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克拉克搜肠挖肚才想起一个又长又啰嗦还很详细的故事,他曾经跟一个叫乔治的普尔曼搬运工说过。布雷斯纳汉双手抱着膝盖,轻晃着身体,盯着卡罗尔看。她想,他是不是注意到她的强颜欢笑了,因为她听到刚才肯尼科特正在打趣她,“他很在意卡丽”,实际上,像这样的家庭琐事,一般男人不会拿出来谈论的,可他却说了数十遍,说她忘记照顾休了,因为她“整天拼命地敲打大箱子”——可以理解成“一心只顾弹钢琴了”。她想布雷斯纳汉一定都看到了,她假装没有听到肯尼科特叫她去打牌。她担心一会儿他又会开玩笑,这种担心让她感到有点生气。
后来,她又一次被惹恼了。当他们回来的时候,车子穿过格菲尔草原镇的大街,她也为人们纷纷向布雷斯纳汉招手致敬感到些许自豪,连久恩尼塔•海多克也俯身从窗户张望。她自己念叨着说:“就好像我真的想被看见和这个说话声音像留声机一样的大阔佬在一起呢!”同时,她又寻思道:“所有人都知道威尔和我经常和布雷斯纳汉先生一起玩了。”
镇上充满了他的故事,说他友好,说他不会记错名字,说他的着装,说他的鱼饵,还说他的慷慨。他给了克卢博克神父一百块钱,并给了牧师齐特雷先生一百块钱,作为对他美国化工作的支持。
在时装店里,卡罗尔听到纳特•希克斯裁缝欢呼雀跃:
“老珀西肯定给了伯恩斯塔姆一个教训,这都是他咎由自取。本来他结婚以后应该安分下来的,但是天哪,他却还是那么自以为是,没有改变。看,这个红胡子的瑞典人自讨没趣了吧,活该!他居然敢跑到戴夫•戴尔那里对珀西说,‘我一直想看看那个搜刮人民的钱财吃喝玩乐的人,原来就是你啊。’珀西给了他一个白眼,回道,‘怎么了,啊?’他又说,‘好吧,’他说,‘我在找一个每天扫扫地我就给他四块钱的人。你愿意干这个吗,伙计?’哈哈哈,你知道的,伯恩斯塔姆有多滑头,但是这一次,他说不出话来。他想挽回面子,就说这是个什么烂镇,然后珀西立马驳斥他,‘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国家,最好赶紧滚回德国去,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听听,伯恩斯塔姆什么时候遭到过这样的耻笑!哦,珀西真是好样的,棒极了!”
五
布雷斯纳汉从杰克逊•埃尔德那借到汽车,然后驱车来到卡罗尔的家门前,对着正在门廊里摇篮旁摇哄着休的卡罗尔高声叫道:“要不要一起去兜风。”
她刻意冷落他,于是说道:“非常感谢,但是我还得照看孩子呢。”
“那就把他也带上!带上他一起去!”说着,布雷斯纳汉便从车里出来,迅速跨过人行道走了过来,这样自然使她的抗议都显得非常无力。
但是,卡罗尔并没有把休也一起带上。
布雷斯纳汉开车行了一英里,路上一直保持沉默,一句话也没说,但是他凝视着卡罗尔,仿佛在告诉她他了解一切她所想的。
卡罗尔忽然发现他的胸膛还挺宽厚的。
“看那儿多美的田地啊!”布雷斯纳汉说道。
“你真的喜欢那儿?它们是不会有什么利润的。”
他轻笑道:“大姐,这事情也有你的份,我已经把你也算进来了。你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或许是的。但是你不是也一样吗?亲爱的,你是如此美丽,以至于要不是怕你抽我我早就向你示爱了。”
“布雷斯纳汉先生,你和你妻子的朋友都是用这种口气说话吗?你都叫她们做‘大姐’吗?”
“事实上是这样的,并且我会使她们喜欢这样。这叫一石二鸟。”他轻笑道,然后非常专心致志地开车。
过了一会儿,他又谨慎地说:“威尔•肯尼卡特真是个厉害的人。他们这些乡村医生们做得很好!前几天,我和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的教授,一个科学狂人聊天。他说没有人能够完全领会全科医师的巨大作用以及他们对人们的帮助和怜悯。这些最好的专家,年轻的科学家们太自信并且太醉心于他们的实验室了,以至于他们忽视了人为的因素。除非有什么怪病出现,人们是用不到这些专家的。而是用以前的医疗技术来维护人民的身心健康。威尔是我遇到的最稳健、头脑最清晰的乡村医生了,对吧?”
“我确信他是。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
“那我们再说回来?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所有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你不怎么喜欢格菲尔草原镇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一点也不。”
“你在其他的地方失去了一个巨大的机会,在这里你可以找回来。相信我,我知道,照这样发展,这里会是一个好城镇。你能够待在这里是非常幸运的,我也希望我能待在这。”
“很好啊,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
“哈?为什么?因为上帝不让我离开这。”
“你不必留在这,而我必须留下。所以我想改变它。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优秀男士们坚持你们自己的城镇和州是完美的,这极大地促使了人们不愿意改变。你们鼓励距离不改变。他们相信你们,认为他们所居住的地方就是天堂。”卡罗尔握紧拳头说,“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愚昧。”
“假设你是对的。即使如此,你不觉得你在一个贫穷的小城镇上浪费时间是一种吝啬吗?”
“我告诉你,是愚昧,愚昧!”
“但是人们不觉得是愚昧。这些一对对的像默多克一样的人们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跳舞,玩牌——”布雷斯纳汉说。
“他们不幸福。他们很无聊的。几乎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空虚的、无礼貌的、爱小肚鸡肠的打听消息的——这是我所讨厌的。”
“这都是——因为他们在这里。他们在波士顿和其他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为什么呢?因为你发现的这个镇上的缺点仅仅是人的本性而已,永远不会被改变。”
“或许吧,但是在波士顿所有好的赞歌(我承认我没有错)都可以找到另一个人一起唱。但是在这里——我是孤独的,没有知己——除非你这个伟大的布雷斯纳汉给掺一脚!”
“我的上帝,如果一个人听到你这些话后,将会认为所有的居民,由于你对他们不礼貌的称呼而非常不高兴,从而导致他们有可能自杀。但是最起码他们看起来也在苦苦挣扎!”
“他们不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任何人都可以承受所有的事情。看看那些在矿井或监狱里的人们。”
布雷斯纳汉在明尼玛喜湖湖边停下了车。他瞥了眼倒映在水面上的芦苇,像褶皱的锡纸似的水波,远处被森林点缀的海滨,银色的燕麦和深黄色的小麦。他轻拍着她的手说:“大姐——卡罗尔。你是个令人心爱的女孩,但是太执拗,你知道我的想法吗?”
“知道。”
“呃,或许你知道。但是——我不谦逊(不是太谦逊)地说你喜欢与众不同,你喜欢认为自己是独特的。为什么呢?如果你知道有成千上万的女人,特别是在纽约,和你的想法和做法一样,你就会失去所有认为你自己是个孤独的天才的乐趣,而宁愿坐在四轮马车上宣传大草原和过一个正统的家庭生活。经常会有约百万的年轻妇女离开大学而仅仅是想要教她们的祖母如何吃鸡蛋。”
“你对你的乡村家庭的暗喻真自豪啊!你在宴会,董事会上运用,并且鼓吹你在你卑微的家园中的爬行。”
“你应该听清楚了,我没这么说啊。但是你看看,你对大草原有太大的偏见,你对在一些方面倾向于同意你的观点的人也怀有敌意——但是,这个城镇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啊。”
“是的,它不是一无是处,但是也总会有错。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想象一下一个住在洞穴的妇女向她的丈夫抱怨。她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她讨厌潮湿的洞穴,耗子在她裸露的腿上乱跑,穿着硬皮衣服,吃着半熟的肉,她丈夫胡子拉碴,战争不断并且还有所谓宗教信仰,如果不给神父最好的兽爪项链,厄运就会来临。她的丈夫却不以为然,‘你所说的这些,并不是什么坏事吧!’他认为他的话会减少妻子心中荒谬的想法。现在,你也会想,维尔维特汽车公司的大老板珀西•布雷斯纳汉的出生在这里,这里一定是好地方吧。是吧?我们是否仅仅是一半脱离野蛮化?我建议拿博加特太太作为例子。只要像你这样的人继续辩护,我们就将在野蛮化中继续生活,因为本来就如此。”
“你是个公平的宣传员。但是,天啊,我想看到你设计个新版本或者开个工厂然后让你的同族人(捷克,斯洛伐克,马扎尔等)在工厂工作。你会很快地扔掉你的理论!我不是事情本应如此的辩护者。当然,他们成熟了,我仅仅是比较能敏感地发现而已。”
接着,他就开始传播宣扬他的信条,那一套据称能使人本分的福音学说:喜爱户外活动,做事光明正大,对朋友要忠诚。这时,卡罗尔就像一个新教徒一样突然发现,那些超过一般传教士的保守分子在遭到反对崇拜者的攻击时,既不会浑身发抖也不会一句话不说,而是马上会敏捷地利用一些混乱的统计数字来进行反驳了。
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实业家,好朋友。以至于她虽然和他拌嘴,心里却是喜欢他的。他是一个如此成功的总裁,因此她不想他看轻她。他嘲讽道那些被他叫作“空谈的社会主义者”(尽管这个词不是绝对的新)的习惯,好像就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她简直要愿意和那一帮子经理先生握手言和。当他问道:“你就愿意和那些长着火鸡样的脖子,带着牛角边框的眼镜肥胖又邋遢的家伙打交道吗?他们只会谈条件,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干。”卡罗尔说:“不要啊,但是现在还不是一样——”布雷斯纳汉又说道:“要是你的洞穴女走对了路,肯定会遇到一个精力充沛的男人为她选一个干燥的好洞穴,而不是她说三道四的激进分子。”她静静地摇了摇头。
他的大手,厚嘴唇,平和的声音使他更有自信。他使她感到年轻舒服——就像肯尼科特曾经给她的感觉一样。当他弯下强壮的头并且试验性地说:“亲爱的,非常抱歉,我将离开这个城镇了。你确实很漂亮!等你有空去波士顿,我一定请你吃午餐。哦,老天,我们回去了。”
卡罗尔对他宣传的煎牛排式福音作出的唯一回应,就是当她回家以后,失落地说:“还不都是一样——”
在他动身去华盛顿之前,卡罗尔都没再见到他。她的嘴唇、头发和肩膀让她感觉到,她不单单是一个妻子和母亲,而且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世界上还是有些男人,跟大学时代的一样。
那种欣赏使她想细细探究肯尼科特,她要掀开他亲密的外衣,发现肯尼科特最熟悉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