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的故事还真有趣呢。”
他像一个小学生一样把脚丫插进了雪堆里。“瞎说。你是说我话多,是不是。好吧,我承认,碰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我就是有说不完的话。或许你早就想跑了,免得把鼻子给冻坏。”
“是的,我想我现在必须得走了。但是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把在中学教书的舍温小姐也列入你的小镇知识分子名单呢?”
“我想她应该也属于其中一员。就我知道的而言,每一件与改革相关的事情,她都有参与——很多人都不知道。她让沃伦牧师太太担任妇女读书会的会长,让她组织一切工作,但其实舍温小姐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四处劝说那些容易相处的太太们做些事情。顺便告诉你——对于那些太小的改革活动,我是不会感兴趣的。格菲尔草原镇就好比一艘爬满藤壶的船,舍温小姐不停地往外舀水,希望修复船上的漏洞。还有波洛克,他也想修复漏洞,但他的办法是给全体船员读诗!至于我,我想把船拉到岸上来,把那群蹩脚的修补工全都开除,这艘船要从龙骨开始,重新修建。”
“是啊——那样——那样才会更好一些。但我现在必须跑回家了。我可怜的鼻子真的要冻坏了。”
“要我说,你不如先到我的屋里坐坐,暖和一下,看看老光棍的棚屋是什么样的。”
她有些迟疑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低矮的棚屋,院子里乱堆着成捆的木柴、发霉的厚木板,还有一个没有铁箍的洗衣盆。她心里非常不安,但是伯恩斯塔姆没有给她仔细考虑的机会。他立马伸出手,做出一种欢迎的姿势,仿佛在说,她是一个独立的女性,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她现在不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已婚妇女,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好吧,就坐一会儿,暖和暖和我的鼻子。”她往大街上瞥了一眼,以确保没有人在监视她,然后就飞快地钻进了小屋。
她在那间小屋待了大约一个钟头。她没有见过比这个“红胡子瑞典佬”待客更加周到的主人。
他家只有一个房间:光秃秃的松木地板,一个小小的工作长凳,贴着墙的床铺是惊人的干净,大肚子的火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炮弹,火炉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一只煎锅和一把带灰点儿的咖啡壶。两把粗糙的椅子——一把是由半个木桶做成的,另一把是倾斜的厚木板做成的。还有一排种类繁多的书籍;有拜伦、丁尼生和史蒂文森的作品,一本燃气机手册,一部索尔斯坦•范布伦的作品,一本关于“家禽与牲畜的管理、饲养、疾病与良知繁殖”的论文专著,上面被他密密麻麻写了好多备注。
房间里只有一幅画——这是一张杂志彩色插页,上面印着哈茨山上屋顶尖尖的乡间住宅,这让人想到了小精灵与金发女郎。
伯恩斯塔姆并没有过分关心她。他建议道:“你不妨解开大衣,把脚放在火炉前面的那只箱子上。”他把自己的狗皮大衣脱了下来,俯身坐到那把半个木桶做成的椅子上,嗡嗡地说:
“是啊,我是一个粗人,靠打零工养活自己,但比有些文明人更加独立,比如说,银行职员。对于那些笨蛋,我就是非常粗鲁,这或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天晓得,我根本不清楚上等人的那套规矩,也不了解双排扣的男士礼服应该配什么样的裤子),但最重要的是我有自己的意图。我是整个约翰逊县唯一一个能记住《独立宣言》里的那句,说每一个美国人都应该享有‘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的人。”
“有一次我在大街上碰到了埃兹拉•斯托博迪。他一直盯着我,好像是要让我记住,他是个值二十万美元的了不起的大人物,他说,‘喂,伯恩奎斯特——’”
“‘我叫伯恩奎斯特•埃兹拉。’我说,其实他知道我的名字。”
“‘哦,不管你叫什么,’他说,‘我知道你有一把机器圆锯。你来我家,给我锯四大堆枫木。’”
“‘您这么看得起我啊?’我故意天真地回答。”
“‘那不重要,你必须星期六之前到我家锯木头。’他说,他这个人才是精明十足。一个普通工人竟然敢去招惹一个穿着廉价破皮衣、腰缠二十万、到处乱跑的阔佬。”
“‘这当然很重要,’我说,我就是要故意气他,‘你怎么知道我就喜欢见到你呢?’他好像也没有发火!‘不行,’我说,‘我还要好好考虑考虑,我不喜欢你的贷款申请。你还是到别的银行去吧,我这儿概不贷款。’然后转身就走了。”
“当然,或许你会觉得我很无礼——甚至很傻。但是我觉得这个镇上必须有一个人敢不受约束地和这位银行家顶嘴!”
他猛然离开座位去冲咖啡,然后递给卡罗尔一杯,继续说。他的话时而有挑衅性,时而又富有歉意,时而渴望获得友谊,时而又被卡罗尔对自己的无产阶级哲学表现出来的惊讶逗乐了。
站在门口道别时,卡罗尔暗示:
“伯恩斯塔姆先生,如果你是我,你会在意别人在背后议论你装腔作势吗?”
“嗯?我才不管那些呢,就想当面踢他们一脚!这样告诉你吧,假如我是一只浑身银白色的海鸥,我干吗在意一群脏乎乎的海豹评论我的飞翔本领呢?”
不是背后的风,而是伯恩斯塔姆的嬉笑怒骂给予她力量,让她穿过整个市镇。她能够直面久恩尼塔•海多克,莫德•戴尔向她点头,她却昂首阔步地走了过去,回到家,面对比阿,她容光焕发。她打电话给维达•舍温,让她“今晚一定要来一趟”。她兴高采烈地弹起了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刚劲有力的男人的回声,这回声来自铺着焦油纸的矮棚屋里那位有说有笑的红胡子哲学家。
(当她向维达暗示:“镇上是不是有个男人专门和镇上的大人物对着干——伯恩斯塔姆,是这个名字吧?”这位改革领袖回答道:“伯恩斯塔姆?哦,是的。一个修理工。他是相当没有礼貌的一个人。”)
四
肯尼科特终于在午夜回到了家里。早餐的时候,他说他离开的这两天无时无刻不在想她,这句话他至少重复了四遍。
在去市场的路上,萨姆•克拉克向她打招呼:“早上好!来我们家坐坐和塞廖尔聊聊天吧?今天还挺暖和的,是吧?你那位大夫的温度计上显示多少度啊?我说,你们这俩家伙最好出来转转,这几天晚上来我们家吧。别总待在家里,和看不起人似的。”
钱普•佩里是位拓荒者,是谷仓的小麦收购员,在邮局前面拦下卡罗尔,用他粗糙的手握住卡罗尔的手,盯着卡罗尔的双眼黯淡无光,咯咯笑着说:“你看上去这么年轻,多么像一朵盛开的花朵,我的天哪。那天我妈还说,见你一面胜过一剂药方呢。”
在时装商店,她碰到了盖伊•波洛克,当时他正要买一条颜色稳重的灰色围巾。“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她说,“等哪天晚上有空,来我家打克里比奇纸牌吧,好吗?”波洛克半信半疑地问道:“我真的可以吗?”
她在买两码梅西林花边的时候,爱唱歌的雷米埃•伍瑟斯庞踮着脚尖偷偷走了过来,他那张黄黄的长脸来回快速摆动,他恳求道:“快点儿跟我到柜台那边去,看看我专门给你留的一双漆皮拖鞋。”
他恭恭敬敬地脱下她的靴子,把裙子掀到脚踝处,慢慢把那双鞋子给她穿上。最后,卡罗尔把那双鞋子买了下来。
“你真是个优秀的推销员。”她说。
“我根本不会做买卖!我喜欢高雅的东西。这里的一切都算不上是艺术。”他无奈地挥挥手指给卡罗尔看:一排排鞋盒架子,雕着镂空花瓣的木椅子,摆着鞋架子和黑色鞋油的橱窗,一张平版画,上面印着樱桃脸蛋儿的年轻姑娘,似笑非笑地念着诗歌招揽生意:“自从我穿上这双漂亮的克利欧佩特拉皮鞋,我的小脚变得多么迷人啊。”
“但有时,”雷米埃叹了一口气,“也能碰到几双这样精致的小鞋子,我就会把它们放到一边,等识货的人前来购买。每次看到这样的鞋子的时候,我就会脱口而出,‘要是肯尼科特太太合脚的话,那该有多好’,我打算只要一有机会就通知你。在格雷太太公寓里的那次愉快谈话一直难以忘怀!”
那晚,盖伊•波洛克果真来拜访了,虽然一进门就被肯尼科特抓去打牌了,但卡罗尔仍然感到很高兴。
五
以前的天真活泼终于又回到了卡罗尔身上,但是她从未忘记改造格菲尔草原镇的决心,她打算先做一点简单、令人愉悦的宣传工作,比如说,在灯下教肯尼科特欣赏诗歌。但是这件事一直拖延着。有两次他提议出去拜访邻居,有一次他到乡下出诊。第四个晚上的时候,他高兴地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问她:“今晚我们做什么?去看电影吧?”
“我早就想好晚上做什么了。现在什么也不要问!过来坐在桌子旁边。好,你这样可以吗?沉住气,放下大男人的架子,听我说。”
或许是受了爱命令别人的维达•舍温的影响;当然她说的话就像是在兜售文化一样。但是,等她坐到了长沙发上,就完全不一个模样了。双手托着下巴,把叶芝的诗集放到膝盖上,大声地朗诵起来。
立刻,她就从格菲尔草原镇舒适的家中走了出去。她进入了一个孤独的世界——黄昏时刻,红雀扑扑地拍打着翅膀;沿岸的海鸥发出痛苦的鸣叫;网状的泡沫在黑色海面上漂浮;安加斯岛和远古诸神,他们光辉荣耀永不磨灭;高大的国王和缠着金腰带的贵妇;还有绵绵不绝、悲伤的歌声——
“咳咳咳!”肯尼科特连续的咳嗽声把她拉了回来。她突然想起了他嚼烟叶的事情。她瞪了他一眼,这时肯尼科特,不好意思地说:“真是首好诗!你在大学里学的吗?我也很喜欢诗——比如说詹姆斯•威特科姆•瑞利的作品和朗费罗的诗,我很喜欢他的《海华沙之歌》。我的天哪,我真希望能欣赏到你刚才读的那种高水平的艺术作品。但是我觉得我早就过了学新鲜玩意儿的年纪了。”
他困惑不解的样子让卡罗尔心疼不已,但又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安慰道:“好吧,就让我们试试丁尼生的作品吧。你读过他的诗吗?”
“丁尼生?当然读过了。在学校的时候学过。我给你读一首:
如果我要远航
不要留下离别的……
就让……
我已经记不得全部了,但是——哦,当然!还有一首诗的开头是‘我遇到一个乡下男孩,他……’我忘了下面是怎样的了,但是这首诗的结尾是,‘我们一共七个人’。”
“是的,这样吧——我们来读读《国王的田园诗》,这首诗里,色彩艳丽。”
“好,读吧。”但是他赶忙点燃一支雪茄,好让自己躲在烟雾后面。
她没有跟随着诗歌来到卡米洛特。她边读诗边抬着眼睛盯着他,看到他那股难受劲儿,就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大声喊道:“你就是个大萝卜头,我不逼你了!”
“听我说,不是这样——”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想看到你这么难受。”
但现在她的兴致还停不下来。她就念了一首吉卜林的诗:
有一支队伍
正从大道上赶来。
伴着卡罗尔,他用脚打出节奏;他看上去稳重而坚定。但是,当他恭维她说“你念得太好了。一点儿也不逊色于埃拉•斯托博迪”时,卡罗尔突然把书合上,建议到再不去看九点钟的电影就太晚了。
这可以说是她最后的努力了,如同想要抓住四月的风,让上天不高兴,或者到奥利•詹森的食品店,从罐头堆里买到阿瓦农的百合花和科开恩的夕阳美景一样。
但事实上,看电影的时候,碰到幽默的镜头,她还是和丈夫一起捧腹大笑起来,一个演员竟然把意大利式细面条塞进了一位贵妇人的裙子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后悔自己不该笑;她怀念起了以前和好姐妹们一起在密西西比河畔的小山城垛上散步的情景。可是,一看到那个著名的影坛小丑把几只癞蛤蟆一下扔到了汤盆里,她又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随着最后一抹晚霞逐渐消失,姑娘们的身影也随之而去。
六
现在卡罗尔经常到芳华俱乐部参加桥牌午会。她是从萨姆•克拉克家里学会打桥牌的。她打牌的时候很安静,但技术实在是很差。她从不参与任何争论,即使是比羊毛连裤衫还要琐碎的事情,她也决不发表意见,但豪兰太太每次都能扯上五分钟。卡罗尔经常面带微笑,活像一只金丝雀,用自己的方式向东道主戴夫•戴尔太太表示感谢。
唯一让她感到焦虑的时刻,就是讨论自家丈夫的时候。
那些年轻少妇谈论起家庭琐事的时候,竟然那么直率而详尽,这着实把卡罗尔吓了一跳。久恩尼塔•海多克描述哈里刮胡子的每一个细节,说他对猎鹿非常感兴趣。高杰灵太太有些生气地告诉大家,她丈夫非常讨厌吃猪肝和咸肉。英德•戴尔说戴夫总是消化不良;还列举了前一阵在床上跟他争论过有关“基督教科学派”、短袜子和内衣上怎样缝扣子的事情;宣称“自己最受不了的事就是他总是对年轻姑娘感兴趣,而他呢,只要看到自己和别的男人跳舞就会发疯似的吃醋”;更甚者,她竟然描述起戴夫亲嘴的不同方式。
一开始卡罗尔非常认真地听着她们的讨论,后来竟然也急切地想加入到她们之中,她们也怜爱地看着她,鼓动她说一些蜜月细节,那一定很有趣。她一点儿也不厌恶,但是觉得很尴尬。她故意假装没听懂她们的意思,只说了一些肯尼科特的套鞋和行医理想,大家听着听着就彻底烦了。她们都把她看成一个为人随和但很幼稚的人。
直到最后,她尽量满足大家提出的各种问题。她对芳华俱乐部的会长久恩尼塔表示,她想请客招待大家。“只是,”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提供比戴尔太太的沙拉和你做的蛋糕更好吃的点心,亲爱的。”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正好需要一个女主人来主持三月十七日的那场桥牌会。要是你把它办成一个圣帕特里克日桥牌会,那一定前无古人。我非常乐意帮你张罗一切。真高兴你现在学会打桥牌了。刚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格菲尔草原镇这种地方呢。现在你安顿下来了,和我们相处得也这么融洽,这真是太好了!或许我们没有城里人有学问,但是我们有非常快乐幸福的生活,而且——哦,我们夏天去游泳,去跳舞——还有好多好玩的事儿的。我想,要是别人过过我们这样的日子,他们一定会羡慕我们的!”
“真是太对了。谢谢你出主意,让我办个圣帕特里克日桥牌会。”
“哦,那没什么。我总觉得在芳华俱乐部人人都有好主意。你要是去过别的市镇,比如说,瓦卡明、乔雷莱蒙等,你就会发现格菲尔草原镇是明尼苏达州最充满生机与活力、风景最美的市镇。你知道那个大名鼎鼎的汽车制造商,珀西•布雷斯纳汉也是这里人吗?还有——我觉得圣帕特里克日桥牌会一定是别开生面的,绝不是稀奇古怪或者是别的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