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乔里恩家的“庆典”

有产业的人 高尔斯华绥 第1页,共2页

当福尔赛家族有喜事的时候,那些有资格参加的人都能亲眼看到身穿奢华服饰的中上层阶级,这对他们来说真是既有诱惑力又长见识的一幕。但是在这些有幸参加的人当中,无论谁只要有心理分析的能力,都会看出这种华丽的场面不仅令人赏心悦目,而且还说明了一个没有被人注意到的社会问题。说得再简单一点,他已经从这次庆典中找到了使这个家族成为社会有力组成部分的证据:一种神秘而又坚固的韧性使这个大家族令世人敬畏,同时也使之成为社会的有力组成部分。很显然,这就是社会的一个缩影。福尔赛家族的各家人之间不存在好感,而且三个家庭成员之间不存在任何名副其实的同情。他似乎看到了社会是如何进化,也明白了宗法社会、野蛮部落的群集和国家机器的兴衰。他就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棵树从栽培到生长的全部过程,在已经垂死的纤维低、养分少和抵抗性差的其他无数株植物中,这棵树就是一个坚韧、孤立和成功的典范。终有一天,他将会看到茂盛的大树,枝叶清香肥大,花朵簇簇盛开,繁茂得几乎令人厌烦。

一八八六年六月十五日,下午四点钟左右,在老乔里恩·福尔赛位于斯坦霍普门的家里,倘若一个旁观者碰巧在场的话,他也许会看到福尔赛家族最为鼎盛的场面。

福尔赛家族的这次庆典是为了庆祝老乔里恩的孙女——琼·福尔赛小姐和菲利普·波辛尼先生订婚而举办的。福尔赛家族的人们全部盛装出席庆典,他们戴上了亮丽的手套,穿上了浅黄色的背心,别上了胸针,套上了长裙,即便是很少出门的安姑母也来了。安姑母以往常常待在兄弟蒂莫西家里,整日在他那个绿色客厅的角落里看书或是做针线活。客厅里摆着一只浅蓝色的花瓶,里面插着一缕染色的蒲苇,好似在庇护安姑母一样,而其四周则挂满了福尔赛世家三代的肖像。今天安姑母来了,她那挺直的腰板和一张尊贵、平静而又衰老的脸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福尔赛家族根深蒂固的财产观念。

每当一位福尔赛家族成员订婚、结婚、生子时,福尔赛家族的所有成员都要出席参加。当一位福尔赛家族成员将要去世时,他们会提前采取预防措施应对它。可是不曾有一位成员去世,他们觉得自己是不会与世长辞的,死亡是与他们的准则相抵触的。对于这些精力充沛的福尔赛家族的人来说,未雨绸缪是他们的本能,他们憎恨自己的财产遭到别人的侵占。

那一天,福尔赛家族与一群其他宾客混杂在聚会中。相比之下,福尔赛家族的人展现出比平日更加整洁得体的穿戴,脸上的神态表明他们警惕而又充满好奇,兴奋之中却又竭力维持他们高贵的身份,仿佛是随时待命的将士。索米斯·福尔赛平日里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嗤之以鼻的傲慢,今天这种傲慢在整个家族中逐渐蔓延开来,他们时刻保持着警惕。

他们这种下意识的敌对态度使得老乔里恩家的这次庆典成为福尔赛家族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同时也是这出戏开始的序幕。

福尔赛家族憎恨某种东西,这种憎恨不是个人意义上的憎恨,而是家庭意义上的憎恨。他们今天身着格外华丽的服饰,以那种大户人家的派头十分热情地招待来宾,鲜明地表现自己的显赫家世,而这些所作所为都源于他们的愤恨。若要任何一个社会、团体或者个人显现出自己的原形,非得要大敌当前,而今天福尔赛家族就察觉到了这种威胁。威胁的征兆使他们全都擦亮了自己的盔甲。作为一个家族,他们似乎第一次本能地感觉到自己遇到了一些陌生而又危险的事物。

一位身材魁梧、体格健壮的男士斜倚在钢琴上面。他那宽阔的胸脯上穿了两件背心,背心上还别着一个红宝石的别针。要是在平常的场合,他一定会选择一件绸缎的背心和钻石别针。绸缎衣领上方是一张剃过胡子的衰老的方脸,脸色像淡黄色的皮革一样,双眼暗淡无神,神情极其高贵庄严。这个人正是斯威森·福尔赛。他紧靠着窗户,在这里他可以呼吸到更多的新鲜空气。斯威森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名叫詹姆斯·福尔赛。老乔里恩总是这样描述两位双胞胎兄弟:斯威森·福尔赛是个胖子,而詹姆斯·福尔赛则是个瘦子。詹姆斯就像身材魁梧的斯威森一样,两人的身高都有六英尺多,但是詹姆斯非常瘦削,这好似詹姆斯从一出生起就命中注定与其双胞胎兄弟达成平衡并保持一个平均数。他的身体总是很僵硬,好像心事重重地沉思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在全神贯注着一些潜藏的担忧,时不时会停下关注的脚步,接着便快速敏捷地仔细审查着周围所发生的一切。他那消瘦呈两条平行皱纹的脸颊和那一片长长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的上嘴唇被连鬓髯所包围。他手里拿着一件瓷器来回玩转着。不远处,他的独生子——索米斯·福尔赛正在聆听一位身着棕色服饰的女士谈话。索米斯的脸色苍白,胡子刮得很干净,深褐色的头发,不过稍稍有些秃顶。他把下巴向一侧抬起,鼻子上流露出如上文所述的嗤之以鼻的傲慢,就好像厌恶一个他自知不能消化的鸡蛋似的。站在索米斯身后的是他的表兄弟,高个子乔治,福尔赛家族排行第五的罗杰·福尔赛的儿子。乔治有一张胖嘟嘟的圆脸,他一边用一种奎尔佩式的神情看着索米斯,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常说的那句讽刺他人的刻薄话。这种场合的固有气氛影响着到场的每一个人。

三位太太——安姑母、海斯特姑母和茱莉姑母紧挨着坐成一排。茱莉姑母在自己已不年轻的时候,嫁给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塞普蒂默斯·斯茂。然而塞普蒂默斯好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现在茱莉姑母和她的姊妹一起住在蒂莫西·福尔赛位于贝斯沃特路的房子里。蒂莫西在福尔赛家族中排行老六,同时也是最小的一个。三位太太每人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脸上涂抹了少许的胭脂,衣服上别着一些显眼的羽毛装饰或者胸针,所有的这些装扮都表明了今天庆典的庄严和隆重。

房子中间枝形吊灯下站着这次庆典的主人——老乔里恩,同时他也是福尔赛家族的一家之长。老乔里恩今年已经八十岁了,他有一头亮丽的白发,圆顶似的前额,深灰色的小眼睛,一撮浓密的白色胡须一直伸展到坚硬的下巴底下。他看上去就像一位族长,即使脸颊消瘦,太阳穴深陷,他也像保持着青春似的。老乔里恩笔直地挺立着,他那一双狡猾而又坚定的眼睛依旧散发着光芒,明亮清澈。因此他不会给人留下多疑傲慢的印象,反而让人觉得很慷慨。多少年来,他一直顺顺利利,他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这已经成为他的既定的权利。老乔里恩从来不会想到对别人摆出一副怀疑或者蔑视的样子。

出席庆典的还有老乔里恩的四个兄弟:詹姆斯·福尔赛、斯威森·福尔赛、尼古拉斯·福尔赛和罗杰·福尔赛。老乔里恩和这四个兄弟之间差异很大,但也有相似之处。这四个兄弟之间也彼此互不相同,但也彼此相像。

那五张脸的容貌各有特色,表情也各式各样,但是它们也有一些明显的相似之处:一个坚定不移的下巴。除去不明显的表面差别外,它们都烙上了显著的种族印记,但是这太过陈旧难以追溯它的来历,又因太遥远和太持久而难以商榷,不过这正是福尔赛家族财富的证明和保证。

在年轻一代的福尔赛家族中,乔治身材高大、壮得像头牛,阿奇博尔德脸色苍白但又精力充沛,年轻的尼古拉斯那试探性的固执己见令人愉悦,尤斯塔斯表情严肃,有着上层阶级那种妄自尊大的坚决,他们身上的印记彼此相同,也许这么说没什么意义,但是这不会出错,这是这个家族灵魂根深蒂固的标记。在今天下午的某个时刻或另一时刻,所有这些如此相同而又各异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怀疑的表情,毫无疑问,它们的目标就是这次庆典上的那个人。众所周知,菲利普·波辛尼是一个没有财产的年轻人,但是福尔赛家族的女孩却曾经跟这样的小伙子订了婚,最后还确实嫁给了那个年轻人。因此,福尔赛家族的人对他的怀疑也不完全出于他的贫穷。他们也不能解释出自己对菲利普·波辛尼怀疑的根源在哪儿,因为这种怀疑的根源已经被散布在家庭中的流言飞语所掩盖。毋庸置疑,这里还发生过一件事:据说他头戴一顶灰色的帽子应酬式地拜访了安姑母、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这一顶灰色的帽子,既破旧又落满了灰尘,连个样子也没有。“亲爱的,多么与众不同,多么稀奇古怪啊。”海斯特姑母穿过窄小而又黑暗的走廊,然而她却把椅子上的帽子看成了一只稀奇古怪而又肮脏的猫,接着她试图发出嘘声把它赶走。海斯特姑母心里暗想汤米怎么交了这么个可耻的朋友。当她看到帽子没有动时,心里感到焦虑不安。

一位艺术家总是要寻求发现一些重要的细节,它能体现一幕场景,或者一个地点,或者一个人物的全部特点。而在这些福尔赛人的心里,也隐藏着艺术家的这种心理,注意力都盯在那顶帽子上。那顶帽子就是他们发现的重要细节,帽子本身暗含了整个事件的意义。他们每个人都在心里暗暗地问过自己:“我会不会戴着那样一顶帽子去拜访别人呢?”“不会!”每个人都如实回答。一些有更多想象力的人们会补充道:“我根本就不曾想到会戴那顶帽子!”

乔治一听到这个故事就咧着嘴大笑。很显然,那顶帽子是为了恶作剧才戴的。乔治本身就是个耍弄别人的行家。“他真的很没礼貌!这个莽撞的‘海盗’。”乔治说。

从此,“海盗”的这个绰号就在福尔赛家族中传开了。最终,它成为福尔赛家族提及波辛尼时最喜欢用的绰号。

事后,三位姑母都拿这顶帽子的事来斥责琼。

“亲爱的,我们认为你不应该允许他戴那顶灰色的帽子!”三位姑母说。

琼傲慢而又刻薄地回答,就像她以往气量狭窄时的样子:“噢!这有什么关系?菲利普从来都不知道他自己戴的是什么!”

没人相信琼的这个回答如此荒唐无理。一个人竟然不知道他自己戴的是什么吗?不,这绝不可能!实际上,这个年轻的小伙子马上就要与琼订婚了。琼是老乔里恩的财产继承人,看来这个小伙子的本领真的很大。他是一位建筑师,但这并不是他戴那顶帽子的一个充分的理由。福尔赛家族中碰巧没有人是建筑师,但是有一个福尔赛家庭的人认识两位建筑师,可是他们从没有戴过这样一顶帽子出现在伦敦社交圈。

真冒失,哎,真是莽撞!当然,琼没有看到这些。尽管她现在不满十九岁,可在穿衣装扮方面她可是一直很挑剔。索米斯太太平日里总是打扮得很漂亮,可是琼也曾对她说过她的羽毛饰品太过俗气。从此以后索米斯太太真的不再戴羽毛饰品,看来她认为亲爱的琼说的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福尔赛家族的人尽管对这桩婚事持怀疑的态度,甚至并不看好,他们打心底里担心这件事,可是老乔里恩举办这次庆典,他们还是全部到场了。位于斯坦霍普门的这次“庆典”真是绝世仅有,因为自从乔里恩太太去世后,已经有十二年没有举办这样的庆典了。

这次庆典上,福尔赛家族的成员到得前所未有地齐整,尽管他们之间各有分歧,但他们仍然神秘地团结在一起,他们全副武装以应对共同的危险。他们就好比一群牛,当它们看到一只狗闯入了自己的领地时,就会头对头、肩靠肩,时刻准备冲上去把入侵者践踏致死。毫无疑问,他们出席庆典是为了搞明白他们最终要送什么样的礼物。结婚礼物甄选的问题通常是这样解决的:这大大取决于新郎的身份地位。“你送什么样的结婚礼物?”“尼古拉斯送的是一套银钥匙!”如果他是个打扮整洁、容貌干净、看起来又事业有成的人,那么就更有必要送他精致的结婚礼物。他也希望自己能收到那些精致的礼物。就像在证券交易所成交的股票价格一样,经过福尔赛家族成员的调整达成了一种共识。福尔赛家族在蒂莫西宽敞的红砖住宅里对一些细微的差别做出了最后的调整。因此,最后每个人送的礼物都正好恰当合适。蒂莫西的房子位于俯瞰公园的贝斯沃特,这里还住着安姑母、茱莉姑母和海斯特姑母。

福尔赛家族一提到那顶帽子就会感到局促不安。像福尔赛家族这样的大户人家,只要是稍微有点家族意识的人,都会注意维持中产阶级应有的形象,所以每个人都为波辛尼的那顶帽子感到不安。如果有谁感到心安理得,那真是荒唐至极了!

此时,那位造成大家不安的菲利普·波辛尼正站在远处的门前跟琼谈话;他那卷发看起来有点凌乱,似乎他发现了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有点不同寻常。他有一种自己跟自己开玩笑的神态。乔治跟身旁的兄弟尤斯塔斯说:

“看起来他好像要赶快逃跑似的,这个亡命的海盗!”

“这个相貌非常奇特的小伙子。”事后斯茂太太总是这样称呼他。菲利普·波辛尼中等身高,身材健硕,脸色呈淡黄色,灰褐色的上须,颧骨突出,脸颊深陷。他的前额一直高到头顶,在双眼上方隆起,就像在动物园狮子馆看见的狮子的前额一样。他有一双雪利酒色的眼睛,淡淡的眼睛显得十分茫然,令人看了替他感到十分不安。老乔里恩的马车夫在把琼和波辛尼送到剧场,回来后是这样跟男管家评论的:

“我不知道怎样对他才好。在我看来,他的样貌就像是一只半驯服的美洲豹似的。”福尔赛家族的成员时不时地就会走过来靠近他,再看他一眼。

琼站在波辛尼的前面,抵挡着福尔赛家族这种无所事事的好奇心。琼看上去就那么一点点大,就像某人曾经所说的那样,“只有头发和精神”。她有一双无所畏惧的蓝眼睛,一个强有力的下巴和一身白皙的肌肤。在她那金红色头发的映衬下,她的脸和身躯都看似那么苗条纤长。

一位身材高大、体形优美的女士正暗自微笑,她站在那里仔细端详着琼和波辛尼。福尔赛家族的某些成员曾经把这位女士比喻成希腊神话里的女神。

她双手交叉,戴了一副浅灰色的手套,她那严肃而又迷人的脸庞转向一边,周围所有的男士的眼睛都被她吸引过去了。她的身体稍为摆动了一下,那么和谐自然,就连空气也好像跟随着她飘动似的。她的脸颊温润却少有血色,深褐色的大眼睛看上去非常温柔。

不管是问问题还是回答的时候,男士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角边还挂着一层朦胧的微笑。这嘴唇那么温柔,看上去那么美好诱人又甜美,似乎散发着热情和芳香,宛如花朵一样。

这对被人们仔细端详的订婚夫妇没有意识到有这样一位温柔的女神正盯着他们。波辛尼首先注意到她,向琼询问她的名字。

琼把波辛尼领到了这位身材姣好的女士面前。

“艾琳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我要你们两个也成为好朋友!”

琼这句命令式的话让他们三个人都笑了;他们正笑着的时候,索米斯·福尔赛就悄悄地出现在这位身材姣好的女士后面。这位女士正是索米斯·福尔赛的太太。索米斯说:

“啊!也给我介绍一下!”

实际上,索米斯·福尔赛很少在公共场合离开艾琳的左右,即便是社交礼仪的迫切情况将他们分开,索米斯·福尔赛也会双眼紧盯着艾琳,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时刻保持警惕而又极其渴望的怪表情。

索米斯·福尔赛的父亲詹姆斯·福尔赛依旧在窗边仔细观察着那件瓷器身上的印记。

“老乔里恩竟然会同意他们的订婚,我感到真奇怪,”詹姆斯对安姑母说,“别人和我说他们不可能这几年结婚。这个年轻的波辛尼一无所有。当威妮弗雷德嫁给达尔第的时候,我让他把每一分钱都结算了,我幸好这样做了,不然他们现在早就身无分文了!”

安姑母坐在她的天鹅绒椅子上抬头仰望。她的前额盘着一圈圈的灰色卷发,几十年来从没改变过,因此福尔赛家族也就全然忘掉时光的飞逝了。为了保护她那上了年纪的嗓子,安姑母很少讲话,也不答话。但这对于良心不安的詹姆斯来说,她的表情绝对是最好的答案。

“哎,”詹姆斯说,“艾琳没有钱,我也爱莫能助。索米斯这次也急了;他趋奉艾琳把人趋奉得更加消瘦了。”

詹姆斯悻悻地把瓷器放到钢琴上面,双眼又朝门口的那群人瞥去。

“在我看来,”他出其不意地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安姑母并没有让他解释他那句摸不着头脑的怪话。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倘若艾琳没有钱的话,也不会傻到做错事,因为他们听说——这是他们说的——艾琳曾经要求和索米斯分开睡;可是索米斯没有同意……

詹姆斯打断了她的沉思:

“可是,蒂莫西在哪儿呢?他没有跟她们一起来吗?”詹姆斯问道。

安姑母紧闭的双唇勉强挤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他没有来,现在白喉这么厉害,他认为出门是很不明智的选择,他很害怕感染上这种疾病。”

詹姆斯回答道:

“哎呀,他真会照顾自己。我可承受不住像他那样保养自己。”

他那句话的主要意思是羡慕,还是嫉妒,还是蔑视,这很难说。

的确,很少有人看到蒂莫西的身影。蒂莫西是福尔赛家族中排行最小的一位。他一直从事书籍出版的行业,多少年前,商业发展一派繁荣,而他却从中察觉到了经济下滑的兆头。实际上,那次经济衰退并没有到来。但是所有人都一致认为经济萧条最终还是会到来的。蒂莫西在一家主要从事宗教书籍出版的公司拥有大量股份,当时他就拿靠这些股票挣的不菲收益投资了三厘利息的统一公债。

他的这一举动立即招来了福尔赛家族成员对他的孤立行为。没有一个福尔赛家族成员会满足于投资少于四厘利息的统一公债。这种孤立慢慢地却也是实实在在地使他的精神颓废起来,但他要比一个总是小心谨慎的人好很多。他几乎就已经成为一个神话——一位经常出没在福尔赛家族世界的安全化身。他从不结婚,也不要孩子;结婚在他看来简直荒唐可笑,而孩子对他来说完全是累赘。

詹姆斯一边轻敲着这件瓷器一边接着说:

“这不是真的伍斯特古器。我想乔里恩应该跟你说过这个年轻小伙子的事情吧。据我所知,他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亲戚朋友;可是话又说回来,对他的事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根本没有人告诉我。”

安姑母摇了摇头。她有一个方下巴、一个鹰钩鼻,那苍老的脸庞稍微颤抖了一下;她那纤细的手指相互交叉挤压着,似乎在巧妙地强化她的意志似的。

安姑母是福尔赛家族中最年长的一位,因此她在这个家族中享受着特殊的地位。他们人人都是投机主义者和利己主义者,不过实际上,他们并不比自己的邻居差到哪里去。在安姑母严肃不可侵犯的形象面前,他们都会畏缩不前,而且只要有机会,他们一定会避开她!

詹姆斯盘着两条瘦长的腿,接着说:

“乔里恩总是一意孤行,自己的孩子也出走了。”詹姆斯停顿了一下,回想起了老乔里恩的儿子,小乔里恩,也就是琼的父亲。小乔里恩把自己弄得一团糟,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跟一个外国家庭女教师私奔了,就这样毁掉了自己的一生。“哎,”詹姆斯又紧接着说,“如果他愿意这样做,我猜他肯定能承受得起。如今他得给她多少嫁妆啊?——而且我估计每年还得给她一千英镑;他的钱也只能留给她了,除了她还有谁。”

詹姆斯伸出手和迎面而来的那位男士握手。那个人衣冠楚楚,胡子刮得很干净,头顶几乎没有一根毛发,长长的塌鼻子,厚嘴唇,矩形的眉毛下面有一双冷灰色的眼睛。

“啊,尼克,”詹姆斯说道,“你最近怎么样?”

尼古拉斯·福尔赛把他那更加冰冷的手指放在詹姆斯那冷冰冰的手心里握了一下,就缩了回来。他的动作像小鸟一样迅捷,神色看上去就像一个异常早熟的小学生似的。

“我最近过得很不好,”尼古拉斯撅着嘴回答道——“我这一周都糟透了,整夜不能入睡。医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他真是个聪明的家伙,或许我本不应该找他看病,除了账单,我从他那儿什么也没得到。”

“医生!”詹姆斯狠狠地说了一句,“我把伦敦所有的医生都请过来为我的家人看病,他们不是这个生病就是那个生病。可是这些医生有什么用?他们跟你侃侃而谈,可是就是治不了病。就拿斯威森来说吧,现在医生给他治得怎么样了?他还不是比以前更胖了;他一身的肥肉,医生根本没法儿减轻他的体重。你看看他那个样子!”

斯威森·福尔赛个子高高的,脸方方的,体形胖胖的,肥硕的胸部穿着两件亮丽的背心,他摇摇摆摆地向他们走来,就像一只斑鸠。

“呃,你们好——”他用一种装腔作势的语气说道。他说这句话时总是把“好”这个字的音发的很重”——“你们好——”

这三个兄弟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愤怒的表情,因为根据经验来看,当其中一个人看着其他两个兄弟时,这两兄弟会尽量地遮掩自己的病痛。

“我们刚才还在说你呢,”詹姆斯说,“斯威森,你一点也没瘦啊。”

斯威森费劲地听着,他那两只无神的圆眼睛都要凸出来了。

“要我变瘦吗?我现在状况很好,”他把身子向前稍微倾斜了一下,接着说,“我可不想像你那样瘦得和根竿子似的!”

可是斯威森害怕把胸扩张得太猛,于是把身子又缩了回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漂亮的外表更加重要了。

安姑母用她那双苍老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打量着他们兄弟三个,她的眼神充满着宽容和慈爱。同时这三个兄弟也看着安姑母。安姑母已经是个十足的老太太了,可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如今她已经八十六岁了,也许她还能再活十年,不过她的身体可能就大不如前了。斯威森和詹姆斯是一对双胞胎,他们不过七十五岁,而排行最小的尼古拉斯也不过七十岁出头。他们全都身体健硕,这一点很令人欣慰。在各式各样的财产中,他们各自的健康自然是各人最关心的。

“我身体也很好,”詹姆斯接着说,“但是感觉自己有点用脑过度。一点芝麻粒大小的事情就烦得我要死。我必须去巴思一趟。”

“巴思!”尼古拉斯说,“我曾去过哈罗盖特。那里没什么好的。我想要的是海滨空气。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雅茅斯。当我去了那个地方,我睡得……”

“我的肝脏非常不好。”斯威森慢慢地插了进来。“这里非常疼。”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到他的右肋上。

“这是缺乏锻炼的缘故。”詹姆斯喃喃低语道,双眼又紧盯着那件瓷器。随后他又赶忙补充道:“我这里也疼。”

斯威森气得脸都红了,他那张苍老的脸就像一只雄火鸡。

“锻炼!”他说,“我经常锻炼:在俱乐部我从不坐电梯。”

“这我可不知道,”詹姆斯赶忙脱口而说,“我对别人一无所知;他们什么事也不跟我说……”

斯威森瞪了他一眼然后问道:

“你这里疼那怎么办呢?”

詹姆斯高兴起来。

“我服用了一种混合药物……”

“你好,爷爷。”

琼站在詹姆斯的前面,小小个子的她仰起坚决的小脸看着这位高个子的爷爷,她把手伸了出来。

詹姆斯脸上的高兴劲儿突然消失了。

“你好!”他一边说着,一边郁郁沉思地看着她,“那么你明天要去威尔士拜访波辛尼的几位姑母了吗?她们那边经常下雨。还有,这可不是真的伍斯特古瓷。”他轻敲着这个瓷碗。“你母亲结婚时我送她的那套古瓷才是真的。”

琼和她的三位叔祖握了握手,接着便向安姑母这边走来。这位年迈的女士脸上流露出了十分和蔼的表情,她带着颤抖的热情,在琼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