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米斯说出消息

有产业的人 高尔斯华绥 第2页,共2页

管家脸红了,他挂起索米斯的毛皮大衣,嘴里好像嘟囔着:“没有,先生,确定没有。”说着就悄悄退下了。

索米斯走上楼。他穿过客厅时一眼也没瞧,径直走到父母的卧室里。

詹姆斯正侧身站着,穿着衬衫和晚礼服坎肩,弯弯的瘦长身材看上去特别明显;他低着头,白领结的一端从白色胡须中露出来,他的眼神集中精力,嘴唇嘟着,正在给妻子扣内衣后面的挂钩。索米斯停住脚步;他感到像是被噎住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上楼速度太快,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他——他自己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被要求这样做……

他听到父亲的声音,嘴里好像含着一根针,说道:“哪一个?在哪儿呢?你是想要扣哪一个?”母亲说:“这儿,菲丽斯,你来扣上这个;老爷怎么也弄不好这个。”

索米斯把手放在喉咙处,用嘶哑的嗓音说:

“是我——索米斯!”

他注意到艾米丽脸上激动的表情:“噢,是我宝贝儿子吗?”詹姆斯急忙放下挂钩:“索米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还好吧?”

他呆板地回答:“我很好。”然后望着父母,现在似乎不是说那件事的时候。

詹姆斯很快就发现了什么,他说:“你看上去可不好。我觉得你受凉了——肯定是肝脏的毛病,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妈妈快给你……”

但是艾米丽冷静地打断了他:“你把艾琳带来了吗?”

索米斯摇了摇头。

“没有,”他结结巴巴地说,“她——她离开我了!”

艾米丽从镜子前走开了。当她快步走到索米斯面前时,她那高挑丰腴的身体似乎失去了她以往的神圣,变得十分仁慈。

“我的宝贝儿子!我的宝贝!”

她在儿子额头吻了一下,摸着儿子的手。

詹姆斯也转向儿子;他的脸看上去突然老了许多。

“离开你?”他问道,“真见鬼!你说离开你是什么意思?你可从来没告诉过我她会离开你。”

索米斯悻悻地回答道:“我怎么会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詹姆斯来回走着;他看上去很奇怪,因为没穿外套,他的样子就像一只长颈鸟。“该怎么办!”他嘴里念叨着,“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问我有什么用?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却跑来问我该怎么办;我为什么就应该知道怎么办!你母亲也在这里,她还没说什么。我想说的就是,听你母亲给你出主意吧!”

索米斯笑了;他那古怪傲慢的笑看上去非常可怜。

“我真的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说。

“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詹姆斯说,“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你猜她会去哪儿?她一定是跟着那个小波辛尼跑了,她去那儿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索米斯接下来什么也没说,他感到母亲用力地握着自己的手。所有发生的事情就像是做梦一样,索米斯好像失去了所有思考和行为的能力。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他颤抖着说出几句话,那几句话好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冒出来的。

“早晚会出丑闻;我一直都这么说。”接下去没有人再吱声,“你就站在这儿,你母亲也在这儿!”

艾米丽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傲慢:“得了,詹姆斯!索米斯会尽他所能去处理这件事。”

詹姆斯盯着地板,断断续续地说:“好吧,我没法帮你;我已经老了。别太着急,我的孩子。”

母亲又开口了:“索米斯会尽他所能去把她找回来。我们别再说这个了。我敢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詹姆斯说:“我看不出这件事怎么能好起来。如果她没有跟那个波辛尼一起跑了,我的建议就是别听她说,直接去把她抓回来。”

索米斯又感觉到他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这表示她的赞同,索米斯好像是在重复着什么神圣的誓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会的!”

他们三人一起下了楼来到客厅。三个达尔第家的女孩和达尔第都已经坐好了;如果艾琳也在场的话,一家人就都到齐了。

詹姆斯在他那把扶手椅上坐下,除了和达尔第冷漠地寒暄了一句之外,直到晚饭开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对达尔第一直是又瞧不起又带点畏惧,就好像他永远都缺钱似的,索米斯也一直沉默着;只有艾米丽,一直冷静地和威妮弗雷德谈论着生活中的琐事。她的行为举止很正常,就像今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好像大家都约定今晚不谈艾琳一样,詹姆斯家没有人提起她;毫无疑问,在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大家的意见和詹姆斯给出的意见是一致的:“别听她胡说,直接追上去把她抓回来!”大家对于这件事似乎都是这样的看法,在兰恩公园里是这样,在尼古拉斯家、罗杰家和蒂莫西家里都是这样。就像全伦敦的福尔赛人都是这样的观点一样,他们只是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是知道,一定会是这样的看法。

尽管艾米丽竭力把气氛搞得像平常一样,但是这顿晚饭在沃姆森和男仆们上菜的过程中一直沉默着进行。达尔第感到沉闷无聊,就一个劲儿地喝酒;女孩们互相也不闲聊。只有詹姆斯问了一句琼现在在哪里,并问这些日子她过的怎么样。没有人回应他。他心情变得更加郁闷了。只有威妮弗雷德说起小帕普柳斯把一个坏了的便士给了一个乞丐时,詹姆斯才开怀大笑。

“哈!”他说,“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他继续这样发展,我都不知道他将来会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一个有脑子的家伙,真是个好孩子!”但这件事过去后,他又恢复了之前的郁闷。

晚饭依次端上了饭桌,一家人都沉默着,电灯垂直挂在饭桌的上方,但是却偏偏把墙上的一幅装饰画照得非常清晰,那是一幅“特纳的海景图”,但是却是由缰绳和一些快要淹死的人组成的诡异的画。

香槟上来了,接着是詹姆斯的一瓶陈年好酒,但是却像是由一只冰冷的鬼手送上来一样。

十点钟的时候,索米斯离开了;期间有两次被问到艾琳去哪儿了,他只是说艾琳身体不舒服;他觉得自己都快不相信自己了。他母亲给了他一个温柔的吻,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脸上一阵泛红。他在寒冬的夜里走回了家,风声在街角凄凉地呼啸着,天空很干净,深蓝的天空中布满繁星;他没有注意到寒冬对他打招呼,没有注意到自己踩在那些干枯的落叶上时发出的噼啪声,没有注意到倒垃圾的女人穿着破烂的衣服匆匆走过,也没有注意到街上的乞丐冻僵了的脸。冬天来了!很明显索米斯急着往家赶;他从门后镀金的金丝笼里拿出最近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件。

艾琳没有来信!

他走进客厅;火炉已经燃着了,他常坐的椅子放在火炉旁,拖鞋已经摆在那里,威士忌酒瓶和雕花的香烟盒摆放在桌子上;他只是盯着这一切看了一两分钟,就熄了灯走上楼去了。在他的更衣室也有火炉,但是她的房间却又黑又冷。索米斯走进了她的房间。

他点着房里的蜡烛,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床和门之间走来走去。他到现在还没有接受她已经离开自己的这个现实,他好像还在搜寻着什么信息,寻找着原因,寻找着他们婚姻中的一切秘密,他打开了所有的衣柜和抽屉。

她的衣服都在那里;他以前总是喜欢,事实上是坚持艾琳穿得非常端庄——她只带走了很少的几件衣服;最多两三件,每个抽屉里都放着亚麻和丝绸的内衣,一件也没有动。

也许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惊,她只是去海边散散心,过几天就回来了。如果真是那样,如果她真的回来了,他绝不会再做之前那个要命的晚上做的混事,再也不会冒那个险——虽然那是她的责任,作为一位妻子的责任;虽然她属于他——但他绝不会再冒险做那样的事;她神经还不太正常!

他在她放珠宝的抽屉前弯下腰;抽屉没锁,他一拉就打开了;珠宝盒上放着钥匙。这让他非常吃惊,他突然想过里面肯定空了。他打开了盒子。

但是里面却满满的。在珠宝盒的各个小分格中,放着他给她的所有的珠宝首饰,甚至她的手表也在盒子里——放手表的盒子里塞了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纸条,上面写着“给索米斯·福尔赛”,是艾琳的笔迹。

“我没有带走你和你家人给我的任何东西。”就只有这一句话。

他看着那些钻石和珍珠的别针和手镯,看着那只用蓝宝石镶了一颗大钻石的金表,看着那些项链和戒指,每一件都安放在一个小格子中;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那些首饰上。

她能做的一切,她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比不上这次做的事更能表明她的态度。也许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明白她一直厌恶他,这么多年她一直鄙视他,他们就像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希望把她追回来,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他甚至有点可怜她所遭受的痛苦。

就在那一刻,他背叛了身体里的福尔赛——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利益,忘记了自己的财产——他什么都忘了;他上升到了无私和脱离实际的高度了。

这样的时刻很快就过去了。

尽管流下来眼泪,他却不允许自己软弱,他站起身,锁上盒子,慢慢地用颤抖的手把它拿到了另外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