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捶打着他的后背,就好像要用头撞碎他的胸膛,最后她从他的怀抱中解脱了出来,直挺挺地坐在那里,她美丽的头发像缎带一样在她无情的面容边卷曲着。她双唇紧抿、双眼紧闭,看上去就像突然睡着了一样,在睡梦中她想着的是报复。她的安静比她的胡言乱语和激烈动作更让保罗担心。保罗再次握着她的手,但现在交握的四只手间没有喜悦也没有爱可言。
“爱格妮斯,你看不出我是对的吗?来吧,乖一点,回床上去,明天对我们来说将会是新的人生。我们应该像从前一样看望彼此,总是想着你是这样渴望的:我会成为你的朋友,你的兄长,我们应该互相支持帮助。我的生命就是你的,我听候你的处理。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死亡的那一刻,超越死亡,直至永恒。”
祈祷者的话语令她再度被激怒了。她轻绞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开口说起话来。然后,他放开了她,她把手放在膝上,低下头,脸上的表情是极其深切的悲伤,但现在这种悲伤中混入了绝望和心意已决。
他望着她的眼神不变,就像看着一个垂死的人,他心中的惧意在增加。他跪在了她的面前,将头靠在她的膝盖上亲吻着她的手。他现在一点也不怕被看到或听到,他跪在这个女人的脚边,她悲伤得就好像自己也跪在了悲伤之母的脚下。保罗之前从来没有这么纯粹地感觉到过魔鬼的念头,没有感觉到过俗世的生命能如此麻木,现在他感到害怕了。
爱格妮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双手冰冷,对那些死亡之吻毫无感觉。保罗站起身来,又开始撒起谎来。
“谢谢你,爱格妮斯——你是对的,我很开心。这场审判你赢了,你可以得到平静了。我现在就走,明天,”他低语道,焦急地冲她弯下腰来,“明天早晨你会来参加弥撒,我们一起为上帝而牺牲。”
她睁眼望着他,然后又闭上了双眼。她就如同受伤身亡一般,在永远闭上双眼前,圆睁的眼睛中露出了最后一丝威胁和控诉。
“你可以在今晚离开,悄悄的,那样的话我就再也不用见到你了。”她说着,她清晰而果断地说着每一个字,保罗意识到此刻反对那个盲目的强迫是无济于事的。
“我不能就那样离开,”他呢喃着,“我明天早上必须要做弥撒,而你则会来聆听,那之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离开。”
“那么我明天早晨会在所有集会开始前拆穿你。”
“如果你这么做的话,那将会是神的旨意。但你不会这么做的,爱格妮斯!你可能在恨我,我把平静还给你。再见。”
但保罗却并没有离开。他安静地伫立在那里,俯视着爱格妮斯,望着她柔软闪亮的头发,他爱她那头甜美的秀发,他的手指总是会流连在她的发丝间,这让他徒生无限的遗憾,这就好像受伤的额头包着黑色的绷带一样。
他最后一次呼唤着她的名字:
“爱格妮斯!我们真的要这样分手吗?……快,”他顿了一下道,“给我你的手,起来为我开门。”
她依言起身,但没有把手给他,她径直走到她进屋时的那扇门前,站在那里等待着。
“我能怎么办?”他问自己。但他很清楚只有一件事能够安慰得了她:再次跪在她的脚边,犯下罪孽并永远和她一起迷失下去。
他不会这么做,永远永远也不会了。他相当坚持地站在原地,垂下眼来迎上她的视线,当他再次抬起眼时,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消失了,在她静寂的房子里被黑暗所吞没。
墙上鹿头的玻璃眼珠向下望着他,既悲哀又嘲弄。在这焦虑的时刻,独自待在这间悲伤的大房间里,保罗意识到他有多么不幸和丢脸。他觉得自己是个贼,甚至比贼还不如,他是一个利用屋内寂寞掩盖自己打劫行为的客人,他移开视线,因为即便墙上那些鹿脑袋的玻璃眼珠都让他无法面对。但他的目的却从来没有动摇过,即便是死——满房间突然满是女人恐怖的哭声,他不会后悔抛弃了她。
保罗等了几分钟,没有人出现。他迷茫地觉得自己正站在装有他所有梦想和错误的死亡世界的正中,他等着有人来帮他逃走。最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果园,穿过小径他沿墙奔跑着,从他熟悉的那扇小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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