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大街 刘易斯 第1页,共2页

一

在一月的一个夜晚,月光非常美丽,他们二十人坐着雪橇,滑过湖面,一直向别墅开去。他们高声唱着《小人国》和《送内莉回家》。有时他们从雪橇上下来,沿着雪地里的车辙奔跑,跑累了再爬到雪橇上休息一会儿。马蹄溅起的雪花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偶尔洒在这些快乐的人们身上,掉进他们的脖子里面。但是他们依然大声欢笑、呼喊,偶尔用戴着皮手套的双手拍打自己的胸脯。马具铮铮作响,雪橇上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杰克•埃尔德的那头赛特种猎狗在马的旁边,不停地吠叫着。

卡罗尔在他们后面跟着奔跑了一阵子。刺骨的寒风反而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力量。她觉得自己可以整夜不停地奔跑,一步能跨二十英尺远。但是由于用力过度,她有点筋疲力尽,于是兴奋地爬进雪橇,钻进满是干草覆盖的棉被中。

在嘈杂的环境里,她感受到了一片迷人的寂静。

橡树枝的影子沿路倒映在雪地里面,像极了五线谱里的音符。不久,雪橇便驶到了明尼玛喜湖面上。农民为了抄近道,便在厚厚的冰面上开出一条道路。月光像瀑布一般,洒满耀眼而又辽阔的湖面上,倾泻在一堆堆嶙峋百态的冰层上,铺满整条泛着绿光的冰丘和像沙滩上海浪般的雪堆。雪地被月光映照着,湖畔上一排排树木看起来像是火红的水晶体。整个夜晚是那么的热情洋溢,令人着迷。在那个令人沉醉而又奇幻的夜色里,严寒和酷暑已经没有了界限。卡罗尔进入了奇幻的梦境之中,四周的喧闹嘈杂都不能打扰到她,甚至她身旁的盖伊•波洛克那含蓄的话语,她都充耳不闻了。她的嘴中重复念叨着下面的诗句:

修道院的屋顶上洒满了雪花

月光照耀得闪闪发亮

优美的诗句和明媚的月光使她感受到了无比的欣喜和幸福,她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好事情就要到来了。她对四周的喧闹全都视而不见,全身心地投入到人们无法理解的对上帝的膜拜。夜色更加浓郁了,她感觉到宇宙万物的一切奥秘都在向她展示开来。

雪橇跌跌撞撞地驶上了一块屋舍林立的高地,卡罗尔终于从幻梦中醒来。

他们都在杰克•埃尔德的小木屋前下了雪橇。这间屋子的墙壁是光秃秃的木板,没有粉刷油漆,在八月份看来还算不错,但在这寒冷的冬季却显得寒气逼人。他们穿着皮制大衣,帽子外面还裹着围巾,看上去就像一群会说话的狗熊和海象。杰克•埃尔德把预先放在铸铁炉内的刨花点燃,那个炉子就像一口放大的煮黄豆的锅一样。他们把自己的外套等衣物堆放在一个摇椅上,由于堆得太高,使得摇椅猛地摔倒在地上。

埃尔德太太和萨姆•克拉克太太开始在一个巨大的黑色锡罐锅里煮咖啡,维达•舍温和麦加农太太取出了包里的炸圈饼和姜饼,戴夫•戴尔太太正在热“热狗”——那是一种用面包卷的牛肉香肠的食品。特里•古尔德大声喊道:“女士们,先生们,注意啦,到我右侧来站好。”说着手里拿出了一瓶烈性威士忌酒。

人们开始翩翩起舞,冰冷的双脚踩在松木地板上,不时地发出“哎哟喂”的叫声。卡罗尔大梦初醒。哈里•海多克抱住了她的腰,摇摆了起来。她高兴地放声大笑。站在一旁聊天的人们的严肃表情,使得卡罗尔按捺不住心中的热情,认为必须狂欢一番。

肯尼科特、萨姆•克拉克、杰克•埃尔德、年轻的麦加农医生,以及詹姆斯•麦迪逊•豪兰跺着脚在火炉边谈话,像一群稳重典雅的商人。他们虽然在外貌上看来相互迥异,但他们讨论的话题和说话的音调简直一模一样,要想知道是谁在说话,必须仔细观察才行。

“哦,一路上玩得真高兴啊!”有人说道。

“是啊,在湖面上走真有意思。”

“雪橇就是太慢了,可能是开车习惯了。”

“那当然,肯定比不了汽车。对了,你的‘斯芬克斯’牌轮胎怎么样?”

“还不错。但是,我还是更喜欢‘罗迪特’牌轮胎一点。”

“那是,什么牌子都比不上‘罗迪特’。它的凸纹做得非常好。”

“是的,你说得没错,‘罗迪特’的确是非常好的轮胎。”

“对了,彼得•加希姆的款付得怎么样了?”

“哦,非常好。那块地非常漂亮,他买得非常值。”

“没错,那是块一流的农场。”

“是的,彼得拥有一块很棒的地。”

住在大街上的人们是有这样的智慧的,看似很正经话题背后尽是些挖苦和讽刺。

萨姆•克拉克对此非常在行。“你要尽力卖掉那些夏天戴的帽子?”他朝哈里•海多克大声嚷道。“难道你是偷来的,还是像以前那样给我们要过高的价钱?……哦,说到帽子,我没有给你讲我曾经给威尔买了一顶不错的帽子那件事吗?肯尼科特大夫自以为自己的开车技术很好,事实上,他还认为自己很聪明呢。可是有一次,他开车在雨中抛了锚,还没给轮胎绑上铁链,简直太倒霉了。他想……”

卡罗尔听了几百遍这段子了。于是她又转身寻找舞伴去了。当她看到戴夫•戴尔偷偷将一块冰柱放到麦加农太太的脖子里时,她疯狂地鼓掌欢呼起来。

他们坐在地板上,尽情地享受着美食。男人们友好地传递着手中的威士忌酒瓶,他们大声笑着:“太棒了,太棒了!”卡罗尔也想试一下,因为她觉得喝醉了最多是狂欢一夜,没想到她一下就被酒给呛到了。她看到肯尼科特正皱着眉头看她,于是露出一副后悔的表情,把酒瓶传递了下去。她有一点儿后悔,在家里对威尔言听计从,现在根本不必如此,但后悔也太晚了。

“我们来玩猜字游戏吧!”雷米埃•伍瑟斯庞说道。

“太好啦,来吧!”埃拉•斯托博迪说。

“那就高兴一下吧。”哈里•海多克表示认同。

他们把“making”解释成“may”和“king”。一条红色法兰绒的围巾被当作王冠,戴在了萨姆•克拉克透着粉色光泽的光头上。他们已经忘了自己身份和地位。他们也许是装的,谁知道呢。卡罗尔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大声喊道:“我们来组建一个戏剧社吧,好吗,今晚玩得真是太痛快了!”

大家看起来都很同意。

“当然可以!”萨姆•克拉克表示衷心地支持。

“哦,让我们一起演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一定非常好玩。”埃拉•斯托博迪惊呼。

“那一定非常有趣!”特里•古尔德大夫也附和着。

“不过,要是真的做的话,”卡罗尔提醒大家说,“就不能像业余演出那样傻。我们要自己绘制布景和一切事情,真正做出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肯定会有一些困难,所以大家要准时到场排练。大家同意吗?”

“当然啦!”

“肯定可以!”

“没问题”

“排练就应该准时到嘛!”

全票通过!

“那好,我们就下次开会成立格菲尔草原镇戏剧社!”卡罗尔高兴地说。

回家的路上卡罗尔不禁又一次喜欢上了这些朋友,他们在月光下的雪地里奔跑,天南海北地高谈阔论,不久还会表演戏剧。一切问题看似都解决了。卡罗尔就要成为一名真正的格菲尔草原镇戏剧社演员了,也就不会有“乡村病毒”带来的昏症……她还会躲避肯尼科特的邀请,这样便不会伤害他,因为他还不知道。

卡罗尔变得得意扬扬起来。

月亮升得很高,很小,月光孤零零地洒在大地上。

尽管很多人都希望能够参加到会议中,并且能够参与排练,但是这个戏剧社仅仅只包括肯尼科特、卡罗尔、盖伊•波洛克、维达•舍温、埃拉•斯托博迪、哈里•海多克夫妇、戴夫•戴尔夫妇、雷米埃•伍瑟斯庞、特里•古尔德大夫,以及四位新成员:喜爱卖弄风情的丽塔•西蒙斯;哈维•狄龙医生夫妇;还有默特尔•卡斯,一个虽然长得并不漂亮,但为人非常热情的十九岁女孩。在这十五名社员中,只有七名是第一次参加会议。其他缺席的成员都通过电话表示了自己的歉意,有的说是因为有其他约会,有的说是生病了,但他们都声称以后每次会议都会到场,决不缺席。

会议上,卡罗尔被选为社长兼导演。

她还邀请了狄龙夫妇加入了戏剧社。尽管肯尼科特有过很多担心,这位牙医和他夫人没有和韦斯特莱克串通一气,采取行动。他们和斯托博迪银行的那位出纳员、簿记员兼管理员威利斯•伍德福特一样,显然被上流社会拒之门外。卡罗尔曾经看到狄龙夫人从芳华俱乐部门前走过,里面的会员正在打牌,她脸上露出羡慕不已的表情,感觉成为会员肯定很光彩。卡罗尔是一时冲动才邀请狄龙夫妇加入戏剧社的,肯尼科特对他们很不友好,但卡罗尔却对他们很热情,做事情善良正直。

虽然第一次参加会议的人并不多,但卡罗尔依然感觉到满意,因为戏剧社是她自己一手创办的,她很佩服自己。即使雷米埃•伍瑟斯庞一再强调说“我们的喜剧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以及“我认为有些剧目应该提高它的教育意义”,卡罗尔依然不感觉到没有面子。

埃拉•斯托博迪觉得自己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在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市学过演说术,对于卡罗尔热衷于现代剧,她持有不同意见。斯托博迪小姐表达了美国剧的基本原则:只有表演莎士比亚的喜剧才是通向艺术之巅的唯一途径。因为没有人在听她的讲话,所以她只好坐在角落里,像麦克白夫人一样。

美国的“小剧场”运动正处于初期,三四年之后才给美国的戏剧带来全新的局面。可是卡罗尔却对这即将到来的重大变革早有预感。她从一些旧杂志的文章当中了解到,在都柏林有一些被称作“爱尔兰剧艺社”的改革家。她模糊地记得有位叫戈登•克雷格的人曾经画过布景,甚至可能还写过剧本。她感觉自己在波涛汹涌的戏剧创作中发现的史实,比那些报道政客谈话的新闻纪实重要多了,因为政客们的谈话徒有华丽的辞藻,内容空洞幼稚。她对那些历史倍感亲切。恍惚之间,她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家布鲁塞尔的咖啡馆里,向教堂一角的小剧场走去。

突然明尼阿波利斯报上的一则广告映入她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