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格妮斯,小主人!事实上,她的确很小,虚弱得像个孩子,她总是很孤单,身边没有父母,住在石头搭的迷宫里,也就是她那山脊下阴暗的屋子里。他利用了她,他抓住她就像从鸟巢中抓出小鸟一样,他紧抓着她直到血仿佛要从她身子里流出来一般。
保罗加快了速度。不,他不是个坏人,但当他走到通往大门的台阶底层时,他被绊倒了,台阶阻止着他,就连她家门槛处的石头都挡着他。他轻缓地爬起身来,犹豫着敲了一下门环然后放下。等了好长一会儿才有人应门,他感觉这样站着很耻辱,但他再也不会去敲第二次。最后门上的扇形窗亮了起来,黑脸女仆让他进了门,一路将他带到了他相当熟悉的那间房内。
一切都和以往的那些夜晚相同,爱格妮斯允许他偷偷从果园进入。小门半开着,他通过狭小的开口能闻到夜晚空气中灌木的清香。墙上雄鹿那塞满填充物的脑袋上,玻璃眼珠映着大灯的光亮,就像是在注意着房内发生的一切。和以往不同,通往内房的大门敞开着,下人已经从那里离开了,宽阔的地板上可以听到她离开时沉重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猛地关了起来,就好像是被突起的狂风关上的一样。整个屋子都为之一晃,保罗无意中看到黑暗中爱格妮斯从内屋走了出来,她脸色苍白,歪乱的头发上辫着黑色的发束,看上去如同溺水女人的幽灵。当那个小身影走到灯光下时,感觉解脱了的保罗几乎呜咽起来。
爱格妮斯关上身后的门,头倚靠在门上。她蹒跚着像是要摔倒一般,保罗奔向她,伸出手来,但却没敢碰她。
“你还好吗?”他低声道,就像他以往见到她时那样问着。但她没有回答,只是全身颤抖地站在那里,她用手按着门以支撑自己。“爱格妮斯,”在紧张的气氛中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保罗开口道,“我们必须要勇敢。”
但他那天为那个发疯的女孩读《福音》中的句子时,他知道自己的语气是不对的,他的眼睛望向爱格妮斯时,她也正望着他,迷茫无比,是的,但却混合着讽刺与喜悦。
“那你又为什么要来?”
“我听说你病了。”
她骄傲地挺起身,将面前的头发拂到脑后。
“我很好,而且我也没派人找过你。”
“我知道,但我来也是一样的——我来这里是不需要理由的。知道你的女仆其实夸大其词了让我觉得很高兴,你没事就好。”
“不,”她打断他,“我没派人找过你,你也不应该来。但你既然来了,你既然来了,那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
抽噎声打断了她的话语,她手足无措地寻找着支撑,保罗为此很担心并后悔自己的来到。他握起她的手将她带到沙发前,他们曾在其他夜晚一起坐在那里过,他让她坐到角落里,家里其他女人在那里留下了坐过的痕迹,保罗在她身边坐下,不过松开了她的手。
他害怕触碰她,她就像是个破碎后又粘合的雕塑,坐在那里的样子是完整的,但一个最轻微的动作就能让她再次摔得粉碎。所以他很怕触碰她,他心中想着:“这还挺好的,我应该会没事。”但他内心里知道任何时候他都可能会再次迷失,因为这个原因他很怕去触碰她。近距离地望着灯光下的爱格妮斯,保罗发现她变了。她的嘴半张着,她的双唇失去了颜色,灰暗得就像掉落的玫瑰花瓣;她鹅蛋形的脸颊看上去变长了,她眼下面的颧骨突了出来,眼窝深陷。悲伤让她一天里老了二十岁,但由她颤抖的唇间还是能看到一些孩子气的地方,她紧抿着双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小巧的手无力地放在沙发上,像是在邀请着他的手。他无比气恼,因为他不敢去牵起那只小手,也不敢将两人断开的生活再连到一起。他记得那个被魔鬼控制的人所说的话,“我与你有什么相干?”他又说了一遍,交握起自己的双手来,以防自己会去牵她的手。但他仍然听到自己声音中响起错误的声音,自从那天早上他在教堂里读《福音》时,当他将圣餐带给那个老猎人时,他就知道自己在撒谎。
“爱格妮斯,听我说。昨晚我们俩都在毁灭的边缘——神让我们自己做主,我们都在滑向深渊的边缘。但现在神又重新伸手拉回了我们,他指引着我们。我们不能陷进去,爱格妮斯,爱格妮斯……”当念到她的名字时,他的声音因为强烈的情感而颤动着。“你以为我不苦吗?我感觉就好像自己被活埋了一样,我受到的折磨将直至永恒。但为了你好,为了救你,我们必须忍受。听着,爱格妮斯,勇敢点,是爱让我们在一起,神的旨意让我们经受这场考验。你会忘记我的。当你想到我,你会如同做了一场噩梦般,就像你在山谷里迷了路,遇到一些邪恶的东西想要伤害你,但神拯救了你,你值得被拯救。现在看来黑暗的每件事,都将在不久后变得净澈无比,你会意识到引起你现在一时痛苦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这就像有时我们不得不对那些罪恶残忍……”
他不再说下去,话语在他的喉头凝结。
爱格妮斯唤醒了自己,她笔挺地坐在角落里,望着保罗的眼睛,就像墙上那些雄鹿脑袋上的玻璃眼珠一样。这让他想到了在他布道时教堂里那些女人死死盯着他的双眼。爱格妮斯等着他继续,她易碎的每条纹路里都透出耐心和温柔,准备好了一碰即碎。无语的保罗聆听着她低沉的声音,她边说边慢慢摇着头。
“不,不,这不是真的。”她说。
“那什么才是真的?”他问,朝她垂下了不平静的脸。
“你为什么不像昨晚那样说话了?还有其他晚上?因为那是不同的真相。现在有人发现你外出的事了,可能是你的母亲,你害怕了。是你对上帝的害怕让你离我而去!”
他想大叫,想攻击她,他抓住她的手绞着那细嫩的手腕,就好像是在阻止着她所说的话。然后他抽身僵立在了那里。
“所以呢?你觉得那不算什么?是的,我母亲发现了一切,她和我谈过了,就像我和我良心所交谈的那样。你没良心的吗?你觉得我们伤害那些依赖着我们的人是没错的吗?你希望远走高飞并住在一起,如果我们没法战胜我们的爱,那将会是该做的事,但我们的私奔会要了别人的命,因为我们的罪,我们必须为了他们而牺牲自己。”
但她似乎并不理解,她只听进一个词并像刚才那样摇起头来。
“良心?我当然有良心,我不再是个孩子了!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应该听你的让你来这里。我们都做过些什么?现在已经太晚了。为什么上帝一开始没让你看清一切?我没去你家,但你来了我家,你玩弄我就好像玩弄一件孩子的玩具一样。我现在要怎么办?你告诉我。我无法忘记你,即使你变了我也无法改变。我应该离开,如果你不再回到我身边的话——我想试着忘记你。我必须马上离开,否则……”
“否则什么?”
爱格妮斯没有回答,她背靠着角落颤抖着。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就像疯狂的黑色翅膀已经染指了她,她的眼睛变得暗淡,她本能地抬手动了动就好像要挥去面前的阴影一样。保罗再次低头看她,他的手越过沙发,手指抓动着打破黑色的物质,就好像在两人之间升起了一面令他窒息的墙。
他无法开口。是的,她是对的;他试图让她相信的解释并不是事实——事实就像是那面升起的令他窒息的墙,他不知道该怎么推倒它。保罗站起身来,与真切的真实感抗争着。现在轮到她来握起他的手,她握着他手的手指就好像握着镰刀一样。
“哦,上帝,”她小声道,用另一只手蒙上了眼,“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如果我们必须再次分离,他就不该让我们遇到彼此;你今晚来到这里,是因为你仍然爱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知道,我知道,这才是真相!”
她抬头望着他,她颤抖着双唇,眼睑被泪水所湿润。保罗的双眼因为那晶莹的泪水而迷惑起来,那种闪光让人盲目而引诱人心,他凝视的那张脸不再是爱格妮斯的脸,也不是世间任何女人的脸,那是爱情的模样。保罗倒入爱格妮斯的怀中,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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