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时此刻就是你最年轻的一刻

太年轻 加·泽文 第2页,共2页

“我很乐意帮忙。”我说。有教养的人都是这样处事的。

看他的举止,丝毫看不出他和我的女儿有一腿。不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应该有怎样的举止。他怎么做才能让我不反感呢?我带着他和他的一名助手来到礼堂后面的更衣室。几名学生要致辞,谈谈犹太裔领导人对于他们的意义,然后由议员登台演讲,并为最具领导人潜力的毕业生颁发一小笔奖金。一个星期前,我想出了这个发奖金的法子,好让整个活动看起来更加逼真。

议员的助手出去接了个电话,因此我和议员有了一段独处的时间。他与我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清澈、柔和而真诚,他说:“阿维娃真是太棒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阿维娃真是太棒了。”他重复了一遍。

我想到了几种可能性。

1.他并不知道我知道他的地下恋情。

2.他明知我知道他的地下恋情,而这句话是个令人作呕的性暗示。

3.他的确知道我知道他的地下恋情,但阿维娃的工作真的很出色。

或许还有其他的可能,但当时我只想到了这些。这三种可能无一例外地都让我很想抽他一个耳光,但我并没有那样做。如果阿维娃已经跟他分手了,我抽他又有什么用呢?

“是吗。”我说。我知道自己不冷不热的回答让他有些泄气。他这种人的性格很需要别人的喜爱。

“迈克医生还好吗?”他问。

“很好。”我说。

“我以为今晚能够见到他。”议员说道。

“哦,他医院里事情很多,”我说,接着又补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的社交生活也很丰富。”

“他的社交生活?”议员笑着问,“迈克·格罗斯曼有什么社交生活?”

“他出轨了,”我说,“我知道他在外面有个女人,不过可能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女人。我觉得非常丢人,不知阿维娃知不知道这件事。我尽量瞒着她,因为我希望她能爱戴、尊敬她父亲。但我总觉得,即便你对孩子有所隐瞒,他们冥冥之中也感觉得到。总之我很担心,亚伦,这样的父亲会对她的品行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我真的很抱歉。”议员说。

“事实就是如此。”说完我便离开去组织学生了。

议员先生演讲的内容与他的成长经历有关,作为安纳波利斯全城仅有的几个犹太裔小孩之一,难免会产生“孤家寡人”的感觉,这其实并不是件坏事。议员先生说,做个“孤家寡人”可以帮助你理解弱势群体或贫困人群的处境。对政府来说,最危险的做法就是目光短浅,以自我为中心。要成为优秀的领导、善良的公民,就要顾及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人群的需求。

他这种傻瓜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真不赖。

我带领大家走进礼堂门厅与议员先生见面,却到处都找不到他。我走到后台的更衣室,正要敲门,忽然有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乔治摇摇头,脸上的笑容进退两难,像是个听国王讲荤笑话的农民。

“不必担心,瑞秋。我去叫他,”乔治低声对我说,“我一会就带他去找你。”

议员打开门,阿维娃的口红模糊一片,下巴也蹭得通红。房间里弥漫着肉欲的腥味。哼,还有什么好遮掩的?这分明就是云雨之后的味道。

“阿维娃,”我说,“你过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递给她。

“议员先生,”我说,“你该去礼堂门厅了。”

议员让乔治和阿维娃先走一步。

“瑞秋,”他压低声音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假如有人告诉你一件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那件事几乎百分之百就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太无耻了。”我说。

议员点点头,说:“是的。”可他的赞同并没让我觉得舒心。

“她才二十岁,”我说,“要是你想做件善事……只要你还有点人性,你就应该马上了结这件事。”

“你说得对……”他说,“真奇怪,这些东西……衣物柜、棒球棒、长凳……学生们今年要表演什么?”

“《失魂记》。”我怀疑他根本没听见我说话。

“《失魂记》,”他说,“是关于什么的剧?”

“好吧,有一个棒球运动员……”

不过就在这时,我们走到了接待处,议员挤出了一个微笑,我也是。

大约凌晨一点,阿维娃回到了我们家,我事先就知道她要来,因为大门口的保安给我打了电话——多亏了茂林会所的门卫系统。

她眼睛肿得像樱桃,像法律题材电影中的法官一样用手指着我:“我知道你肯定背地里说了什么,妈妈!”

“怎么了?”我问。

“别演戏了,”她说,“我知道这件事都怪你。”

“我没演戏。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说。

“他跟我分手了,”她嘴唇颤抖,抽泣起来,“全都结束了。”

天啊,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饱吸了一口氧气,像是在严冬经历了漫长而颠簸的飞行之后走下飞机,走出机场,置身于热带气候之中。我彻底卸下了重负,仿佛整个人都舒展开来,我想笑,想大笑,想尖叫,想痛哭,想双膝跪地感谢上天。我走上前,想拉住她的手。“我很抱歉。”我说。

“别碰我!”她挣脱手,说道。

“我很同情你,”我说,“但我也为你松了口气。”

“你根本不在乎我幸福不幸福!”她说。

“我当然在乎。”

“我想不通。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你肯定说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我告诉她,“我和议员几乎没怎么说话。”

“你给我纸巾之后呢?在那之后你说了什么?你那副表情好像把一切都看穿了。”

“我没有。”我说。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阿维娃,我都记不清了。只不过是闲聊,没什么。我们聊到了你爸爸!聊到了《失魂记》。”

“《失魂记》?你是说那场演出?”

“就是毕业生表演的那场音乐剧。”

“我错了,”她说,“我不应该……”但她没说她不应该做什么。

阿维娃在迈克挑选的那张深色皮沙发上猛地坐下,我把她的行为看作是放弃抵抗的标志。她的西装外套——其实是我的西装外套——上面有一块浅色的污迹。我想,身为人母大概就是如此,女儿弄脏了你的外套,却要由你来清理。“把外套脱了,阿维娃,”我说,“我好把它送去干洗。”

她脱掉外套,我把它挂在了门厅的衣橱里。

“或许这其实是件好事,亲爱的,”我说,“你自己不是也在考虑分手吗?”

“是的,”她说,“可是我永远都不会跟他说的。”

“我给你做点吃的,”我说,“你一定饿坏了。”

阿维娃站起身,我吃东西的建议再次勾起了她的怒气。“你一边说我胖,一边又像喂猪一样让我吃这吃那!”她喊道。

“阿维娃。”我说。

“不对,你很会说话。你从来不会直接说我胖,而是隔三岔五就把话题引到我的体重上,问我吃得健康不健康,水喝得够不够多,说哪条裙子看着有点紧。”

“没有的事儿。”

“你说我不应该把头发剪得太短,因为这样显得我脸太圆。”阿维娃说。

“阿维娃,你哪里来的这些怪念头?”我说,“你是个漂亮姑娘。你生来是什么样,我就爱你原本的样子。”

“别撒谎了!”

“怎么了?你就是留长发更好看。我是你妈妈,我想让你展示出最美的样子,这有什么错?”我说。

“只有你才会一刻不停地想着自己的外表,吃甜点从来超不过三口,健起身来像疯了一样,别以为你这么做,我就要向你看齐!”她说。

“你当然不用向我看齐。”我说。

“究竟哪件事让你更嫉妒?是我能够迷倒亚伦·莱文那样的男人,还是你没法迷倒他那样的男人?”

“阿维娃!”我说,“够了。这种刻薄的话简直是无稽之谈。”

“而且我知道你背地里肯定说过什么!你要么就是说了话,要么就是捣了鬼!承认吧,妈妈!别再撒谎了!求求你别撒谎了!我必须知道真相,不然我会发疯的!”

“为什么原因非要在我?难道就不可能是学校的环境让他想起你年纪还小,他跟你保持这种关系很不恰当吗?这难道就不可能吗,阿维娃?”

“我恨你,”她说,“我永远不会再跟你说话了。”她走出家门,关上了门。

“永远”只持续到了八月。

夏末时节,我和迈克在缅因州波特兰附近的一个小镇租了一幢房子。我给阿维娃打电话说:“我们这么长时间没有说话,难道还不够吗?无论我做了什么,或者你觉得我做过什么,我都非常抱歉。到缅因州来看看我和你爸爸吧,我非常想你,爸爸也很想你。我们可以每天都去吃龙虾卷和巧克力派。”

“龙虾?妈妈,你怎么了?”阿维娃说。

“不要告诉你外婆,不过我拒绝信奉不许我吃龙虾的神。”我说。

她笑了:“好吧,好,我会过来的。”

我们在一起住了大约四天,她忽然说:“过去的一年就像一场梦,好像是我着了魔,而现在这个魔咒终于解除了。”

“我为你感到高兴。”我说。

“不过,”她说,“有时我依然会怀念着魔的感觉。”

“但你不再和他见面了吧?”

“不,”她说,“当然不见,”她更正道,“我是说,我不再私下和他见面,只在工作上和他打交道。”

她仍然在为国会议员工作,这不禁让我对她刮目相看。“你会不会很为难?”我问,“经常与他见面,但却不再和他交往?”

“我很少见到他,”她说,“我的地位没那么高,何况如今我在他心里的地位也没那么高了。”

8

《卡美洛》事件过去几天以后,罗兹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可不可以把《艾德温·德鲁德之谜》的票转让给她。她妹妹要来看望她,他们三人同去,岂不正好?我说好,因为没人想看音乐剧版的《艾德温·德鲁德之谜》,剧场的套票总免不了混进几部并不好看的剧目。她说要把票钱给我,我说我不会要你的钱,罗兹·霍洛维茨,我正巴不得自己不用去看《艾德温·德鲁德之谜》呢!

罗兹干笑几声,然后说:“唉,瑞秋,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她还没开口,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我知道,那位胳膊肘先生一定颠倒了黑白,告诉她是我想向他献吻。他这么做是想先下手为强。我本该给她打个电话,可是站在我的角度说话,谁会想到别人的婚姻里去蹚浑水呢?尽管已经猜到他的招数,我仍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不是全世界第一个嫁给出轨浑蛋的女人,这种事情任何人都有可能撞上。难道我想让好朋友在这个年纪离婚?难道我希望她继续为网络头像发愁,梳妆打扮,把自己硬挤进塑形内衣,去跟一个又一个老男人相亲?不,我不希望她那样。

“罗兹,”我说,“罗兹,亲爱的,我想你误会了。”

“他说你想给他——”她压低声音,愤怒地低声说,“打手枪,瑞秋。”

“打手枪?罗兹,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我向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究竟为什么要编出打手枪这回事?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知道你很寂寞,瑞秋,”罗兹说,“可是从1992年起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我了解你这个人。你很寂寞,而且你自以为是,爱管闲事,所以我相信他。”

我说:“我绝不会为了他而背叛你——我们同甘共苦,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为了区区一个玻璃经销商?永远不可能。”

罗兹说:“瑞秋,别说了。”

于是我没有再说。

我已经六十四岁了,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9

到了那年秋天,阿维娃回到迈阿密大学,决定不在学校里住,而是搬进了位于椰林区的一幢小公寓。我们一起布置她的小窝,其乐融融。我们选的是“清新复古风”,从慈善商店买来木制家具,用砂纸打磨做旧,涂成奶油色,买来带有花卉图案的褪色床单,又从旧货店买了一床米色的被子。我们找来一个青绿色的大碗,往里面装满贝壳,还准备了栀子花和薰衣草味的大豆蜡烛。我们把墙壁刷成白色,挂上半透明的薄纱窗帘,又歪打正着买到了一把韦格纳设计的法式y椅,是白桦木的真品——那时五十年代的家居风格尚未风靡,我记得我们只花35美金就买下了它。我最后买的一件东西是一株白色的兰花。

“妈妈,”她说,“我会把它养死的。”

“只要别浇太多水就好了。”我说。

“我养不好花草。”她说。

“你才二十一岁,”我说,“还不知道自己什么能做好、什么做不好呢。”

这个小房子太美好了,一切都很完美,留白也恰到好处,我还记得自己暗地希望能搬去和她同住。我甚至有点嫉妒阿维娃,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布置公寓。

那是我们母女关系中的一段快乐时光,那段时间我自己的生活也很舒心。董事会最终决定不再另寻新校长,于是我成了博卡拉顿犹太学校的正式校长。大家为我举办了一场鸡尾酒会,准备的点心是烟熏三文鱼吐司,不巧的是三文鱼不新鲜,我当时没吃三文鱼,可吃了的人后来都恶心反胃。我当时并没把这当作一个兆头。

罗兹请我吃饭,庆祝我的四十九岁生日。她说我看上去气色非常好,问我最近在忙什么。

我说:“我最近很开心。”

“有空我也要试一试。”她说。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红酒喝得太多的缘故——我哭了起来。

“瑞秋,”罗兹说,“我的天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正相反,”我说,“我以为会出事,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现在终于可以松口气,我太庆幸了。”

“你不用强迫自己全都告诉我,”罗兹一边说,一边给我又倒了一杯红酒,“是你身体出了问题吗,还是迈克的身体?是不是你发现了肿块什么的?”

“不,不是那些事。”

“是阿维娃?”罗兹说。

“对,是跟阿维娃有关。”

“你想和我说说吗?要是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她说。

“罗兹,”我说,“之前她跟一个有妇之夫有染,现在终于结束了。全都结束了,谢天谢地。”

“嗨,瑞秋,这不是什么大事。她还年轻,年轻人就是有做错事的特权嘛。”

我垂下目光:“这不仅仅是婚外情的问题,重点是对方是谁。”

“是谁,瑞秋?”她说,“要是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附在她耳边悄悄说出了那个名字。

“阿维娃真是好样的!”

“罗兹!”我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他有家室,年纪跟我们差不多大,而且还是她的上司!”

“起码他长得不难看,”罗兹说,“再说我们过去也常开玩笑,说他是我们会纵情约会的对象,你还记得吗?”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你说阿维娃会不会是听见了我们的谈话?”罗兹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

“他那个老婆啊,”罗兹这时已经微醺,“我要更正一下,他才是捡了大便宜。阿维娃是个可人儿,他们俩在一起会生出多么漂亮的宝宝啊!”

“好了,都过去了,”我说,“谢天谢地,没有宝宝。”

10

我想首先说明,这起事故既不怪阿维娃,也不怪莱文议员。

一位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八旬老太拿着失效的驾照开车上路,左转时没仔细看,一头撞上了议员的雷克萨斯轿车。老妇人不幸死亡,于是人们对车祸展开了调查。调查不仅查出了老妇人是过错方,也查出了我的女儿与国会众议员有染——出事时她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这就是阿维娃·格罗斯曼在南佛罗里达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缘起——阿维娃门。

不过我扯远了。

在阿维娃门爆发前,这件事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我们都在静待事态进展。我们等的是这件事最终会不会酝酿成型,或者更确切地说,阿维娃会不会成为这故事当中的一个人物。当时有过一段短暂而美好的时期,她只是与众议员同乘一辆车的“不知名女实习生”。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会不会被公之于众,我相信莱文议员也曾努力不让阿维娃牵涉其中——尽管这个人德行有失,但是心肠不坏。不幸的是,公众对这件事的关注愈演愈烈,对我女儿的保护远非议员力所能及。不把当晚与议员同行之人的身份查清,公众决不罢休。

阿维娃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她父亲,一直拖到了警察把她的名字公之于众的前一天。那天议员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说警察即将公布她的身份。我说我可以替她告诉迈克,但她说想亲自告诉他——她的勇气值得称赞。

我们带迈克去了一家清静的饭店,那里过去是大桥宾馆,如今变成了一家希尔顿酒店。我和罗兹常开玩笑,说世间万物最后都会变成希尔顿酒店。那是我们全家最爱去的饭店之一,主要是为了欣赏近岸内航道的景致和来往船只,食物倒是平平无奇,无非是游泳池畔的常见点心,聚会吃的三明治、薯条,诸如此类。

阿维娃点了一份科布沙拉,一口没动。后来为了把这顿饭拖得更长,她又点了一杯咖啡,仍然一口没动。我们漫天闲聊:我的工作、阿维娃的课业、迈克的工作,我们没有谈到莱文议员,不过那个事件早已微妙地悬浮在我们之间——阿维娃的名字尚未卷入其中,但迈克对那些街谈巷议本就不感兴趣。所以我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时间也过得飞快。我知道迈克打算回办公室,我考虑过要不要催促阿维娃,最终还是决定按兵不动。这毕竟不是我的秘密。

迈克核对账单时给我们讲了个故事,与他几年前做过心脏手术的一位女患者有关。“六十一岁,四处冠脉搭桥,”他说,“没有并发症,但是康复花了很长时间。总之手术大约一年以后,她正在陪孙女玩,忽然随手用橡皮泥给家里的腊肠狗捏了个惟妙惟肖的泥像。”

“橡皮泥!”阿维娃的语气热情得有点假。

“是啊!谁能想到呢?然后她孙女说:‘多蒂,再做一个。’于是多蒂又给孙女捏了个像,又捏了自己小时候住的房子——那栋房子在扬克斯,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到这会儿,全家人都围过来看她捏东西,多蒂的儿子说:‘或许我们应该把你送到雕塑工作室去,妈妈。’得心脏病之前她从来不是搞艺术的料,不懂透视法,连火柴人也画不好,现在她却能做出栩栩如生的立体半身像,大理石、陶土,什么材料她都能做。她为所有亲朋好友都做了塑像,还做了几尊名人塑像。她做得特别好,这件事很快就被当地媒体知道了,大家都管她叫雕塑界的摩西奶奶。现在多蒂已经开始接受委托创作了,为城市、公众场地和庆典活动做雕像,每件作品都能赚几千美元。”

“你应该抽些提成,”我说,“这可多亏了你。”

“我倒不会狮子大开口,不过现在她正在为我做一尊半身像,”迈克说,“免费的。”

“你可以把它放在办公室接待处,”我说,“就叫‘伟人的头像’。”

“依你看,为什么会这样?”阿维娃问。

“疏通了心脏,增进血液流动,大脑的机能就会提升。说不定是大脑机能提升以后创造出了新的神经通路,发掘出前所未有的才能。谁知道呢?”迈克说。

“人心真是神秘。”我说。

“那纯属胡说,瑞秋,”迈克说,“人心可以解释得一清二楚,要我说,真正神秘的是大脑。”

“你能把人心解释得一清二楚,”我说,“我们可是什么都不懂。”

迈克在收据上签了字。

“爸爸。”阿维娃说。

“嗯?”迈克抬起头。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迈克说。

“对不起。”阿维娃哭了起来。

“阿维娃,怎么了?”迈克坐回桌边,“出什么事了?”

“我闯祸了。”她说。

“不论出了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补救。”他说。

“这件事没法补救。”她说。

“任何事情都能补救。”

阿维娃回到了迈阿密,迈克取消了那天剩下的所有日程安排,跟我开车回家进行无谓的争吵。

“我猜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说。

我叹了口气:“我有过疑心,我的确有所怀疑。”

“既然你有所怀疑,”迈克说,“那你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

“我试过了。”我说。

“光是试过根本不够!”

“她是个大人了,迈克。我又不能把她锁在房间里。”

“我一直以为,你再不济还算是个称职的母亲。”迈克说。

他吵起架来一向是浑蛋,这也是我对这段婚姻毫无留恋的原因之一。

“你怎么能纵容她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迈克说。

“说得好像你自己是个道德模范似的!”我轻声说。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两个互相攻击一点儿用也没有。得赶紧想个对策才行。”

“除了给她找个律师,等这件事平息,还能怎么办?”迈克说。

“我们必须支持女儿。”我说。

“这不是废话吗,”迈克双手拄着头说,“她怎么能这么对我们呢?”

“我猜她当时并没考虑到我们。”我说。

“你在她这个年纪会做出这种事吗?”

“不会,”我说,“而且我在议员那个年纪也不会做出他那样的事。我绝对不会跟与我女儿年龄相仿的下属睡在一起。你呢?”

他没回答,而是在翻电话本:“我给无数个律师做过手术,这其中怎么也该有一个厉害的。”

阿维娃和议员先生都宣称这段婚外情早已经结束,阿维娃对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我并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可能事情的确如他所说,他当时只是顺路捎实习生回家(但我要说,车祸发生时他们行驶的路线既不通往她在椰林区的公寓,也不通往我们在茂林会所的房子),那位老妇人左转弯时阿维娃也在车里,这不过是个巧合。

有时候,一则新闻就能激发一整片地区居民的想象力,国会众议员和我女儿的花边新闻也是如此。我可以向你详细解说这件事愈演愈烈的过程,不过,即便你不住在南佛罗里达,相信你也会对类似的事情有所耳闻。这件事的发展跟其他花边新闻别无二致。

议员和艾伯丝参加了一档电视新闻节目,他们说,这桩婚外情发生恰逢他们婚姻危机。他们说,如今他们已经度过了那段危机。他们手拉着手,他眼含泪水,但并没有哭;她则说自己已经抛却前嫌,说婚姻终究是人间烟火,而非童话故事,凡此种种。我记得她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紫色粗呢外套——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由于这一年要参加竞选,议员的竞选团队不遗余力地想把他跟阿维娃划清界限。她被刻画成了洛丽塔似的实习生、莱温斯基第二,被人扣上各种帽子,都是“荡妇”的同义词。

阿维娃的博客更帮了倒忙,因为里面详细记录了那几个月她为国会议员工作的经历。当时是2000年,当我得知阿维娃在写博客的时候,我连“博客”是什么都不知道。“博客?”我对阿维娃吐出这个陌生的词,“那是什么?”

“就是网络日志,妈妈。”阿维娃说。

“网络日志,”我重复道,“什么是网络日志?”

“就是日记,”阿维娃说,“是写在网上的日记。”

“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写日记?”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写日记?”

“都是匿名的。我从不用真名,而且没出事以前我只有两三个读者。我想把自己的经历记录下来,好理清头绪。”她说。

“那你倒是买个日记本啊,阿维娃!”

“我喜欢打字,”她说,“而且我写字不好看。”

“那你就在电脑里建个文件夹,存一份文档,起个名字叫‘阿维娃的日记本.doc’。”

“我知道,妈妈。我知道。”

阿维娃的博客叫“只是个普通国会实习生的博客”。正如她所说,她没有用他或是自己的真名,可即便这样,人们还是猜到了作者。一时间,破译阿维娃的博客成了风靡南佛罗里达的消遣方式。她也曾试过删除博文,却删不干净。这个博客就像个杀不死的僵尸,她这边删掉了博文,它们又在那边冒了出来。时至今日,若你仔细搜寻,兴许还能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发现它。说实话,我也读了她的博客——至少是其中的绝大部分。有些内容我只是一扫而过,不过说实话,除了那些香艳的部分以外,这其实是个很乏味的博客,即使是那些香艳的内容,也并未给我带来丝毫欢愉,那感觉就像我和罗兹所在的读书会组织阅读《o的故事》一样。

由于媒体时常骚扰她的同学,阿维娃不得不暂时从迈阿密大学休学。

她搬回家中,默默等待事情平息的那一天。

回想起那段时间,我必须承认,茂林会所的门禁系统功不可没。媒体没法在我家门口的草坪上设伏,便只好在大门外蹲守,等着我们出门。罗兹一直给我们送吃的,餐食之丰富,仿佛我家有病重或过世的亲友一般——面丸子汤、或甜或咸的糕点、黑麦面包做的牛舌三明治、整条的哈拉面包、百吉圈、冷熏三文鱼、鲱鱼和节日时才吃的三角糕。

说起三角糕,我还有一个小故事要讲。离学年结束还有一个星期时,巴尼拉比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递给我一个无花果馅的三角糕。“瑞秋,吃块三角糕吧。”他说。

“不用了,谢谢。”我说。我一向不爱吃三角糕,因为我总觉得里面的水果馅料不够足,饼干的部分又太干。

“别客气,瑞秋,拿着吧。我母亲每年会烤两次三角糕,她为这件事总要忙前忙后。她有独家食谱,而且她现在得了肺癌,这很可能是哈莉特·格林鲍姆做的最后一批拿手三角糕了。”

我向他慷慨的馈赠表示感谢,但我说这块三角糕送给我就是浪费,并且把自己对三角糕的看法告诉了他。但他还是坚持要我收下,于是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实话,它真的非常美味。水果馅料很足,而且一点也不干。她肯定用掉了一整块黄油。三角糕又香又甜,我几乎忍不住快要呻吟出声了。

“瑞秋,”他说,“我们希望你能主动辞职。”

我嘴里正嚼着三角糕,急需要一杯饮料,但是并没人给我递饮料。我嚼了差不多二十下,才把三角糕咽下去。“为什么?”我问。其实我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不过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一定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阿维娃的丑闻,这对我们影响不好。”

“可是,拉比,”我说,“卷进丑闻的人又不是我,是我女儿。她已经成年了,是个独立于我存在的成人。我没法控制她的行为。”

“我很抱歉,瑞秋。我同意你的意见。问题不在于阿维娃的桃色新闻,而是那次筹款活动。董事会觉得你在去年为议员先生举办的筹款活动有损你的声誉,看上去不太恰当。”

“我当时对这件事并不知情!”我说,“再说筹款活动又不是我牵的头。你要记住,我当时并不想牵扯进去。”

“我记得,而且我也相信你,瑞秋。我相信你,但在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我为这所学校奉献了十二年的人生。”我说。

“我知道,”拉比说,“这件事很倒霉。我们希望你的离开不会兴师动众,你可以说自己想辞职是为了多陪伴家人,你今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换成谁都会理解的。”

“我才不说!”我说,“我不会撒谎的!”我手里还剩下半块三角糕,我在考虑要不要把它扔在拉比脸上。费舍那个傻瓜去年朝我扔了一个奶油巧克力双色派,我突然在想,学校是不是有这样的传统,每一任校长离职时都会气得扔糕点。

“有什么好笑的吗?”拉比问。

“一切都很滑稽可笑。”我说。

“好吧,你回去睡一觉,好好考虑一下。”

“我不需要考虑。”

“好好考虑一下,瑞秋。我们不想主动解雇你,因为谁也不想引起更多的丑闻。要是你主动辞职,起码还可以在别处找到工作。”

考虑了一夜,我辞职了。

我收拾完办公桌,开车穿过城区,来到国王大道上一幢低矮的粉红色公寓楼,按响了m.崔的门铃。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我是谁,我说是送货员,那女人说她没有什么货要收,我说送来的是花,那女人问是谁送的花,我说是格罗斯曼医生,那女人便开门让我进去。

我爬上楼梯,m.崔已经打开了门。她穿着护士服——不是性感的护士服套装,而是带荧光色几何图案的蓝色工作服。

我丈夫的情人说:“你好,瑞秋。我猜迈克并没有给我送花。”

我说:“迈克不是那种会送花的男人。”

“对。”她说。

我说:“我今天被炒了。”

她说:“真抱歉。”

我说:“今年过得很糟糕。”

她说:“我对一切都感到很抱歉。阿维娃的事,还有其他的事情。”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儿来。”

“你想喝杯茶吗?”她说。

“不想。”我说。

“我正好在沏茶,水已经烧上了,用不了多长时间。请坐。”她说。她走进厨房,我在她的客厅里四处闲看。她摆了几张家人的照片、一只猫的照片、另一只猫的照片。她只有一张迈克的照片,不过那是她和迈克所在医院的其他工作人员的合影,迈克甚至都没站在她身边。她端着茶走回房间时,我还在端详那张照片。我把相框放回壁炉上,但我知道她看见了我在看那张照片。

“你要加糖吗?”她问,“牛奶?”

“不,”我说,“什么都不加。”

“我喜欢茶里带一点甜味。”她说。

“我喜欢甜品里含糖,”我说,“不过在其他时候我都尽量不吃糖。”

“你可真苗条。”她说。

“我一直努力保持身材,”我说,“但我内心深处其实有个怒火中烧的胖女人。”

“你是怎么把她装进去的?”这位第三者问我。

“你真幽默。”我说,“我没想到你是个幽默的人。”

“为什么?”她说。

“因为我也很幽默。”我说,“假如他需要幽默感,他完全可以留在家里。”

“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幽默的。”她说,“过去我对他满心敬畏,不敢太幽默。”

“敬畏迈克?真有意思。”我说。

“这件事刚开始的时候我只有二十五岁,而他威信过人、事业有成。我自己也没想到他竟然会看中我。”

“你现在多大?”我问。

“今年三月刚满四十岁,”她说,“把茶包拿出来吧,茶叶泡太久会变苦的。”

我照做了。“十五年了。”我说。

“泡了十五年的茶叶,肯定会变苦的。”她说。

“我是说,你和迈克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其中有一半的时间我都感觉很糟糕,而另一半时间,我在纳闷自己的人生都去哪儿了。”她说。

“我明白,”我说,“不过你还年轻。”

“对,”她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至少处在中游,”她长长地望了我一眼,“你也是。”

“你不必故作体贴。”我说。

“我不是在故作体贴。我是想说,尽管表面看上去不太像,但阿维娃其实很幸运,这件事现在就公之于众,而不是十五年以后才曝光。她还有别的选择。”

我打了个喷嚏。

“上帝保佑,”她说,“你感冒了吗。”

“我不生病,”我说,“从不生病。”

我又打了个喷嚏。

“不过我很累。”我说。

她说她冰箱里还有些丸子鸡汤。“是我自己做的,”她说,“你在沙发上躺一会儿。”

我并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让丈夫的情人给我做鸡汤,但我突然觉得疲惫不堪。她的公寓很小,不过温馨整洁。我心想,不知她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我想象她梳洗打扮,准备跟我丈夫约会的情形,为了他涂上口红,擦脂抹粉。我想象她年轻时一直盼着阿维娃长大,这样迈克就可以跟我离婚了。我为我们每个人都感到悲哀。

她端来的汤盛在一个漂亮的代尔夫特蓝陶碗。

我喝了汤,立刻觉得有所好转。鼻子通了,喉咙也不再肿痛得厉害。

“你看,”她说,“鸡汤可不仅仅是老女人的鬼扯。”

“我讨厌这种说法,”我说,“老女人的鬼扯。”

“不好意思。”她说。

“没事,不怪你。我只是觉得仔细想想,这句话不仅尖刻,还充满了性别歧视和年龄歧视。难道‘老女人的鬼扯’就一定不可信,就没有科学根据吗?‘老女人的鬼扯’其实是在说,不必理会那个愚蠢的老女人说的话。”

“我从前没想到这层含义。”她说。

“我从前也没想到这层含义,直到后来自己变成了老女人。”

三个月之后,恐怖分子将两架飞机撞上了世贸中心,阿维娃门就这样结束了。人们不再谈论这桩丑闻,新闻的车轮滚滚向前。

那年冬天,阿维娃大学毕业了。她在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大学办公室里接过了毕业证书。

那年春天,她申请了几份工作。她想继续在政府部门或者政治领域工作,可是在南佛罗里达,人人都对她有所耳闻,并且不是什么好名声。即便是没有听说过她的人,只要在谷歌一搜,这事也就泡汤了。她转变择业方向,在公关、市场营销领域找工作,以为这些行业的雇主不会像政府部门那么——我认为比较合适的说法是“把道德奉为圭臬”。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得承认,对于她当时的处境,现在的我比当时的我更有同情心。那时候我一心只想让她从家里搬出去,重整旗鼓,开始新的生活。

到了那年夏末,她彻底放弃了。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总是漂在家里的游泳池里,任由皮肤晒成深棕色。

“阿维娃,”我说,“你涂防晒霜了吗?”

“没有,妈妈,没事。”

“阿维娃,你这样会把皮肤晒坏的。”

“我不在乎。”她说。

“你应该在乎!”我说,“你只有这一身皮肤。”

“我不在乎。”她说。

她在读《哈利·波特》。我记得当时出版了四册,但我不太确定。我知道成人也会读《哈利·波特》,但我把这看成一种不好的预兆。那些书封面上画着卡通小巫师,在我看来太过幼稚。

“阿维娃,”我说,“既然你这么喜欢看书,要不要考虑申请读研究生?”

“哦,是吗?”她说,“谁愿意给我写推荐信呢?哪所学校不会到网上搜索我的背景呢?”

“那你可以申请法学院。很多背景复杂的人都去读法学院。我看过一个电视节目,一个被判了刑的杀人犯通过函授学习法学课程,想为自己翻案。”

“我又不是杀人犯。”她说,“我是个荡妇,这种罪名没法翻案。”

“你不能永远泡在游泳池里。”

“我不会永远泡在游泳池里,我要漂在游泳池里,而且等我读完第四遍《哈利·波特与密室》,就去洗个澡,然后读第四遍《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

“阿维娃。”我说。

“你自己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阿维娃说。

我接下来做的事很不光彩。

真的很不光彩。

我之前从没打过孩子。我走进泳池,用腰带系住的夏季羊绒薄开衫沾了水,在我身边的池水里翻腾。我把浮床从她身下抽出来,《哈利·波特》和阿维娃一起掉进了游泳池。

“妈!”她尖叫起来。

“给我从这个该死的游泳池里出来!”我大喊。

《哈利·波特》沉到了水底,她手脚并用爬回浮床上,于是我再次把它从她身下抽开了。

“妈!你能不能别这么贱!”

我给了她一记耳光。

阿维娃的表情坚如磐石,但紧接着鼻头开始泛红,她哭了起来。

“对不起。”我说。我的确感到很抱歉,我想抱住她,她先是挣扎,但很快便任由我抱住她。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疯了,妈妈,”她说,“他真的爱过我,是不是?”

“是,”我说,“我想他可能真的爱过你。”

如今回想起来,我觉得她那时患上了抑郁症。

我到自己的母亲那里去寻求建议。

“你对待她更像是朋友,而不像个母亲。”妈妈说。

“好吧,”我说,“我怎么才能改变呢?”

“让她从家里搬出去。”她说。

“我不能那样做,”我说,“她到处受排挤。她没有钱,也没有工作。她靠什么生活?”

“她有手、有脚、有头脑。她会想出办法的,我向你保证。”

我不忍心那样对待阿维娃。

“别再为阿维娃担心了,”妈妈说,“多为你自己的生活留点心。总会有出路的,我向你保证,我的女儿。”

不过几个月以后,阿维娃真的搬走了。

她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也没有给我留下地址。我只有一个手机号码,她每年会给我打一两次电话。我好像有了一个外孙女。没错,在我看来这是件伤心事。

我怎么能怪她不辞而别呢?她对南佛罗里达已经无可留恋。这里的人想法都跟那个糟糕的约会对象路易斯一样。他们听说过几则小报标题,毫未察觉自己津津乐道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没想过自己嚼舌根的对象是别人的宝贝女儿。

阿维娃离开几个月以后,我和迈克离了婚。这倒不代表我们是为了阿维娃才在一起的,不过少了阿维娃,我感觉不到自己与他有任何紧密的联系。身为阿维娃的父母,我不得不说,有机会改回自己的姓氏并不是坏事。

我时不时还会遇见迈克。他再婚了。不过,我必须补充一点,他没有跟那个第三者结婚。那个可怜的女人等啊等,却只等来了他跟别人结婚的消息,我为她抱不平甚至超过了自己。那位新妻子——我还能怎么说呢?她比我年轻,不过比我女儿年纪大,谢天谢地。

我该把莱文的事情告诉你吗?他还在国会里。我想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在别人的女儿面前管好自己的下半身。真是个圣人君子啊!

11

妈妈八十五岁生日前一个月,疗养院给我打了个电话。妈妈被转移到了医院。她得了肺炎,可能连那一夜都挺不过去了。

我拨打了阿维娃的手机号码。她从不接听,但我还是拨了,一个机械的声音重复着她的号码。

“我是妈妈,”我说,“要是你还想在外婆去世前见她一面,那你最好赶紧乘飞机回南佛罗里达。给我回个电话。”

我坐在大厅里等她回电话。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时梅米正坐在我身边。

“我有个好消息!”她说,“我们可以在博卡拉顿艺术博物馆举办生日宴会。原本租用他们的花园办婚礼的那伙人取消了!”

我说:“梅米,你是在开玩笑吗?妈妈现在全靠仪器维持生命,她可能会死的。”

“她能挺过来,”梅米说,“她总是能挺过来。”

“不,梅米,”我说,“她可能挺不过来了。她八十四岁了,总有一天她会挺不过来的。”

“你可真犟,瑞秋·夏皮罗。”梅米说。

“如果你想说我是个务实的人,没错,我猜我的确很‘犟’。”我说。

“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不代表最坏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梅米说。

神奇的是,居然被梅米说中了。妈妈的确挺过了这一关,我们在博卡拉顿艺术博物馆举办了生日宴会。八十五岁生日会上的妈妈高兴得像个五岁的孩子。

“博物馆。”她说。

“艺术。”她说。

“太好了。”她说。

“瑞秋。”她说。

“阿维娃。”她说。

我觉得她说的是这些词。

我把妈妈送上疗养院的小货车,正在往停车场走,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原来是糟糕的约会对象路易斯,他带着儿子和儿媳一起参观艺术馆。

“瑞秋·夏皮罗,”他说,“我一直希望能再次遇见你。我想对你说:倘若我知道那个阿维娃就是你的女儿,我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你终于开窍了。”我说。

“我没有,”他说,“我是个傻瓜。我到教堂参加妥拉节的庆典,在那里遇到了罗兹·霍洛维茨,我们聊天时发现她和你是好朋友,所以我问她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她告诉我的。”

“罗兹和我已经不再是好朋友了。”我说。

“哼,我不太相信,”他说,“朋友之间有些小波折是常事。”

“罗兹去教堂了?”

“她过得不太好,”他说,“她丈夫去世了。”

“那个玻璃商人死了?”我说。

“突发心脏病。”他说。

“可怜的罗兹,”我说,“我一定得给她打个电话。”

他说:“我喜欢上一个人就会紧张,一紧张我就会说个不停。我当时是想在你面前卖弄一下见识,显得自己风趣幽默、脑筋灵活。真不好意思,我弄巧成拙了。我知道我这个人看上去挺健谈的,但我其实是个害羞的人。”

我才不在乎。

“很显然,”他说,“我并不认识你女儿。我只知道电视上的故事,但我并不了解她。我们谈起那个话题纯属倒霉,就是这么简单。”

“那不是碰巧倒霉,”我说,“是你问起了我的孩子。”

他无法反驳。

我接着说:“假如阿维娃不是我的女儿呢?你难道就可以那样议论别人的女儿吗?莱文当时是个成年人,又是参加竞选的公众人物,而我女儿只是个坠入爱河的傻丫头。结果他逍遥自在,我女儿却成了街头巷尾的话柄。即便这件事过去了十五年,凭什么她就活该成为一个老头儿相亲时的谈资?”

“真对不起,”他说,“我知道现在是越描越黑。我真希望能时光倒流,回到我们约会那天,倒带重来。”

“早就没什么磁带了,路易斯。如今只有二进制的电子数据,而这些东西永远都不会消失。”

“你思维敏捷,又很有锐气,”路易斯说,“我喜欢有锐气的女人。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年纪,难道不应该再试一次,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吗?”

“我一个人生活已经很长时间了,”我说,“继续一个人生活也很好。”

“即便是这样,”他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比‘很好’更好。”

“我觉得‘很好’就很好。”

“你可真犟。”他说。

我告诉他,我的阿姨也说过一样的话。

“我喜欢倔强的人,”他说,“拜托,我们再试一次。”

仅仅因为我是个六十四岁的女人,人们就觉得我随便跟什么人在一起都应该知足。可我宁愿独居,也不愿委身于那个浑蛋玻璃商人——愿他安息——或者那个侮辱我女儿的话痨。

有一件事很有趣。妈妈把一只耳环落在了艺术馆。妈妈自己都没发现丢了耳环,不过生日会结束几个星期以后,艺术馆的一位解说员打来电话说,我好像捡到了你母亲的耳环。她描述了耳环的样子——绿宝石、蛋白石、玉石和钻石,切割镶嵌成葡萄和叶子的样式。我问她怎么知道那是妈妈的耳环,解说员说:“你知道吗?你母亲过去常在幸存者纪念日到我的高中做演讲。她曾说过她的父亲是一位珠宝匠人,我记得他姓贝恩海姆,这枚耳环背面就写着贝恩海姆。”

“这样的小事,你竟然还记得!”我说。

“我很喜欢你母亲来演讲。她的演讲让人印象很深。”她说。

普拉提课程结束后,我开车到艺术馆去,却到处都找不到那位解说员,于是我就在艺术馆里闲逛了一阵,正好遇到一群高年级小学生正在上课。一位老人——其实就是我的同龄人——正在教孩子们自制雕版印刷。他教他们在木头上雕刻简单的图案,再把木头放在装满油墨的托盘里蘸一蘸,然后用滚轮在纸上滚。整个过程十分凌乱,而我一向不喜欢邋邋遢遢的事物。那个人没戴手套——在我看来简直是疯了——所以他手上沾满了油墨。他长着一双绿眼睛,铁锈色的络腮胡,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非常有耐心。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能帮你吗?”

“不,”我说,“我来见一个人,但是找不到她。我只是想看看你工作。”

他耸耸肩:“你喜欢就留下看吧。”

于是我在最后一排坐下,说实话,看那个人陪孩子们印油墨的过程非常舒缓。油墨散发出好闻的药味。我喜欢木版在托盘里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孩子们聚精会神完成作品时的轻声哼唱。在我仍是教育工作者的时候,这就是我最喜欢的事物之一。

孩子们离开后,那个人说:“你想试试吗?”

我说:“我穿了白衣服,不该弄这个。”

他说:“那就以后再试。”

他在水池里洗了手,但是油墨没法完全洗净。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他是谁——那个指甲脏兮兮的安德鲁。他竟然是个艺术家!他说过他是艺术家吗?我也说不上来,因为我当时被他的指甲搞得太分心了。不过如今知道那些污渍其实是油墨,它们给人的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安德鲁。”我说。

“瑞秋。”他说。

“我之前没认出你。”

“我一下就认出你了。”

“你想起了我的照片,然后又加了十岁。”我开玩笑说。

“我那样说太过分了。”他说。

“嗨,没事,我脸皮厚着呢,”我说,“而且,我不是故意要做表面功夫的。而是,唉,这么说有些难为情,但我是真的没留意那张照片有多老。你知道的,有时2004年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很久以前。”

“说真的,我太过分了。在那之前我约见过不少人,但是都没了下文,所以我最后把气撒在了你身上,”他说,“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旦孩子长大成人,自己对时间就没什么概念了。你有孩子吗?我不记得你说起过。”

“有一个,”我说,“我女儿,叫阿维娃。”

“阿维娃,”他说,“真是个美丽的名字,给我讲讲阿维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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