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加特太太又津津有味地聊起了关于比利午餐馆的那个女服务员的谣言,她一会儿说人家不可能干那样的事——要么,又说差不多能肯定她就是那样的人。
“人人都知道她老妈是什么样的货色,所以,这又有什么奇怪呢?如果说那些旅行推销员都不去招惹她,她或许还能老老实实的。当然,我坚信她的花言巧语糊弄不了大家。真是越早把她送到索克斯镇的失足少女感化院越好——喝杯咖啡吧,亲爱的卡罗尔?我想,你不会介意博加特阿姨直呼你的名字卡罗尔吧。你只要想想我认识威尔有多久了,他的那位可爱的老妈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可是跟她十分要好的姐妹呢——你那顶毛皮的帽子很贵吧?可是——镇上的会在背后乱说的,你不觉得那很可怕吗?”
博加特太太把她的椅子拉得离卡罗尔更近了些。她那张圆盘大脸上,长着好多颗黑痣和又长又黑的汗毛,让人看着很难受,尤其是当她奸诈地皱起眉头的时候。她不以为然地一笑,露出了满嘴的蛀牙。她像到处在嗅房间里腐臭的味道一样,探着头,用很秘密的语气对卡罗尔说:
“我就不明白人们说话做事怎么可以那个样子呢。你根本不知道在表象的掩盖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个镇上——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整天让赛伊接受宗教教育,以免他被乌七八糟的东西玷污的原因。就在头两天——我本来倒是从不关注流言蜚语的——可是我听得一清二楚,说哈里•海多克跟明尼阿波利斯一家商店里的女店员勾勾搭搭的,而可怜的胡安妮塔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也或许这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吧,因为她嫁给哈里之前,跟不知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的。其实,我早就不喜欢再谈论这样的事儿了,或许就像赛伊说的,我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但是我总觉得一个女人不应该跟任何那些下流的勾当沾边。但是我还知道,胡安妮塔至少跟一个小伙子有一腿——唉,他们都干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还有——还有——那个杂货店的老板奥利•詹森,总是自以为有多聪明,可我还是知道他和一个庄稼汉的老婆眉来眼去的——还有那个杂役伯恩斯塔姆和纳特•希克斯也一样不是什么好货色——”
这样看起来,这个镇上的人没有一个不过着可耻的生活,除了博加特太太以外。而她很显然是非常不能忍受这些的。
她知道的这些事就像她亲自看到的一样。她低声说,有一次,她有一次路过一个地方的时候,看见有一扇百叶窗拉上去了,离窗台还得有二三英寸呢。还有一次,那可是在美以美教会的联欢会上,她看见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竟然手牵着手!
“还有一件事——天知道我本来不想惹麻烦的,但是我实在忍不住想告诉你我在我家屋后台阶上看到的事。我看到你的女佣比阿跟杂货店里的那些小伙子们厮混在一起——”
“博加特太太!我对比阿是非常信任的,就像我信得过自己一样!”
“哦,亲爱的,你别误会!我也相信比阿是个好姑娘。我的意思是说她太年轻单纯了,但愿镇上的这些浪荡子弟不要把她带坏了!孩子变得放荡,还净爱听那些龌龊事儿,这些可都是父母的过错。要是依我看,不管男孩子还是女孩子,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到了结婚之后还差不多。有些人说话又直白又粗俗,简直太可怕了。这正好说明了他们头脑里的思想多肮脏,简直无药可救了。他们只能到面前,就像我每周三晚上在祷告会上那样,跪下来说:‘哦,上帝啊,您是多么的仁慈!要不我还是一个痛苦的罪人!’”
“我会把这些孩子送到主日学校去,让他们学习一心向善,不要老想着抽烟那之类的乌七八糟的事——他们聚在一起开的什么舞会简直就搞乱了这个镇上的风气,前所未有的。一大群年轻的小伙子紧紧搂着女孩子,想要——哦,太可怕了。我告诉过镇长,理应制止这些人——镇上有这么一个男孩子,当然我并不是疑神疑鬼,也不是想造谣中伤——”
卡罗尔就这样忍受了半个钟头,最后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她在自家门廊里停住脚,愤恨地想:
“如果说那个老女人属于天使那一边,那我就别无选择了;我只能与魔鬼为伍了。可是——她还不是跟我一样吗?她也想‘改造这个小镇’!她也是对镇上的每一个人指指点点!她也认为男人都俗不可耐,鼠目寸光!我跟她一样吧?这太可怕了!”
那天晚上,她不仅乐意跟肯尼科特一起打牌;她还鼓动他玩,并且她对地产生意和萨姆•克拉克也越来越感兴趣了。
八
结婚前,肯尼科特曾经给她看过一张照片,上面是纳尔斯•厄尔兹特鲁姆的小孩和一间小木屋,但她从没见过厄尔兹特鲁姆一家人。他们也不过是“肯尼科特其中一家病人及家属”。十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肯尼科特打电话说:“想不想把外套穿上,跟我一起开车去趟厄尔兹特鲁姆家?外面天气挺好的。他们家的纳尔斯得了黄疸。”
“哦,太好了!”她赶紧穿上了毛线长筒袜、长筒靴、毛衣、戴上围巾、帽子和手套。
路面上积雪太厚,冰面又硬又滑,汽车根本没法开。他们只好坐着粗陋的高大马车去。他们身上盖着一条蓝色的毛毯,毛毯的毛又粗又硬,把她的手腕都扎痛了,毛毯外面又盖了一层野牛皮毯,早在野牛群在几英里以西的大草原上生殖繁衍的时候起,大家就一直使用这块牛皮毯,直到现在已经被虫蛀得又破又烂了。
当他们穿过市区的时候,看到路边那些稀稀拉拉的房屋,在白雪皑皑的庭院和宽阔的街道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矮小和荒凉。他们穿过铁道岔口,很快就到了乡下。高大的花斑马喘着一团团云雾似的水汽,拉着马车开始奔跑起来。马车很有节奏地吱吱作响。肯尼科特一边驾着车,唤着:“伙计,不要慌!”一边又像在思考什么问题。没有跟卡罗尔说一句话。后来还是他先开口:“好漂亮啊!快看那边!”这时候他们到达一片橡树林,冬日里的阳光闪烁不定,在两个雪堆之间的洼地上闪闪发光。
他们穿过原始草原,来到一片被开垦的整整齐齐的地方,那里二十年前还是一片森林。这个村的景色还是没有变化,一直延伸到北陲:一座低矮的小山岗,山脚下遍地是灌木丛,一条芦苇丛生的小溪,麝鼠的土堆,还有散落着褐色土块的土地,它们被冻得硬邦邦的,从积雪里冒了出来。
她的耳朵和鼻子都冻得要缩起来似的,她呼出来的气到领口纠结成了冰花,她的手指也冻得生疼。
“天越来越冷了。”她说。
“是呀。”
这是他们赶了三英里的路以来的第一次对话。可她还是很开心。
他们四点钟才到了纳尔斯•厄尔兹特鲁姆的家。这一路她心中无比激动,因为她感受到了当初诱使自己来到格菲尔草原镇的那种英勇的拓荒之旅:被开垦的整齐的耕地,树墩子之间的车辙,一间间墙缝上抹着泥巴、顶上铺着干草的小木屋。但是纳尔斯家的日子现在已经过红火了,曾经的小木屋被用来当谷仓了;他们又盖起了新房子,那是一幢自命不凡、沉闷单调的格菲尔草原镇派头的房子,外面油上了光滑的白漆,还加上了很多粉色的花边装饰,反而显得更裸露更俗气。周围的树木全都被砍掉了。那幢房子光秃秃地坐落在新开垦的荒地里,任由寒风侵袭却也毫无遮蔽,卡罗尔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他们俩在厨房里受到了热情的欢迎,那间厨房刚粉刷过,看起来很清爽,黑色的炉灶周边都镀着镍,墙角里还放了一个奶油分离器。
厄尔兹特鲁姆太太请卡罗尔到客厅里坐,那里有一台留声机,还有一套皮面橡木长沙发。这两样东西足以证明大草原上的庄稼人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是卡罗尔还是在厨房里的火炉跟前坐了下来,并且坚持说:“请不要跟我客气了。”厄尔兹特鲁姆太太跟肯尼科特出去以后,卡罗尔带着一种友好的神情环视了一番厨房里的松木碗橱,镶在镜框里的路德会所颁发的坚信礼证书,靠在墙边的餐桌上的没吃完的煎蛋和香肠,还有日历牌上摆放的一些宝贝,不仅有一张长着樱桃小口的妙龄女郎的石印画,一份阿克塞尔•艾格杂货铺的瑞典文广告,还有一支温度计和一个放火柴的托座。
她看到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在过道那边盯着自己,他身上穿着方格平纹衬衫和褪了色的灯芯绒裤子,宽宽的额角,大大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他跑开不见了。然后,又在外面偷偷往里看,咬着手指头,侧着身子,害羞地看着她。
她是否还记得——怎么回事来着?——当年在斯内城堡时,肯尼科特曾坐在她身边,鼓动她说:“瞧那个孩子多砢碜,也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能照料他。”
此刻,她仿佛被注入了一股魔力——一种感觉好似日落余晖的惬意,沁人心脾的凉气和爱由心生的好奇心的魔力。想到这儿,她神圣地把自己的手伸向了那个孩子,想和他亲近一些。
他贴着墙边挪进了屋里,迟疑地吮吸着自己的大拇指。
“哈喽,”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嘿,嘿,嘿!”
“你是对的,我很赞同。我就跟傻瓜似的总是光会问小孩的名字。”
“嘿,嘿,嘿!”
“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哦,我还真不知道该讲个什么故事呢,可那肯定得是个苗条的女英雄和一位魅力王子的故事。”
那个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听她自己胡诌瞎编的故事。他再也不嘿嘿地傻笑了。卡罗尔终于说动了他。这时,电话铃响了——两声长,一声短。
厄尔兹特鲁姆太太飞奔进来,冲着话筒尖声嚷道:“喂?是,是,这是厄尔兹特鲁姆家!嗯?哦,你想找肯尼科特大夫?”
肯尼科特走了过来,对着电话低吼道:
“喂,有什么事?哦,你好,戴夫;有什么事啊?哪一个摩根罗斯?是阿道夫吗?好的。要截肢吗?好,我明白了。听着,戴夫,让格斯赶快备好马车,把我的外科器械都送过去——让他带些麻醉药过去。我待会儿从这里直接过去,今晚可能就不回家了。咱们可以在阿道夫家见面。啊?不了,我想卡丽会上麻醉药。再见吧。啊?不,你明天再告诉我吧——有好多该死的家伙可能都在偷听这条线呢。”
他转身对卡罗尔说:“一个住在镇上西南约十英里地方的,名叫阿道夫•摩根罗斯的庄稼汉,在修理牛棚的时候,被倒塌的柱子压伤了胳膊——伤势很严重——或许得需要截肢,戴夫•戴尔说的。恐怕咱们得从这儿直接赶过去。真抱歉,还得连累你跟我跑那么远的路——”
“请别说了。不用替我担心。”
“我想你是不是能帮忙上麻醉药?通常这个都是交给我的司机做。”
“你告诉我怎么弄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对了,你刚刚听到我骂那些老是偷听别人电话的人了吗?我就希望他们能听见!那才好呢……好了,贝西,不要为纳尔斯担心了。他没什么大碍。明天你自己或者托一个顺路的邻居,开车到镇上去,拿着这张药方到戴尔那里去配药。每隔四个小时给他喝一汤匙。再见了。喂!瞧这个小家伙!天哪,贝西,谁能想到这就是以前整天病恹恹的那个小孩呢?看看,他现在长得多强壮啊——将来得比他爸爸还高大呢!”
肯尼科特的几句夸奖,就让那个孩子高兴地坐在那里扭来扭去,这一点是卡罗尔做不到的。她要做的就是做一个温和谦恭的妻子,跟在繁忙的丈夫身后,走向马车。她现在心里寻思的不是怎么弹好赫曼尼诺夫的曲子,也不是兴建什么市政府大楼,而是对着孩子咯咯笑。
落日在银色的天穹留下一抹绯红,与橡树的枝丫和细瘦白杨树的枝条交相辉映。而远处地平线上的一座谷仓,由红色变成了紫色,最后又被笼罩在灰色的暮霭里。紫色的路面消失了,也没有一点灯光,他们坐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像是行驶在一片黑暗混沌的世界——驶向虚无。
去往摩根罗斯农场的一路上,天寒地冻,道路崎岖不平,马车颠簸不堪,当他们赶到时,卡罗尔都睡着了。
这里没有光彩夺目的新房子,也没有值得炫耀的留声机,而只是一个刚刚粉刷成白色的低矮的厨房,散发着奶油和卷心菜的味儿。阿道夫•摩根罗斯正躺在平时很少用的餐厅里的长沙发上。他那块头很大的妻子,看起来疲惫不堪,正焦急地摆弄着自己的双手。
卡罗尔以为肯尼科特又会上演什么惊人的壮举。可他这次很随意。他跟那个病人打招呼说:“喂,喂,阿道夫,你也需要修理了吧,嗯?”又悄悄地对他的妻子说:“药房把我的那只黑手提包送来了吗?好了——现在几点了?七点钟吗?要不先给我们弄点儿晚饭吃吧。还有什么好啤酒吗——还有啤酒吗?”
他只用了四分钟就吃完了晚饭。然后,他脱掉了外套,卷起袖子,用一块厨房用的黄色肥皂,在洗涤槽里的锡盆中把双手冲洗干净。
卡罗尔不敢往房间里看,只是坐在厨房的桌边,勉强地喝着啤酒,吃着黑麦面包、咸牛肉和卷心菜。那个病人躺在那儿正在呻吟。她瞥了一眼,只见他的蓝色法兰绒衬衫敞开着,露出了烟棕色的脖子,脖子窝里稀疏地长着黑里透灰的汗毛。他身上盖着一条被单,看起来跟一具尸体似的,他的右胳膊露在被单外面,用一条血迹斑斑的毛巾包裹着。
但是,肯尼科特却高兴地大步走进那个房间,她也就跟了进去。肯尼科特的手指粗大,解开毛巾的动作却异常灵巧利落。解开以后,整条胳膊都露出来了,可以看到胳膊肘以下,已经是血肉模糊。那个人疼得直喊。卡罗尔觉得房间里变得非常闷;好像天旋地转一样;她逃也似的跑回了厨房里,倒在了一张椅子上。她感到非常恶心。她听到肯尼科特嘟囔着说:“恐怕我们得截掉它,阿道夫。你到底怎么弄的?是不是摔倒在收割机刀口上了?现在我们要开始修理它了哦。卡丽!卡罗尔!”
她不能——她根本站不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勉强站了起来,两腿发软,一个劲儿地反胃,眼前发昏,耳朵里嗡嗡直响。她甚至都走不到餐厅,看样子随时有可能昏倒。最后总算是走到了餐厅,她倚靠在墙上,勉强挤出笑容,感觉胸部和腰部忽冷忽热,这时候肯尼科特咕哝着说:“喂,快来帮我跟摩根罗斯太太一起把他架到厨房的桌子上去。不,还是先去把那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把上面铺好毯子和一条干净的被单。”
去搬那两张沉甸甸的桌子对卡罗尔来说,还像是得救了一样。她麻利地把桌子擦干净,再把被单整整齐齐地铺好。这时她的头脑清醒多了,可以冷静地看着她的丈夫和那个农妇给那个哀号的男人脱去衣服,换上干净的睡衣,并给他清洗胳膊。肯尼科特开始一一摆好手术器械。她意识到虽然这里没有医院里的那种齐全高级的设备,但也无须担心,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马上就要做一个外科手术。这种奇迹般的壮举好像是在那种描写著名外科专家的故事里,才能看得到。
她帮他们一起把阿道夫抬到了厨房。他害怕得要命,始终不肯挪动自己的双腿。他的身子很重,还散发着汗味和马厩味。但是她还是把胳膊搭在他的腰上,她那光洁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她使劲地拖住他;她还模仿肯尼科特的兴奋的叫嚷声,啧啧地弹着舌头。
阿道夫被抬到桌子上以后,肯尼科特往他的脸部罩上了一个钢圈和棉衬构造的半球形支架;然后又对卡罗尔说:“现在你坐在他头部这边,看着这个乙醚一直滴——就这么快,看到没有?观察他的呼吸。瞧瞧这是谁啊?一个真正的麻醉师!奥克斯纳医生那里也没有再优秀的了!实在是出色,嗯?……现在,现在,阿道夫,放轻松。一点儿都不会痛的。快快睡吧。你的病不久就会好了!”
她看着乙醚缓缓滴淌,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肯尼科特说的速度。同时,她像崇拜英雄人物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丈夫。
他摇着头说:“光线太差——光线太差了。那么,摩根罗斯太太拿着这盏灯站在这儿。上这儿来,拿着这盏灯,就这样拿着——这样!”
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下,他眼疾手快地处理着手术。屋里一片寂静。卡罗尔尽力地盯着肯尼科特看,那样她就不用看到不断冒出来的鲜血,深红色的伤口,还有那可怕的手术刀。乙醚释放出的香气,让人透不过气来。她开始感觉头晕目眩,四肢虚弱无力。
她最终还是撑不住了,不是因为看到那些鲜血,而是外科手术的锯子在活人骨头上发出来的刺耳的吱吱声。她一直强忍着恶心反胃,但最终还是被击败了。她又感觉头晕眼花了。她听到肯尼科特的声音:
“难受吗?去外面走几分钟吧。阿道夫这会儿已经睡过去了。”
她摸索着门把手,可是那个把手却好像一直在转圈子,好像在嘲弄她似的;她走到门廊里,使劲儿喘着气,用力把新鲜空气吸进胸脯里去,她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回去的时候,一眼目睹了整个场景:一个像窑洞一样的小厨房,有两只盛牛奶的铁罐,墙边有一块铅灰色的污渍,横梁上挂着火腿,炉门里闪现一道火光,在厨房的中央,有一个吓得面无血色的胖墩墩的女人,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玻璃灯,肯尼科特大夫弯着腰,正在给一个罩着被单的病人做手术——这位外科医生的胳臂上沾满了血,他的双手戴着淡黄色的橡胶手套,正在解开止血带,他面无表情,对着那个农妇咕噜着说:“把灯再拿稳一点儿——再坚持一会儿。”
“他只会用一些粗浅通俗,不太恰当的德语来交谈关于生和死,接生和土地等问题。我读过法语和德语,但那都是矫情的情话或是圣诞诗文里的那种文绉绉的话。我还以为自己多有文化了呢!”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感觉对他更崇拜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够了。不要再滴乙醚了。”他正在集中精力地修复一条动脉血管。他刚刚的粗鲁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英雄主义的作风。
当他最后缝合完伤口以后,她喃喃地说:“哦,你真了不起!”
他听了很吃惊。“这有什么,这可是小菜一碟。要是像上个星期那样——再给我点儿水。我说上个星期,我做的一个手术,说是病人腹膜腔里出水。我的上帝啊,不是胃溃疡,我从没想到——哦,我实在太困了。我们在这儿住一夜吧。开车回家太晚了。而且我感觉马上又要下暴风雪了。”
九
他们睡在一张羽绒床垫上,身上盖着自己的皮毛大衣;第二天早上,他们得把水罐里的冰砸碎——那是一个镀金并装饰有花纹的大水罐。
肯尼科特说的暴风雪并没有来袭。他们动身的时候,天空薄雾弥漫,天气也开始暖和了起来。大约赶了一英里的路以后,卡罗尔看到肯尼科特正怔怔地望着北边天际的一片乌云。他更加奋力地赶着马。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丈夫的那种非同寻常的匆匆神情,而是对周围悲凉的风景感到惊异。灰白的积雪,刺棱棱的麦茬,还有乱蓬蓬的灌木丛,都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之中。山脚下是一片一片寒气逼人的阴影。农户家的房子周围的柳树被越来越猛烈的风刮得东倒西歪,树皮已经掉落的斑斑驳驳,露出的一块块苍白的树干就像麻风病人的皮肤的秃斑。大雪已经积了又厚又硬的一层。整个大地一片肃杀之气,天边一片乌云飘来,渐渐地遮蔽了天空。
“我们大概要遇上暴风雪了。”肯尼科特推断说,“但不管怎样,我们应该能赶到本•麦戈内盖尔那里。”
“暴风雪?真的吗?为什么——但是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下暴风雪是一件好事。爸爸可以待在家里,不用去法院上班,我们就能一起站在窗口欣赏雪景。”
“大草原上下暴风雪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人们很容易迷路。冻得要死。不要幻想了。”他冲着马儿大声吆喝起来。它们便开始往前飞速奔跑,车身就在坚硬的车辙里剧烈摇晃起来。
整片天空突然飘起了大片大片的湿乎乎的雪花。马儿的身上和野牛皮毯子上也落了一层。她的脸也被淋得湿漉漉的;马鞭子的细长的把手,也积满了白茫茫的雪。天气更冷了。雪下得更急更大;几乎横着朝她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前方的能见度也就只有一百英尺了。
肯尼科特表情严峻。他向前弓着身子,两只手戴着浣熊皮长手套,紧紧地抓住缰绳。她深信他能渡过这一切难关。他总是能克服一切困难。
卡罗尔的眼前只有肯尼科特,整个世界和一切日常的生活都消失不见了。他们早已迷失在狂风暴雪中。肯尼科特侧过身来对她喊道:“我已经把缰绳松开了。马儿们会把我们拉回家的。”
随着一下可怕的颠簸,马车蹿出了大路,两个轮子陷进了深沟里。但马儿们随后一挣又把他们猛地拉了出来。卡罗尔倒吸了一口气。她努力不去感到惊慌,但是做不到,不得不用毛织披肩捂住了自己的下巴。
他们好像经过了一个右侧有一道黑墙的地方。“我知道那个谷仓!”他大喊道。他拽了拽缰绳。卡罗尔从披肩下面窥见他使劲儿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眉头紧锁,手脚飞快地来回猛拉着飞奔的马儿。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那里有座农场。把披肩围上,走吧。”他大声说。
从马车里出来,就像是扎进冰水里一样,但是双脚一着地,她还是冲着他微笑,她把脸从披在肩上的那件野牛皮毯上面露出来,显得格外小巧红润,还带着几分稚气。一阵旋转着的雪花,直冲他们的眼睛猛扑过来,眼前马上一片昏暗。他卸下了马具。他转过身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就这样一个浑身都是毛皮的笨重的巨大身影,手里拿着套马的缰绳,另一只手拉着卡罗尔向前走去。
他们来到了一个被乌云遮蔽的大谷仓前,它的外墙紧靠着马路。他沿着墙绕了一圈,找到了一个门。他们便进入了院子,进入了那个谷仓。谷仓里面很暖和。这里慵懒的寂静气息让他们很意外。
他小心翼翼地把马儿牵到马厩里。
她的脚趾冻得生疼。“我们赶紧进屋去吧。”她说。
“还不行。可能还找不到呢,也许我们在离它有十英尺的地方就迷路了呢。还是在马厩挨着马儿坐着吧。等暴风雪停了以后,我们再去找房子。”
“我快冻僵了!走不动了!”
他把她抱进了马厩里,帮她脱掉了套鞋和长筒靴,一会儿对着她那冻得发紫的手指头呵着热气,一会儿又摸索着替她解鞋带。他抱着她的双脚揉搓,把那个野牛皮毯和搁在饲料箱上的马被都盖在了她身上。她被暴风雪折磨得筋疲力尽,昏昏欲睡,叹息着说:
“你真太坚强了,还很精明,不管是血还是暴风雪还是什么的,你都不畏惧——”
“我都习惯了。昨天晚上,倒是有一件让我很担心的事,那就是害怕乙醚会爆炸。”
“我不懂。”
“唉,都是戴夫那个该死的笨蛋,给我送来的乙醚,却没按我的吩咐把氯仿送来。你知道,乙醚很容易着火,尤其是昨天桌子跟前正好有一盏灯。可我当然还得继续做手术——谷仓里的许多脏东西侵入了病人的伤口。”
“你一直都知道——你和我随时都有可能被炸死吗?在做手术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的。你不知道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