老的‘鞑靼式’特征,尽管他看起来比画里要和蔼些。”

“我觉得那幅画把父亲画得栩栩如生。”明娜说。

“哦,天哪,真不错!”

“有时我用铅笔画画得很好,可明娜的这幅彩蜡像,我费了不少心思,却仍旧画得一塌糊涂。我真不该让它挂在墙上的。”

“请不要这样,斯蒂芬森先生。你怎能这样说呢?那幅画真的很漂亮!那时我们连一幅彩色画都没有;本来还有一幅画着小孩坐在船上的,我真觉它非常漂亮,可明娜就是不让我挂在那儿,所以,我只有把它挂在卧室了……还有,真是谢谢你送我们沙发上方那幅画……而明娜的画像,你可千万别那样说,人们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谁——”

“可只能模糊地认出来。”明娜说。

“哦,你可真是调皮!”

斯蒂芬森笑了。

“你说得对,小姐!你不必太客气,那幅画不要留了。我可以再画一幅,比如,一幅铅笔素描。”

“你今天去画过画了吗,斯蒂芬森先生?”

“没有,光线太差了……我只会糟蹋画布,所以不管怎样,我明天都不会去看那个白色的东西了。”

“画家们都用这样轻蔑的表达来说他们的艺术吗?”明娜问,“好像你满口都是‘糟蹋’、‘乱画’、‘玷污’之类的词。”

“没错,”斯蒂芬森笑着回答,“这是非常普遍的fafcndeparler(法语:艺术调儿);其中还有些许自我批评的部分,但更多的是装模作样或者歪曲了的虚荣。我会试着改掉那种习惯。对了,你们女人也有一个相同的习惯——把弹琴说成‘乱拨’,你刚才就是那样说的。”

“哦,这怎么一样呢!”明娜叫道,为斯蒂芬森的艺术打抱不平,“你是故意让我出丑。”

我们都让她再认真弹一曲。她立刻转身对着钢琴,打开乐谱,开始弹肖邦的《序曲》。斯蒂芬森走进门廊,拿出来一本素描簿。我本以为他要画明娜弹琴的样子,尽管事实上他坐的位置不太合适,可很快我便感觉到他选定了我。我很恼火,因为他竟然没经我同意就画我,可他在笑——无可否认,他的笑容却有迷人之处——他用铅笔指了指明娜。“他真的是为了她才画我的吗?”我想,“这真是个奇怪的想法,可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我如鼠般坐定,听着琴声。

序曲一首接一首。她心不在焉地弹着,与她平时的表现相差甚远。这本在预料之内,但我却深感遗憾。我为她感到骄傲,也希望她能显摆一下——即便是在斯蒂芬森面前。而他,却不怎么用心听,因为他在忙着作画,他有时弯下来,以便更好地观察,或者用铅笔在空中比画测量。

明娜弹了差不多半小时后,转身对着我们:“你们现在听够了吗?”还没等我们回答,她就跳起来喊道,“你在做什么啊?”

“哦,很好嘛,”她说,站在斯蒂芬森肩后看着画像,“像极了。”

“是吗?没那么好吧。”

“哦,我就说!真好看!”她母亲也叫道。

“我想,要是——”

“什么?”斯蒂芬森抬起头问。

“没什么,我来提建议很无礼。”

“丝毫不会!旁观者清嘛!再说,他的脸你比我清楚。”

“我认为下巴该再画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