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街 刘易斯 第2页,共2页

他们两人又谈到:道森太太从帕萨迪纳寄给卡斯太太的那张景色明信片,上面印着二月里在户外盛开的玫瑰花;又谈到:第四次列车现在改点了;古尔德大夫开汽车七扭八拐,开汽车的人似乎都不要命了;有人认为,这些社会主义者万一有机会将他们的理论付诸实践,就能长期执政,可实际即使有机会也不会超过半年;而且卡罗尔好像是个疯子,常常前言不搭后语风马牛不相及地乱扯一通。

之前维达总是认为,雷米埃身材消瘦、神情沮丧,硬头发也褪了色,而现在她发现他的下巴是正方的;他的手又白又长,而且动作灵活,姿势优美;他的一双眼睛显示出他对他人的信任,说明他很纯真。维达开始叫他“雷”,每当久恩尼塔或者是丽塔在“芳华俱乐部”嘲笑他时,维达便会挺身为他申辩,说他这个人不自私,还体贴人。

秋末的一个周天下午,他们两个人一起散步到了明尼玛喜湖。雷说想去看一下壮丽的海洋,那是湖所不能比的。此时,维达故作平静地说她之前看过,是一个夏天游览科德角时见的。

“你真的去过科德角吗?到过马萨诸塞州吗?我知道你出去旅行过,但是我没有想到你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雷米埃的兴趣让维达觉得自己似乎更年轻,更有魅力了。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说:“啊,是的,我出过远门。那次旅行非常好。马萨诸塞州有很多名胜古迹。莱克辛顿的古战场、朗费罗故居,还有科德角——那里的渔夫、捕鲸船和沙丘等都非常好玩。”

突然她想要手里能握有一根小棍子,雷米埃马上给她折了一根枝条。

“哦,你的力气真大!”她说。

“不,算不上。如果这里有一个基督教青年会,我会去常常锻炼身体。我经常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做一个出色的杂技演员。”

“我相信你可以的,尽管你身材高大,但是你的动作很灵敏呢。”

“哦,还差得远呢。可是我真的希望有一个基督教青年会,这样可以到那里去听演讲,一定很有意义。还可以去上课,培养自己的记忆力,——我认为无论是商人还是其他的什么人都应该热爱学习,对吗,维达?——我叫你维达,你介意吗?”

“我一直管你叫‘雷’呀,好几个星期了呢!”

不知为什么,她的语气中含有生气的味道,让他纳闷。

雷米埃缠着维达走到湖边,又放开了她的手,他们一起坐在一段砍倒的柳木上。雷米埃不小心碰到了维达,他便轻轻挪动了一下身体,低声说:“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维达定睛看着浑浊的湖水,似乎是冰冷的。上面漂浮着灰暗的苇草。

“你好像看上去有心事。”雷米埃说。

维达两手摊开,“是啊,我有心事。啊,请你告诉我,这——啊,我觉得没用的。还是别管我了。我经常这样。给我讲讲你在时装店入股的计划,我认为你的主意很好:哈利•海多克和西蒙斯本就不应该独自占有的。”

雷米埃便谈到了自己开始时的几次失败的交易,那时他尽管据理力争,出谋划策,可是老板却不肯听。“我其实一直跟他们提,弄一些男士夏装到店里来卖,当然,后来他们去了,却上了里弗金这个骗子的当,这个买卖便一下子给抢走了;后来哈利就说——哈利这人你是了解的,他不是故意发脾气的,但是,说实话,他的脾气真是差劲。”

雷米埃伸手过去想要把维达扶起来,“别见怪,我觉得如果一个男士同一位小姐散步,得不到她的信任,却一直调情——就糟透了。”

“我相信你是个可靠的人!”维达大声说着,不用他搀扶,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随后笑了一下,说:“哦——你觉得卡罗尔——你知道威尔大夫会怎么做吗?”

雷经常问维达对他的橱窗装饰,新鞋陈列,在“东方明星社”演出的最佳音乐,以及他自己的衣着打扮有什么高见,虽然他是格菲尔草原镇公认的男装权威。维达觉得他的小蝴蝶结令他看起来像是教主日学的教师,要他不要打。

有一次,维达冲着他大喊:

“雷,我有时候很想很好地教训你一顿!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是没用,总是赔礼道歉,高看别人一眼。那次,卡罗尔说我们应该成为无政府主义者,否则我们干脆吃无花果或者硬壳果子过日子等废话,你还附和她。有时候,哈利•海多克摆臭架子,夸谈自己的营业额、贷款等一些你比他更内行的事情,你也沉默,听他唠叨。你应该理直气壮地去正视他!要双眼直视他!用浑厚的声音说话!你应该明白,格菲尔草原镇就属你最聪明了,你不比他们差。”

后来他对别人确实正视,用浑厚的声音说话了,可是有一次他委婉地告诉维达,有一次他向哈利怒目而视的时候,哈利却一直问他:“你怎么了,伙计,你觉得哪里痛呀?”而过了一会儿后,哈利就问起“坎特比顿牌”短袜来了。此时雷觉得老板的态度真是有些不一样了,这令他无法想象。不过他再也不想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的了。

他们二人正坐在兼供膳食的公寓小客厅内的黄缎面落地长靠椅上。雷一直在说如果哈利不让他入股的话,他就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说着,他打了个手势,没想到却碰到了维达的肩膀。

“哦,对不起!”他连忙道歉说。

“没关系的。哦,我应该回去了。有些头疼。”她突然说出这样几句话。

三月的一个夜晚,雷和维达一起看完电影回来,顺便到戴尔的店内去喝热咖啡。维达说也许明年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二人在一张圆桌前坐下,维达用细长的手指头划着桌面上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桌兜内摆放着黑色、金色和橘黄色的各色香水,一些大红色热水袋、淡黄色海绵、蓝边大浴巾和樱桃红刷背的发刷摆放在售货架上。她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愁眉苦脸地对着他说:

“我没有必要一定待在这里呀。现在我必须作决定了。很快我就要重新确定明年的聘约了。我想之后到别的地方去教书。这里没人喜欢我。我最好还是早点走。趁人家还没有挑明了说讨厌我,我自个儿走比较好。今晚就要做出决定。但是我也很有可能——啊,还是不说了。我们快点离开吧,时间不早了。”

维达忽然站起来大步走出去,根本没有理会雷的呼喊:“维达!等一下!别走!我的上帝呀!吓坏我了啊!哎!维达!”雷付完账时,维达已经走了很远了。他在后面狠命地追,才在高杰林家门口的紫丁香棚架下追上了她,他拉着她的胳膊,不再让她走了。

“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呢?”——维达呜咽地哭起来,柔细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这里没有人能明白我,我还是趁早离开这里,到别处去流浪,让人民忘掉我吧。啊,雷,不要拉我,放开我。我已经决定不再续约了——我要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

雷用手紧紧地搂住了维达的肩膀。维达低下头,用他的手背在脸上蹭着。

六月里,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们租下了奥利•詹森之前住的那栋房子。“房子虽然小,”维达说,“但是有个很好的菜园,我们可以更接近大自然,真是好极了。”

虽然按照惯例她应该叫维达•伍瑟斯庞,而她本人也没有意愿继续保留自己的本姓,但人们依然叫她维达•舍温。

她辞去了中学教师的工作,但仍然兼任一班的英文课;每次“妇女读书会”开会她都会忙得不亦乐乎;她经常闯入休息室,让诺德尔奎斯特太太清洁地板;她接替卡罗尔,担任了图书馆委员会的委员;在圣公会主日学,她给高级班教课,并设法恢复女子团契活动。她如今精力充沛,忙忙碌碌,充满着自信和幸福,再也不是以前万念俱灰的她了。她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变得饱满。虽然她依然喜欢嚼舌,却不再像以前一样艳羡享福的家庭,甚至对孩子宠爱有加了。而如今,她正致力于让整个格菲尔草原镇都同意她的改革计划——购置土地兴建公园,并强制规定每家的后院都必须打扫得干干净净。

去时装店的时候,她会缠着办公的哈利,甚至打断他的谈笑。她真实却不卑不亢地说,皮鞋部和男子服装部都是雷米埃一手经办的,所以雷米埃应该成为一名股东。没等哈利回答,她便要挟说,若是不可以的话,他们会另开一家商铺。“我自己会站柜台,并且有人愿意资助我们。”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资助。

后来,雷米埃真的成为了一名股东,占全店股金的六分之一。

现在雷米埃神气十足,不可同日而语。他对男顾客不再像以前一样了,见了漂亮的女顾客也不再唯唯诺诺地阿谀奉承了。有时他会出现在殿堂殷勤地劝慰顾客去买自己的货物,而大多数的时候,雷米埃都是漫不经心地站在店堂后面。然而,每次想到维达那种急切的追逐,他就会扬扬得意,觉得自己不愧为真正的男子汉。

每次看到肯尼科特和雷在一起,维达便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来,一种难言的嫉妒便会充满全身。维达自己思索着:人们可能认为肯尼科特是雷的老板呢。她似乎看到卡罗尔得意地笑着说:“看肯尼科特多像是时装店的老板呀!”而她则禁不住愤恨地回应:“你可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那种毫无生气可言的老男人,我才不稀罕!哈,肯尼科特和我们的雷相比,逊色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