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

有产业的人 高尔斯华绥 第1页,共2页

索米斯的案子开庭的那天早上,他仍旧没有见到艾琳就出门了,因为那天他的案子排在第二号。对他来说不见面也好,他还没有决定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

法院要求他十点半之前到达法庭,以防第一个案子sup1/sup垮掉,然而那起违约案却很激烈,双方都振振有词,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在这类案子上本来就赫赫有名,现在这起案子使得他的名声更旺了。和他对阵的是拉姆律师——另一位违约案的好手。这真是一场大对决。

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法庭才宣布审判结果。陪审员全都离开坐席去吃饭了,索米斯也离开去吃点东西。他在吃午餐的餐厅里碰见了詹姆斯,他正站在供应午餐的小酒柜那里,长长的走廊像一片旷野,詹姆斯就像是旷野上的一只醍醐鸟,弓着身子在吃一份三明治,喝一杯雪利酒。楼下大厅的中央宽阔又空荡荡的,父子俩站在一起,对着大厅出神,他们时不时地看见一些戴着假发的律师急匆匆地穿过去,有时看见一个老妇人或是一个穿着破旧的男子走过去,面带恐惧的神情向上望去;还有两个人,看上去比同辈的人勇敢些,坐在靠窗的空当里争论。他们的声音和一股像废井似的气味从下面升上来,再加上回廊里原有的气息,就形成一种和英国司法界密切结合在一起的气息,简直就像一块精炼的奶酪发出的气味。

就这样过了一小会儿,詹姆斯对自己的儿子说话了。

“你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始?我想案子应该很简单就完事。波辛尼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我都不会觉得奇怪;我反而认为他一定得说些难听的话。如果他失败了就倾家荡产了。”他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又喝了一口雪利酒。他说:“你妈妈叫你和艾琳今晚一起去吃晚饭。”

索米斯的嘴唇浮现出一丝冷笑;他抬起头看着父亲。一个人看到父子之间互视的眼光这样冷淡而且鬼鬼祟祟,决不会明白两人是那样的心心相印,这也是可以原谅的。詹姆斯一口喝尽了杯里的雪利酒。

“多少钱?”他问。

一回到法庭上,索米斯立即坐回到紧挨着自己的律师的座位。他偷偷地瞄了一眼,看看自己的父亲坐在后面没有,他这个动作谁都没有察觉。

詹姆斯靠着椅子背坐着,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雨伞,坐在律师后面的那张长椅上出神,坐在这里的好处是在案子结束后他可以立即离开。他认为波辛尼的行为从任何一方面说都是荒唐至极的,但是他并不希望和他正面撞上,他感觉他们俩见到后会很尴尬。

这个法庭恐怕是仅次于离婚案的一个最受人欢迎的一个法律中心了;诽谤案、违约案以及其他的商业诉讼案都是在这里审判的。所以,后排的座位坐了一些和案子无关紧要的人,在走廊还能够看到一两顶女士帽子。

詹姆斯前面的两排座位很快就被戴着假发的律师们坐满了,他们坐在那边用铅笔写着东西,或是聊天,还有剔牙的;但是很快,当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进来时,他的兴趣就从这些无关紧要的律师转到了他身上。他的袖袍的两只袖子像翅膀一样呼呼作响,一张红红的、干练的脸加上两撇棕色的短上须。詹姆斯毫不掩饰地称赞这个律师确实是盘问的能手。

詹姆斯虽然说是有多年经验的律师,但他和华特布克以前却从没见过面,而且和司法界中下层的许多福尔赛人一样,他对一个盘问能手非常敬佩。当他看到华特布克,尤其是看到他穿着代表索米斯辩护的丝绸长袍时,他两颊带着忧愁的长胡须终于放松下来了。

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用胳膊肘支着身体,刚转过去和他的帮办律师谈话,波萨律师就出现了。他是一个瘦瘦的、相貌猥琐的人,身体微曲,雪白的假发衬托出一张胡须剃得精光的脸。像庭上其他人一样,华特布克站起身来,直到律师坐下他们才都坐下。詹姆斯只是稍微地站了一下;他本来坐得舒舒服服,而且他一直都没把波萨放在眼里,以前在博雷·汤姆家里和他坐在一起吃过两次晚饭,坐得和他只隔了一个座位。博雷·汤姆尽管非常走运,却是个可笑的家伙。他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詹姆斯给他办的。而且詹姆斯现在很兴奋,因为他刚发现波辛尼没有到场。

“现在是什么状况?”他心里暗想。

案子开审了;王室法律顾问华特布克推开文件,从肩部抖了抖身上的袍子,在法庭上环视一周,就像一个将要走上板球场击球的人一样,站起来在庭上讲话。

事实是,他说,没有任何好争辩的,他的当事人只需要提供他们之间的通信,庭上只需了解信件内容就行了;被告是一个建筑师,这些信件都是关于房屋内部装修的。不过,他的私见是这封信只能有一个明显的解释。于是他把在罗宾山上建造房子的经过以及实际花掉的建筑费用简略的陈述了一下——在他口中这座房子简直被形容成了一座皇宫——然后他继续说:

“我的当事人——索米斯先生,是个绅士,是个有产业的人,他最不愿意跟诉讼案牵扯一起,但是现在因为房子的事儿,他不得不和他的建筑师打这场官司,但是法官大人已经知道了,这位建筑师花费了一万两千英镑——一万两千英镑,这笔数目可远远超过先前他预算的费用,作为一条原则——再强调也不为过——作为一条原则,为了其他人的利益,他认为自己必须要提起这次诉讼。由被告建筑师提出来的辩护词根本不值得考虑。”然后他读了那封他们之间的来信。

他的当事人,“一个有社会地位的人”,准备进入法庭,并宣誓他从未授权,而且他从未想过授权给那位建筑师允许他装修的花费超过一万两千零五十英镑,这一条他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为了不浪费法庭上的时间,他立刻就会传叫福尔赛先生。

索米斯走进法庭。他很冷静。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傲慢的神情,胡子刮得精光,眉眼之间皱成一条缝,嘴唇紧闭;他的衣着很整齐,一只手戴着手套,显得很整洁,另一只手没戴。他回答问题时声音很低沉,却很容易辨听。他提出证据后被盘问时,显出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他不是提到了“全权负责”吗?没有。

“信中明明提到了!”

他在信里提到的是“根据信的内容全权负责”。

“你告诉法庭,用的是英语吗?”

“是的!”

“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什么?”

“你是打算否定这个论点吗?”

“是的。”

“你是个爱尔兰人?”

“不是。”

“你是个有教养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