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大街 刘易斯 第2页,共2页

如果小镇上的人都像钱普•佩里和萨姆•克拉克那样好心,那么毫无疑问人们都会去寻求伟大的传统。可是就是哈里•海多克、维•戴尔、杰克逊•埃尔德那样的人——那样的忙碌的小商人在追求财富的共同利益的驱使下变得强大,他们说是世界的一部分自以为有崇高的理想和抱负,可是却终日和金钱、喜剧纠缠不清。就是他们这样的人让小镇变成了一个枯燥乏味的寡头政体。

卡罗尔努力地要弄清楚是什么让格菲尔草原镇变得丑陋。她认为是由小镇所有一切都如出一辙造成的。粗糙的建筑就像边疆的营地一样;对当地的优势认识不足,因此山上布满了低矮的灌木,湖泊被铁路截断,小溪两侧堆满了垃圾;色彩过于单调;房屋建设千篇一律;无限的加宽坑坑洼洼的街道,直板单调,缺乏弯曲迂回之美;要是如此宽敞的街道两旁矗立着宏伟的建筑那是多么的引人入胜啊,可是相反地,街道两旁都是一些低矮的潮湿的店铺。

美国的小镇都是大同小异的如同沉闷的哲学一样,十之八九的小镇如出一辙,以至于让人逛得十分无趣。在匹兹堡的西边有很多,而在东边则有同样的贮木厂,同样的火车站,同样的福特汽车店,同样的奶油厂,同样的像盒子一样的房子和两层的店铺。虽然有一些别出心裁的房子,但是它们实际上仍是大同小异的:同样的小屋,同样的墙饰和同样的砖瓦。商店里销售着统一规格的、广告遍及全国的商品;三千英里以内的多家报刊刊登着同样的内容;甚至在阿肯色州的男孩子身上穿着和特拉华州的男孩子一样鲜艳的衣服,他们说着从同样的体育期刊上看来的同样的俚语,要是事先告诉你他们其中一个念大学,一个是理发师,我估计没人能猜出来谁是大学生谁是理发师。

要是肯尼科特被带离格菲尔草原镇而到一个离大草原不远的小镇去,他将毫无意识。他将走在同样的大街上,在同样的店铺里看到同样的年轻人为那些胳膊下夹着同样的杂志和唱片的同样的年轻女人提供同样的冰激凌苏打。直到他走近办公室然后发现门上有着另一个标牌,办公室里有另一个肯尼科特医生时,他才会意识到有些奇怪的事情很可能发生了。

最后,卡罗尔把自己的结论归纳起来得出这样的结果:依靠农民而存在的小镇并没有为农民服务,而是为城里人服务;小镇的存在束缚了农民,而为城里人提供了大量的汽车和社会满足感。然而,城里人并没有提供一个区域供小镇回收利益和一个永恒的中心地区,而是把它当作一个暂时的营地。这就是“寄生的希腊文明”,或许“文明”二字应该去掉。

“这就是我们目前所处的境地,”卡罗尔说,“那么,有什么补救措施吗?或许应该从批评开始吧。如果攻击那些市侩的大人物或许会有那么一点帮助,但是也可能什么帮助也没有。或许有一天,农民们会建造他们自己的小镇(或许他们有自己的俱乐部也说不定)。但我恐怕没有改革的措施了,真的一点儿也没有。问题的关键在于根本没有一个工会或政党会愿意建设一个个漂亮的花园而不是塞满垃圾的……好了,以上就是我的看法。”

“换句话说,你所说的一切都很完美。”

“是啊,为什么不要呢?”

“你怎么能讨厌这个地方呢,要是你有同情心的话,你怎么能期望有所作为却不投入感情呢?”

“但是,我做了呀,我对它投入感情了呀。否则,我才不会管他有多坏多乱呢。格菲尔草原镇并没有我当初想象的那样小,其实她和纽约一样大。在纽约我认识不过四五十个人,而在这里我却认识这么多的人。继续吧,说说你的想法。”

“好吧,亲爱的,如果我把你的所有看法都当真那该是多么的令人伤心啊。试想一下,人们好不容易通过多年的辛苦劳作建造了这个美丽的小镇,你居然轻轻松松地就否定了它,你叫他们该怎么想呢?你这样的想法难道公平吗?”

“怎么会不公平呢?要是让小镇的人看看威尼斯,再作一个比较才真正让人伤心呢!”

“决不会的。虽然乘坐威尼斯的那种狭长的小船很舒服,但是我们有更好的浴室。不过,亲爱的,你并不是镇上唯一一个有如此想法的人。(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怕你会这样想。)我承认我们缺少一些东西,或许我们的戏剧比不上巴黎的戏剧,可是我实在不愿看到我们辛苦营造的生活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不管是道路布局,餐桌礼仪还是疯狂的社会主义理想。”

维达简明扼要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实际的东西才能使小镇变得美丽,而且那是我们必须做的,也是我们正在做的”。她谈到了死亡观俱乐部、休息室、灭蚊运动、绿化以及疏浚下水道。这些问题不是空想的、缥缈的、遥远的、而是直接的、明了的。

而卡罗尔的观点却十分的不切实际,虚无缥缈。

“是的,是的,我知道,以上的事情都很好。但是我想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改革还是需要一些刺激新奇的事物的。这里的生活已经够安逸够舒服了。它需要的是少一些安逸,多一些刺激。要想提高市政建设我认为需要死亡观俱乐部的推动。我们需要斯特林堡的话剧、古典的舞蹈——薄纱下精致的美腿(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还有一些粗壮的留着胡子的玩世不恭的法国人坐下来喝酒唱歌并讲述一些低俗的故事,谈论我们烦琐的礼节,并引用了拉伯雷的一些话,甚至是大方地亲吻我的手。”

“啊哈,别的事情我可能不清楚,但是让一个陌生人亲吻你的手应该是你和其他一些不安分的年轻女人的想法吧。”卡罗尔气得说不出话来,那个老松鼠似的维达赶忙说:“噢,亲爱的,别把我的话当真,我只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继续呀,让我也受受教育。还真是好笑:在这里我努力的想把小镇变好,小镇也竟然想让我习惯它的一切。说吧,我还有什么罪恶?”

“哦,那可就多了。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看到你所说的那种玩世不恭的法国人——愤世嫉俗,冷嘲热讽,抽烟喝酒,损坏了他们的脑子和消化系统。但是,感谢上帝,那时候我们正在忙着修剪草坪和铺路。你看,这些事情真的实现了。死亡观俱乐部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而你,”她换了一种语气,强调说,“——太让我失望了,你总是说得多,做得少,甚至比那些你嘲笑的人还要少。校董萨姆•克拉克正努力地改善着学校的通风设备,埃拉•斯托博迪(你总是嘲笑他的演讲)已经说服铁道部分摊在车站前的空地上建花园的费用。

“你总是嘲笑别人,但是对不起,你实在是太不可一世了,尤其是在对待宗教的态度上。

“你应该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改革家,你是一个是失败者,你总是轻言放弃。你放弃新的市政大厅、灭蚊运动、俱乐部报告、图书馆委员会、戏剧社,仅仅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没达到易卜生的戏剧水平。你希望所有的事情能一下子达到尽善尽美。你知道除了把休生下来你还做过其他了不起的事吗?那就是你在儿童福利院帮助肯尼科特医生,你在衡量那些孩子之前并没有像对我们那样苛刻的要求那些孩子成为哲学家或是艺术家。

“还有一件事我说了你可能会伤心,我们不是打算在今年内建一所新校舍吗,这件事情你始终没有给予一点帮助,你也丝毫提不起兴趣。

“莫特教授和我以及其他一些人为这事儿费了很大的心。我们没有找你帮忙,因为我们知道你不可能会支持这种年复一年的费力的工作,到最后,我们成功了。我们得到了一些人的承诺,只要战略条件允许,他们就会为新校舍的建设发行公债。我们将有一幢美丽的校舍,它有漂亮的褐色的砖和大大的窗户,我们将开设农业学院和工艺学院。新校舍一建成将是我们给你最好的答案。”

“我为你们的成就而开心,同时我也很惭愧没参加这项活动。但是,如果我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请不要认为我没有关心过这件事情。是否在那个干净的校舍里老师仍会说‘波斯在地图上是一个黄色的小点’“凯撒”是一本语法很难的书的名字呢?”

维达听了这话很是生气,卡罗尔赶忙道歉。接着她们又谈论了一个钟头——关于不朽的玛丽和玛莎,不道德的玛丽和改革家玛莎,结果还是维达处于上风。

没被邀请参加新校舍的筹建工作使得卡罗尔很不开心。她暂时把她美好的梦想搁置一旁。对于维达提出的让卡罗尔管理一组营火少女的要求她也立马答应了,而且对于她们的印度舞蹈、宗教仪式及服饰打扮也表示赞赏。此外,她去死亡观俱乐部的次数也多了。和维达一起作为中尉和非正式指挥官,她们自己筹款就是为了招募一位健康、温和、聪明的乡村护士为贫困人家看病。

然而卡罗尔仍然没有忘记那些桀骜不驯的法国人以及穿着透明舞衣的舞蹈家们,就像孩子们不会忘记她们的玩伴一样。卡罗尔喜欢营火会少女并不是因为像维达所说的那样“通过斯科特的训练方式使她们成为贤妻良母”,而是希望那些印度舞蹈能给她们枯燥的生活带来一丝乐趣。

她帮助埃拉•斯特博迪在火车站前的小花园栽种植物。她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小铲子,戴着种花专用的长手套;她和埃拉一起探讨变形的倒挂金钟属植物和美人蕉属植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上帝遗忘在庙里的人正卖力的干着擦洗的活儿,即使有人祭拜或是聊天也觉得空荡荡的。她竟然被那些乘客当成是年老色衰,但举止端庄的农村妇女。那些挑夫说:“噢,这正好给孩子们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榜样啊。”而她好像看见自己正戴着花环奔跑在造巴比伦大街上。

这次帮助埃拉打理花园使她对植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从来就只认识卷丹和野玫瑰,但是她和休又有了新的发现。“毛莨在说什么呀,妈妈?”休问道。他满手抓着乱七八糟的草,他的小脸儿沾上了金色的花粉。她跪下来抱住他。她承认是他让自己的生活更丰富了,一直以来她心里都感到安慰。

一到深夜死亡的恐惧就缠绕着她,于是她就从被窝里爬起来径直走向浴室,对着药品柜上的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在维达变得日益丰满日益年轻的时候,自己是不是正在变老呢?是不是她的鼻子越来越尖,而自己的脖子上已悄然爬上了皱纹呢?她盯着自己审视着自己,她才刚三十岁啊。可是都已经结婚五年了,她好像吃了迷药似的,迷迷糊糊的五年就过去了。时间真是不饶人啊。她用拳头砸在光滑的浴缸边沿,无声地控诉着上天的不公。

“我不在乎,我已经不能忍受了。他们都在骗我——维达、威尔、贝西舅妈——他们告诉我应该满足于现在这样的生活,有休,有幸福的家庭,有种着七株旱金莲的车站花园。我始终是我,我死之后,我设想的世界即将毁灭;我始终是我,我不愿把大海和象牙塔都留给别人,因为我自己就需要他们。该死的维达,该死的人们,难道他们想让我相信那些他们所描绘的不切实际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