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再次坐在了狭小餐厅内他自己的餐桌上,点起了一盏油灯。在山脊后面可以看到有座山,就像从长老院窗口看到的那样,一轮满月升上了苍白的天空。
保罗邀请了几位村民进来陪他,这些人中有白须老者和马主人,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喝东西、开玩笑并讲着打猎的故事。白须老者本身是个猎人,他正在批评着国王尼哥底母,因为就他看来,那位老隐士根据上帝的法律来说没有进行他的狩猎。
“我不想在他快不行的时候说他的坏话,”他说道,“但说真的,他去打猎只不过是一种投机。去年冬天单是貂皮他就得花上几千里拉。上帝允许我们射杀动物,但不允许我们把它们给杀绝了!他以前还用过陷阱,这是被禁止的,因为动物和我们一样会感觉到痛苦,它们躺在陷阱里的日子肯定很可怕。有一次我这双眼睛亲眼看到陷阱里有条兔子的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只掉进陷阱的兔子咬掉了脚上的肉,然后打断腿才得以自由。尼哥底母到底用他的钱都干了些什么?他把钱都藏了起来,所以现在他的孙子没几天就会把这些钱吸干的。”
“钱就是用来花的。”马主人说道,他是个爱吹嘘的男人,“比方说我吧,我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总是想怎么用钱就怎么用,用到尽兴。有一次过节时,我手头没什么事,就截下了一个刚巧路过卖卷轴丝绸的家伙,他带着一大堆的货物,我把那整堆货物都买了下来,然后我在广场上边滚动这些丝绸边跟着跑,把它们东踢西踢,踢得到处都是!我身后马上就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笑着叫着,那些小男孩、年轻人甚至还几个老头儿都开始模仿起我来。这真是一场至今难忘的游戏啊!每次老神父看到我,他都会远远地冲我叫道:‘你好呀,帕斯奎拉·玛西亚,今天你没带卷轴吗?’”
所有的客人都被这个故事逗乐了,只有保罗好像心不在焉,他看上去苍白而憔悴。白须老者一直都虔诚地关注着他,他冲自己的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建议大家马上离开。是时候让这位上帝的仆人享受他神圣的孤独和理所当然的休憩了。
客人们都站起身来并很尊重地向主人请辞。保罗发现自己又孤身一人,夹在跳动的火光和油灯间,静美的月光透过高窗照进屋里的同时,已经离开的客人们那沉重的铁包头鞋的声音在清冷的街道上回荡着。
现在上床还太早,尽管保罗此时已经是筋疲力尽,肩膀也因为疲劳而疼痛着,就好像整天都背着一副重轭一样,但他还是不打算回房。母亲还在厨房里:他所坐的位置看不到母亲,不过他知道母亲就像前一晚那样正在监视着他。
前一晚!他感觉就像突然从长久的沉睡中突然苏醒了似的,从爱格妮斯家回到自己家的压力、晚上的那些念想、那封信、弥撒、上山之旅、村民的游行,所有这些都不过是一场梦。他真实的生活从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他要迈一步、迈几步以便打开门……回到她身边……他的真实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她可能不再期盼我的到来。说不定她对我不再有所期盼了!”
保罗感觉自己的双膝在颤抖,他再次害怕起来,不是因为冒出了想回到她身边的念头,而是因为想到她可能已经接受了命运并且已经开始遗忘自己。
然后保罗意识到从他下山到现在,内心深处最煎熬的便是这件事——没有她任何的消息,她销声匿迹了,就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她不再爱他的话,对保罗来说便是名副其实的死亡。
他将脸埋入双手间,试着让她的模样出现在心灵之眼前,然后他开始责备她,责备的内容也正是她责备他的内容。
“爱格妮斯,你不能忘记你的承诺!你怎么能忘记那些诺言?你用你有力的双手握着我的手腕对我说:‘我们俩永远连在一起,由生至死。’你怎么可能忘却这些?你说你知道……”
保罗的手指紧抓着衣领,苦恼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恶魔将我捕获到了他的陷阱中。”保罗想着,记起了那个咬断自己腿的兔子来。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了灯。他决定要战胜自己的意志,咬断自己的肉,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解放自己的话。现在他决定去自己的房间,但当他前行至大厅时,他看到在静悄悄的厨房里,母亲坐在她惯坐的位置,她身边是睡着了的安条斯。保罗信步来到门口。
“那个男孩怎么还在这儿?”他问道。
母亲望着他,表情迟疑:她并不想回答他,而是用她宽大的裙摆将安条斯藏在了身后,这样一来保罗就不用再等着,而可以回房里睡觉。母亲现在对儿子再次充满了信任,但她也想到了那个恶魔的陷阱。这时,安条斯醒了过来,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仍然等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尽管母亲多次让他离开。
“我等在这里是因为我母亲正在期待着你的到访。”安条斯解释道。
“但晚上这个时间是适合去拜访的时间吗?”神父的母亲抗议道,“快,走吧,回去告诉她保罗累了,他明天会去看她的。”
母亲的话虽是对安条斯说的,但眼睛却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看到他那玻璃般的眼睛正望着灯,但他的眼睑却像蜡烛中飞蛾的翅膀一样扇动着。
安条斯起身时脸上带着深深的失望。
“但我妈还在等着他呢,对她来说这是件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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