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街 刘易斯 第2页,共2页

久恩尼塔•海多克、丽塔•西蒙斯和雷米埃•伍瑟斯庞坐在锯木架上,看到卡罗尔奋力地为第一幕的一个场景营造出合适的画面。

“我并非自命不凡,但是我相信我会在第一幕中有不凡的演出。”久恩尼塔自信地说。“我希望卡罗尔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她根本不懂着装。我想穿花裙子——通身红色——我跟她说:‘如果我穿这身红色衣服演出,当我站在门口的时候观众不会大吃一惊吗?’但是她却不同意。”

年轻的丽塔也说:“她太注重老套的细节,木工活和其他事情以至于她不能把握整体。现在我感觉如果我们能够有《小东西——哦,老天啊!》里面的布景将会非常棒。因为我在都卢斯市见识过超好的效果。但是她却根本不听。”

久尼恩塔叹了口气说:“我希望像埃塞尔•巴里莫尔那样做一场演说,就像她也在戏里一样。(有一次我和哈利曾在明尼阿波利斯听过她的演说——我们坐在前排——我现在可以模仿她。)卡罗尔对我的建议置若罔闻。我不想批判,但是埃塞尔会比卡罗尔更懂得表演!”

“喂,大家觉得在第二幕中卡罗尔在壁炉后面安排长条状灯光合适吗?我告诉过她我们应该打上一束光,”雷米埃接着说,“并且我告诉过她在第一幕中窗口外用圆形幻画效果将会非常好,你们猜猜她说了什么?‘是呀,如果艾利阿诺拉•杜茜演主角才好呢’。她说‘另外第一幕的场景是晚上,你真是个天才技术师呀’。我说她很擅长讽刺。我一直在阅读书籍,并且我想如果不是她包办一切的话我可以营造圆形幻画场景。”

“是呀,还有另外一点。第一幕中演员应该从左边第一个门中走出来而不是从第三个门中走出。”久尼恩塔说。

“为什么只用白色幕布呢?什么事用白色幕布?”丽塔•西蒙斯插话道。他们这些随从们盯着她真是无知至极。

卡罗尔并没有对他们的批判义愤填膺,她也没有对她们的突然迸发出来的知识感到气愤,因为她感觉他们能让她去设计布景已经够好了。但是喜剧排练的时候他们的矛盾爆发了。他们没人把排练喜剧看得像打桥牌那样正式,也没有像在圣公会那样毫不含糊。他们即使迟到半小时也毫不在乎,他们进入不了状态,或是早到十分钟。他们更让人伤心的做法是当卡罗尔提出反对意见时她们便耳语讲自己欲退出演出。他们打来电话说,“我不想出门了,因为这种天气会引起我的牙痛”,或者说,“今晚我不参加演出了,因为戴夫让我陪他打扑克牌”。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大多数演员会来到排练现场了;他们也熟悉了自己的角色,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能出演得符合人物的性格了。而此时卡罗尔突然发现自己和盖伊•波洛克才是不称职的演员。而雷米埃•伍瑟斯庞却演得非常好。这个演出中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并且她对自己作为女佣的几个句子重复了十五次感到非常乏味。盖伊捋着自己软绵绵的胡子,看上去很不自在,她把格雷姆打扮成了木头人。但是雷米埃出演坏人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他的脑海中全是自己的角色,他的演出让人叫好。

有一晚盖伊演出时不再羞怯了,这让卡罗尔感觉到戏剧的成功是有希望的。但是就是从那晚开始戏剧的状况日渐不尽人意。他们开始厌烦。“我们对自己的角色了如指掌,那让我们排练到厌烦的地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抱怨道。他们开始心不在焉;他们玩弄贵重的灯饰;他们咯咯发笑,当卡罗尔教多愁善感的默特尔•卡斯演幽默的办事员时;他们演除了《来自坎卡基的姑娘》之外的其他任何东西。特里•古尔德大夫随意演了自己的角色后竟演了《哈姆雷特》里的一段独白,赢得了掌声。甚至雷米埃也失去了耐心,开始尝试曳步舞。

卡罗尔对全体人员说。“我希望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都停下。我们需要回到正题上了。”久尼恩塔带头起哄说:“卡罗尔不要太强势好不好。毕竟我们大家是因为这部戏有意思才来排练的,如果我们能够从中娱乐,那么为什么——”

“对呀!”一些声音附和着。

“你曾经说过生活在格菲尔草原镇的市民生活很无趣。现在我们找到了有趣的事情做,为什么你阻止我们呢?”

卡罗尔说:“我不知道我能否解释清楚我的本意。看连环画和欣赏莫奈的作品是不一样的。当然,我也想要其中的乐趣。只是——我并不认为如果我们尽力去演一部好戏会减少乐趣。”说到这里她兴奋起来;连声音都变了;她没有盯着眼前的剧组的人员而是盯着哪位在幕布两侧的涂鸦。“我不知道你们能否了解创作美好事物的‘乐趣’,那种骄傲,那种满足和那种神圣!”

剧组中的人都迟疑地看着彼此,在格菲尔草原镇,提及神圣是有失体统的,除非是在教堂,在星期天的十点半到十一点。

“但是如果我们想要做,我们就应该做好;我们必须自律。”

人们又一次感到可笑,觉得尴尬。她们不想再面对这个疯女人了。她们准备参加排戏。卡罗尔并没有听到坐在前排的久尼恩塔对莫德•戴尔气愤地说:“如果她感觉在她这部逊色的旧戏上浪费精力是有趣和神圣的话,我才不这么认为!”

那年春天卡罗尔看了一场来格菲尔草原镇演出的专业戏剧。那是“在帆布帐篷里演出的生动活泼的新剧种”。演员们非常努力,他们吹铜号还要卖门票;每演完一戏唱《六月里来月儿明》的歌曲时,演员们还要开始推销温特格林医生专治心脏病、肺病、肾病和肠胃病的特效药。那天他们演了《戴着阔边太阳帽的内尔,奥扎克斯山区——喜剧》,剧中演员威瑟比•布斯贝有这样的一句台词:“啊,城里的先生呀,你对不起我们的小姑娘,我们山背后的神枪手不会饶恕你!”观众都很佩服布斯贝先生的演出。他们被他的英雄气概所感动,忍不住跺起脚来。有个家伙把圈儿并挂在叉子上,模仿起城里贵妇人用长柄眼镜式望远镜看歌剧的样子,把观众逗得很开心。不过他们也很同情布斯贝的小女儿内尔。落幕后,观众们静静地听布斯贝先生推销可以治疗绦虫的特效药。为了证实说法,他还拿出药水瓶,人们看到很多白色绦虫浮在发黄了的酒精上,十分吓人。

卡罗尔摇了摇头。“久尼恩塔是对的。我是愚蠢的。什么戏剧的神圣!萧伯纳!《来自坎卡基的姑娘》这部戏的问题在于对于格菲尔草原镇居民来说太神秘莫测了!”

她以书中的一些话来聊以自慰:“普通人的高贵本性”、“欣赏美好事物需要机会”,以及“民主的有力支撑,”但是这些积极的句子在观众中滑稽小伙儿的一句话“不错,我就是个小不点儿”面前显得很是苍白无力。她想放弃这部戏,放弃协会,放弃这个城镇。当她随肯尼科特走出帐篷走在城镇布满灰尘的小路上时,她瞥了一眼这个木屋小镇,她想她不要在这儿待到甚至是明天了。是伯恩斯塔姆和《来自坎卡基的姑娘》这部戏的门票全部售出这一事实给了她力量。

伯恩斯塔姆经常来比阿这里。每晚她总是坐在后面的台阶上。有一次他看到了卡罗尔,便喃喃地对她说:“希望你能演出一部好戏。如果你不能的话,就没人能了。”

一个伟大的夜晚;演出之夜来临了。两个化妆间内都是演员,他们忙得团团转,甚至面色惨白。理发师德尔•斯纳弗林,像艾拉一样专业,他曾经在明尼阿波利斯一个剧组中跑过龙套,现在他正在给演员化妆,但是他还是忘不了炫耀一下他的专业。“站好别动!天哪,如果你老是动来动去我怎么给你涂黑眼睑呢?”演员说:“我说戴尔,给我的鼻子涂点胭脂——你给丽塔小姐涂了——哎,你简直没有给我化妆呢。”他们显得很专业。他们看了戴尔的化妆盒,闻了闻化妆油的味道,每一分钟他们都会跑出去从窗帘的缝隙中向外看,他们又跑回来检查一下自己的假发和服装,他们看到白色粉刷过的墙上的铅笔字:“弗洛拉•弗兰德斯喜剧团和“这儿是叫化子卖唱的场子”,他们感觉自己和那些败落的演员是同路之人。

卡罗尔穿着女佣的衣服,聪明地劝说着临时在台上的人把第一幕的布景设置好了,她又向肯尼科特挥手,告诉这个临时电工说,“别忘记在第二幕接近尾声时将灯调成琥珀色,”接着她又溜出去问售票员能否弄到更多的椅子,她还提醒已经吓坏了的默特尔•卡斯当约翰•格里姆说“雷迪,过来”时记得把废纸篓打翻。

德尔•斯纳弗林乐队开始对钢琴、小提琴和短号试音,而每个要出演的幕后人都已经吓瘫了。卡罗尔颤抖着走到窗边的缝隙处,看到无数的人无数双眼睛直直地盯着……

她看到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坐在第二排,比阿没来,他独自一人。他的确想来看这部戏!这是一件好事。谁能预言呢?也许今晚格菲尔草原镇会被变得美轮美奂。她匆匆地走回女化妆间,把昏过去的莫德•戴尔唤醒,把她推到舞台边,下令拉起幕布。

幕布缓缓地拉上去了,尽管是摇摇晃晃的、颤抖的,但是这次没有被卡住。之后她发现肯尼科特忘记了关掉剧场的灯。一些坐在前排的人在咯咯发笑。她绕道舞台左边,自己拉下了开关,气愤地瞪了肯尼科特一眼。而肯尼科特竟全身一惊,溜走了。

戴尔太太爬行似的出现在了半明半暗的舞台上。戏剧开始了。就在那一瞬间,卡罗尔意识到这部戏很糟糕,不适合出演。

为了鼓励演员,卡罗尔勉强地微笑着,她眼看着自己的努力慢慢瓦解。布景有些俗气,灯光不怎么亮。她看到盖伊•波洛克步履蹒跚肌肉抽搐,他应该表现得像金融巨头那样强势才对;维达•舍温扮演格雷姆的太太,本应该是胆小如鼠,这会儿却喋喋不休地对着观众讲话,似乎他们是她高中英语课上的学生;久尼恩塔饰演主角,却对格雷姆先生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她讲话时似乎是在重复她早晨在杂货店买东西的清单;埃拉•斯托博迪说“我想要来杯茶”的语调像是她在背诵《今夜不会有晚祷钟声》这首诗;而古尔德大夫在跟丽塔•西蒙斯调情时尖叫着,“我的——我的女孩——你——是——个——完美的女孩。”默特尔•卡斯扮演办事员,她的亲友为他鼓掌令她感到很激动,又听到坐在后排的赛伊•博加特对她演出所穿的裤子的评论,更是大喜过望,她甚至没能下得了舞台。只有雷米埃没有表现出位,聚精会神地演戏。

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在第一幕结束后便离开了,没再回来。卡罗尔意识到自己原来对这部戏的看法是正确的。

在第二幕和第三幕期间,卡罗尔把大家召集起来,说:“在我们解散前我想确定一件事情。不管今晚我们演的怎么样,这只是个开始。但是我们仅仅把这作为一个开端吗?你们谁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筹划另一部戏,九月份出演,筹划工作立刻开始,比如明天。”

大家盯着卡罗尔;她们继而点头同意久尼恩塔的说辞:“我认为这短时间而言一部戏就够了。今晚演得不错,但是另一部戏的话——就我而言秋天有足够的时间来讨论。卡罗尔,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我们今晚做的不好吧?我确信今晚观众的掌声说明她们是喜欢这部戏的!”

卡罗尔此时才知道自己败得那么惨。

观众离席的时候卡罗尔听到银行家高杰林对杂货店老板豪兰说:“我觉得她们演得不错,可以说很专业。但是我不是很喜欢这类戏。我喜欢的是好电影要有车祸,有抢劫事件,和其他一些刺激的事情,而不是这种仅仅絮叨的谈话。”

卡罗尔再次确信了自己的挫败感。

她很累,不想责怪他们,不想责怪演员,不想责怪观众。她责怪自己妄想去雕琢粗糙的松木板。

“这是败得最惨的一次。我被击败了。被大街击败了。我必须继续。但我不能了!”

格菲尔草原镇《无畏周报》上的内容显然不是鼓励她的:

……在这部著名的纽约剧中,每个人的表演都很出色,很难判断出谁是最出色的。盖伊•波洛克把一个年老体衰、性格古怪的百万富翁体现得淋漓尽致。哈里•海多克太太扮演的美国西部的女孩,机智聪明地教训了纽约的那些吹牛大王,她舞台形象好,台风也不赖。中学教师维达•舍温我们人人爱戴,她简直生来就适合演格里姆太太。古尔德大夫饰演了一位年轻的情郎,非常适合他,——少女一定要小心,他还是单身。本镇上流社会还报道说,他是个交际舞行家。丽塔•西蒙斯扮演了速记员,形象姣好,简直可以入画。埃拉•斯托博迪女士在美国东部名校读书时曾经深入研究过戏剧等综合艺术本次演出,我们可以领略到埃拉女士的艺术的确非同一般。

……没有人的荣耀可以与肯尼科特太太相比,是她导演了这部戏。

“不错,”卡罗尔自语道,“这么尖锐,还有些亲昵——这样的不真实。是我的失败,还是他们的失败呢?”

她极力让自己冷静地思考。她煞费苦心地告诉自己说仅仅因为格菲尔草原镇没有人狂热地喜欢这部戏就否定它未免太极端了。格菲尔草原镇为农民提供了集市。它勇敢而慷慨地尽着自己的职责,为世界各地提供食物,养育了农民,并为农民治病!

之后,在丈夫诊所的拐角处,她听到一个农民说道:

“是的。我的确是被打败了。虽然城市的居民都争相购买我们的土豆,而这里的运货商和杂货店老板却不肯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价格。所以我说,好吧,我们会找辆货车把货物直接运到明尼阿波利斯。但是经销商却和掮客勾结在一起。他们说他们不会多付给我们一分钱,即使他们这么接近了市场也不会。我们又发现我们可以在芝加哥卖个好价钱,但是当我们想找火车运货时,铁路上却不给我们提供车辆,即使有空车闲着也不提供给我们。此时你会明白,市场是个好市场,但是格菲尔草原镇却把我们隔离开了市场。我的同伴呀,这就是这些城镇的运作方式。他们以他们的定价来收取我们的小麦,而我们却要以他们的价格来购买他们的衣服。斯托博迪和道森竭力取消他们的抵押品赎回权,又把土地承租给别的农民。

《无畏周报》上报道的《全国不参战者联盟》纯属谎言,律师们剥削我们,机械经销商不想让我们知晓坏消息。他们的女儿却穿得花枝招展,把我们当作无业游民来看待。天哪,我真想烧了这座城镇。”

肯尼科特发现了他,“这个韦斯•布兰尼根是个怪胎,他又在抱怨了。上帝啊,他这么喜欢自言自语!他们应该被驱逐出这个城镇了!”

格菲尔草原镇的高中生毕业典礼期间,卡罗尔感觉到自己衰老无助。毕业典礼的活动项目有布道,游行检阅,联欢晚会,一位来自爱荷华州的牧师在典礼上致辞,说他深信德行的价值高于一切;此外还有纪念先烈的活动,好几位南北战争时期的退伍军人跟在钱普•佩里身后踏着那条泥泞的道路前往烈士墓园。钱普•佩里头上还戴着退了色的军便帽。卡罗尔遇到了盖伊,却觉得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她的心里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肯尼科特兴奋地说:“今年夏天我们提前到湖边的别墅去,穿上旧衣服,悠然地玩个痛快!”卡罗尔尽管笑了笑,却笑得很勉强。

这个季节天气燥热,她步履蹒跚地走在无任何变化的路上,她感觉自己和那些冷漠的人无话可说,但是她不禁思忖着:可能永远也躲不开他们了。

她意识到自己竟然用了“躲开”这个字,不禁感到吃惊。接下来的三年——像是生命中的一个短短的章节,一晃而过,在此期间,除了伯恩斯塔姆夫妇和她自己的孩子以外,她没有对任何事情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