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回到安静的餐厅,坐在桌旁等着他的母亲。值得庆幸的是,现在他们有些可以谈的东西了,比如国王尼哥底母的失踪。飞快地放下银色双耳罐和其他为仪式准备的东西,脱去身上的红色斗篷长袍,安条斯飞奔出去打探新闻。他第一次回来时报告的内容很是古怪,老人失踪了,他们说是他的亲人杀了他从而占有他的钱。
“他们说他的狗和鹰冲下来把他带走了!”一些怀疑论者这样打趣道。
“我不相信是狗干的,”一位老人道,“但鹰倒像是真的。我记得当我还小时,有只鹰就从我们院子里叼走过一只很重的羊。”
安条斯接着又带回了更多的说法,老人是在去山上高原的半道上不支倒地的,他希望能死在山上。他因为发烧而最后一次昏迷时,让他有了虚构的力量,垂死的猎人像梦游般爬到了他渴望要去的地方,为了不吓到他和加重他的病情,他的亲人们陪着他,看着他安全地回到自己的农舍。
“现在给我坐下吃东西。”神父对安条斯道。
安条斯听话地坐在了桌旁,但他不忘先询问性地望了神父母亲一眼。她微笑着示意他照做,安条斯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这个家中的一分子。这个天真的孩子还不知道,另两个早就对老猎人的话题感到厌倦无比的人只是害怕单独在一起。母亲捕捉到了保罗不安地移动着的双眼,仿佛用一种铁石心肠的悲观目光望着一些看不见的事物,心灵上投下了黑暗的阴影,他由全神贯注间回过神来,意识到母亲正在观察他,并察觉到他内心的悲伤。但当她把食物放在桌上时,她离开了房间没再回来。
阳光明媚的正午时分,风再次刮了起来,不过刮的是柔和的西风,风晃动着山脊上的树木,房间里溢满了阳光,光影随着窗外树叶的舞动而变化着,白色的云移过天际就像竖琴琴弦,掠过的风演奏出最温柔的音乐来。
充满魅力的时刻被一阵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安条斯起身开门。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寡妇正站在门口,眼中闪着恐惧,她要求见一下神父。她的手正紧紧地牵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的脸小巧而苍白,黑色的发间系着一条红头巾。女孩拖拉挣扎着想努力挣脱,她的眼神锐利得像只小野猫。“她病了,”寡妇说道,“我希望神父为她念福音来赶走控制着她的邪恶灵魂。”
安条斯带着疑惑和害怕半开着门:现在不是让这种事打扰神父的时候,此外,这个正将身子扭向一边,试图咬她母亲的手从而能逃跑的女孩的确让人感觉又可怕又遗憾。
“她被附身了,你看。”寡妇说时,脸颊因为羞愧而泛红。于是安条斯立刻让寡妇进了屋并帮她一起把女孩拉进来,女孩紧贴着门框竭尽全力地抵抗着。
神父听着整件事的过程,这个小受害人言行怪异已经有三天了,她总是试图逃跑,对所有的说教都充耳不闻,神父将女孩带到面前,握着她的肩膀检查起她的眼睛和嘴巴来。
“她是不是太阳晒多了?”保罗问道。
“不是的,”母亲小声道,“我觉得她是被邪恶的灵魂附身了。不,”她抽噎着补充道,“我的小女孩不再孤单了!”
保罗起身从他房里拿来《圣经》,然后停下身把书递给安条斯。安条斯将书摊开在桌上,保罗将手放在小女孩滚烫的头上,女孩跪地的母亲紧紧抱着她,保罗大声念道:“他们到了格拉森有古卷作加大拉人的地方,就是加利利的对面。耶稣上了岸,就有城里一个被鬼附着的人,迎面而来,这个人许久不穿衣服,不住房子,只住在坟茔里。他见了耶稣,就俯伏在他面前,大声喊叫说,至高神的儿子耶稣,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求你不要叫我受苦。”
安条斯翻了一页书,他的双眼分心望了眼神父放在桌上的手。当说到“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时,他看到那手颤抖了一下,他飞快地抬眼注意到保罗的眼中含满了泪。安条斯被一种无法抗拒的情感所战胜,他跪在了窗边,仍然伸手碰着《圣经》。他心中暗暗想着:“他绝对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他在读到上帝的话时哭泣了!”他没敢再冒险去看保罗,但他伸手拉着小女孩的裙子让她保持安静,虽然未尝不害怕那个附身的魔鬼从小女孩的体内被驱除后会进入自己的体内。
被附身的孩子不再乱动,她站得又直又僵硬,她消瘦的棕色的脖子伸得极长,她那头巾系着结的小下巴向前伸着,眼睛直直望着神父的脸。渐渐地,她的表情起了变化,她的嘴放松地张开着,就好像《圣经》上的话、风的细语和山脊上的树木形成了符咒。突然,她扯开安条斯抓着她裙子的手,在他身边跪了下来。神父的手仍然停在她头上,他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读着:“魔鬼所离开的那人,恳求和耶稣同在。耶稣却打发他回去,说,你回家去,传说神为你做了何等大的事。他就去满城传扬耶稣为他做了何等大的事……”
读到这里时,保罗停了下来,收回了手。小女孩现在极其安静,她迷茫地将脸转向安条斯,万籁俱静中,《福音》那成功的言语融进了微风中沙沙的树声和路边碎石机的敲打声中无可闻之。
保罗承受着剧烈的痛苦。不是在他听到寡妇怀疑小女孩被恶魔附身的那一刻,而是因为他在读《福音》时心中没有信仰。唯一的恶魔正存在于他的心中,而这个恶魔是驱赶不了的。尽管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更为接近上帝了:“我与你有什么相干?”他感觉三位信徒正站在他面前,他自己的母亲正跪在厨房,她不是因为他的权力而是因为他的极度悲惨才弯下腰来。当寡妇弯腰亲吻他的脚时,他快速抽回了脚: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谁又知道,恐惧令她对他产生了错误的判断。
寡妇因为羞辱而不知所措,当她抬起头时,两个孩子笑了起来,即便是保罗,痛苦也因为这样而稍有缓解。
“可以了,起来吧,”保罗道,“孩子已经安静了。”
他们全都站起了身,安条斯跑去为门外又在敲门的人打开门。来人是管卫和他那条狗,安条斯马上冲着管卫大声叫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刚刚发生奇迹了!他赶走了妮娜•马西亚身上的恶魔!”
管卫不相信奇迹,他站得稍稍离开大门道:“那让我们给他们腾出逃跑的地方来!”
“他们会进入你狗的身体里。”安条斯叫道。
“他们进不了,因为他们已经在里面了。”管卫回道,他明明是在开玩笑,可表情却像平时一样严肃。他在房间门槛处停下身向神父行了个礼,即使是望向那位母亲时也没有表现出居高临下来。
“我能和你单独谈一下吗,神父?”
母亲退回到厨房,安条斯把《圣经》送到了楼上。当他下楼时,尽管仍沉浸在奇迹带来的兴奋中,他还是停下了身聆听起管卫在说什么:“我希望您能原谅我带这只动物进来,但它很干净,也不会惹什么麻烦,因为他知道它在哪里。”那只狗正毫无表情地站着,垂着眼竖着尾巴。“我来这里是为了老尼哥底母•巴尼亚,就是被昵称为国王尼哥底母的那位。他回家了,想再见你一面并接受临终涂油仪式。就我愚见……”
“老天!”神父不耐烦地呼道,不过当他想到去山上高原用体力消耗来去除这段时间折磨着自己的困惑时,他立刻满是孩子般的欣喜。
“好,好,”他飞快地补充着,“我要一匹马。现在路况怎样?”
“我会去找马并查看一下路况的,”管卫回答道,“那是我的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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