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想我们应该起程了。”
所有人都下楼了,他们严格按照先后顺序一对一对地上了马车。
殡仪车以步行的速度向前行驶着,马车缓慢地跟在后面。老乔里恩和尼古拉斯在第一辆马车里坐着;斯威森和詹姆斯这对双胞胎兄弟在第二辆马车里坐着;罗杰和小罗杰在第三辆;索米斯、小尼古拉斯、乔治和波辛尼在第四辆。剩下的八辆马车,每个车里都坐了三到四个人;医生乘坐的有篷马车也跟在他们的后面;再后面就是乘载家族管家和仆人们的出租马车,他们的马车始终跟前面的马车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最后面的一辆马车没有坐人,只是为了把整个送葬行列凑成十三这个数字。
送葬的队伍一直在贝斯沃特路上保持步行的速度,但是一转入不怎么重要的大道时,马车就加快速度,然后就一直这样行驶着直到到达目的地。途中马车在路过一些时髦的大街时也会保持步行的速度。老乔里恩和尼古拉斯在第一辆马车里谈论着各自的遗嘱。第二辆马车上的双胞胎兄弟经过一次勉强交谈之后,又一言不发了;他们两个都聋得非常厉害,只有大声说话时对方才能听清楚。詹姆斯只有一次打破了这种沉默:
“我必须得去某个地方寻找一块墓地去。斯威森,你都做了什么准备了?”
斯威森那可怕的眼神一直盯着他看,他说:
“不要跟我谈论这种事情!”
在第三部马车里,对话时断时续地进行着,他们有时向窗外瞥瞥,看看走了多少路。乔治说:“哎,可怜的老女人去世的可真是时候啊。”“我认为人就不应该活过七十岁。”小尼古拉斯轻声地回答着,他说这条规则似乎并不适用于福尔赛家族。乔治说他六十岁的时候还曾经打算自杀过。小尼古拉斯一边微笑着,一边摸着自己的长下巴,他认为父亲不会喜欢这个理论的;父亲六十岁过后还赚了一大笔钱呢。哎,七十岁是最大的极限;那时乔治会说,他们应该去世了,而且还要把钱留给自己的孩子们。刚才索米斯一直沉默不语,如今他也插进来。他还没有忘记乔治刚才问他办丧事是否有油水可捞的那句,心里正耿耿于怀,于是他慢慢地抬起眼皮说,这种话很适合那些从来都赚不着钱的人们说,他可打算活得越久越好。这句话对乔治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手头拮据是众所周知的。波辛尼心不在焉地低声说道:“啊,说得好!”乔治打了个哈欠后,对话就终止了。
马车一到达目的地,棺材就被抬进了小教堂,送葬者两两跟在它的后面也进了小教堂。这一队男士们全都跟死者有亲属关系。在伦敦这个大城市,这还真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场面。伦敦的生活丰富多彩,这里有无数种职业、乐趣和职责,这座城市到处都充斥着可怕的冷酷和可怕的个人主义。
福尔赛家族聚集在一块就是为了征服这一切,为了展示他们顽强的团结力,为了证明在他们这个家族中成长起来的财产准则。正是由于这些财产准则,这个家族才能枝繁叶茂、繁荣发展、充满活力而且还会如期而至地达到全盛时期。这个长眠老太婆的灵魂号召他们去展示所有的一切。这是她最后一次呼吁大家要团结一致,团结就是他们的力量所在——她最后胜利了,即使她去世了,但是这个家族还依旧是完整的。
她没有看到福尔赛家族各个分支发展得失去平衡,这对她来说是幸运的。同样的财产准则也在她的身上起过作用。她从一位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和身材修长的女孩长成一位既坚强又成熟的女子,接着又从一位成熟的女子长成一位老态龙钟、骨瘦如柴和身体虚弱的老妇女。当世界远离她时,她就几乎像个女巫一样,个性也更加明显了——她像她母亲一样看着这个大家族,而同样的财产准则也在这个大家族身上起着作用。
她曾经见证过这个家族的朝气和成长,也曾经见证过这个家族的强壮和成熟,可是她那双苍老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或者说没有力气再多看一眼时,她就与世长辞了。她本可以努力再多看一眼。她也许会用她苍老的手指和颤抖的亲吻来维持这个家族的朝气和强壮,但是又有谁知道呢?唉!即使是安姑母也斗不过自然规律。
“盛极必衰!”这就是自然规律最大的嘲讽。福尔赛家族遵循着这个规律,他们聚集在一起,打算在衰败之前举行最后一次的盛会。他们站成一排,有的脸朝左,有的脸朝右,大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也看不出他们的心思。但是,偶然间也会有人抬起头向上看,眉毛之间挤出一条线,就好像在小教堂里看见了自己难以承受的景象似的,也好像是听着什么惊悚的东西似的。那低声的应答,同一的声调,同一的不可捉摸的家庭声调,听起来那么怪异,让人毛骨悚然,就好像一个人在那里匆匆模仿那些启示,喃喃自语似的。
小教堂的祷告结束了,哀悼者们再一次排着队护送安姑母的遗体去墓地那边。墓穴是开着的,穿着黑衣服的男士们在它的四周等待着。
在这片神圣的高高土地上,安葬着成千上万个永远长眠的中上层阶级人士。福尔赛家族的目光越过成群的墓地向下看着。那一边——远远地看见了伦敦城,它的上空没有阳光照着,仿佛在为失去的女儿哀悼,和这个家族一起为失去的母亲和守护者哀悼。成千上万座钟楼和房屋,隐藏在灰色的财产网里,它们就像在墓地前伏在地上的祷告者一样。那里正坐落着安姑母的墓地,她是福尔赛家族中最年长的一位。
说了几句祷告词和撒了一点泥土后,棺材就下葬了。安姑母便永远在此长眠了。
福尔赛家族的五个兄弟低着头在墓穴周围站着,他们都是死者的受托人。他们也都想看着安舒适地离开人世。她不多的财产只能避开不谈,但是除此之外,一切能够做到的都应该做到……
接着他们各自戴上帽子,转过身来看家族的大理石墓穴上新刻的碑文:
安·福尔赛之墓
乔里恩·福尔赛与安·福尔赛之女
逝于一八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享年八十七岁零四日。
也许不久之后某个人的名字也会刻上去。这感觉非常奇怪让人很不安,他们谁也不曾想到福尔赛家族的人会与世长辞。他们人人都希望摆脱这种痛苦,这个葬礼仪式使他们回想起了某些不敢想的东西——于是葬礼结束后,他们匆忙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同时也把这件事给忘了。
天气非常冷;大风就像一股缓慢而又分裂的力量似的,吹向山顶,从墓地里飘过,用它寒冷的气息侵蚀着他们;他们分成各个小组,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登上了候在墓地旁的马车。
斯威森说他想回蒂莫西家吃午饭,谁要去,他的有篷马车可以载他一程。他的马车并不大,大家并不认为跟他一块乘坐马车是一种荣幸,因此没人愿意去,于是他自己一个人离开了。紧接着詹姆斯和罗杰也走了,他们也想去吃午饭。其他人也渐渐地离开了。老乔里恩带着他的三个侄子上了他的马车;他想好好看看那些年轻人的模样。
索米斯还要去墓地事务所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于是他跟波辛尼一块离开了。他跟波辛尼还有好多话要谈。事情办完后,他们俩一起闲逛到了汉普斯蒂德,然后在西班牙人小旅馆里吃了午餐。他们俩花了好长时间讨论着建房子的有关细节问题。接着他们去了电车站,然后乘电车到了马伯拱门。波辛尼从这里离开后便去斯坦霍普门看琼去了。
索米斯到家的时候感到非常高兴。吃晚饭的时候,他跟艾琳说,这次他跟波辛尼谈得非常好,波辛尼看上去真的是一个通晓事理的家伙。他们走了好多路,这对他的肝脏也非常好——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锻炼了——总的来说,这一天他过得非常满意。要不是今天为可怜的安姑母发丧,他一定会带她去歌剧院看戏去。然而现在只好待在家里消磨这个夜晚了。
“‘海盗’不止一次问起你。”他突然说。一种莫名其妙的欲望在驱使着他,他要维护自己的业主身份,于是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妻子的肩膀上亲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