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弗雷德里克感到自己刚从可怕又令人窒息的地狱里逃出来。

他们困难地穿过湿润而空旷的甲板,一再被拂过的海浪冲洗。为了稳住步伐,他们不得不抓住栏杆。甲板上空无一人。汽船不知疲倦地辗进,拍打着海水,好似在孤军奋战。而这个可怕的场景,使弗雷德里克得到了放松,使他恢复过来。

他走到了女士客厅,在那儿看家里的来信,他还差点儿把这事儿给忘了。一些不晕船的女士们聚集在这里,她们懒懒地躺在椅子上,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样子。大厅里十分豪华,还可闻到涂漆的味道。其中还装饰着一些镶金边的镜子,还有一台巨型钢琴,在那里,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隔绝。里面的主色调是蓝色。

弗雷德里克舒服地坐在一张蓝色的手扶椅上,然后打开了信封。里面还有一封母亲写来的信。可是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父亲对于自己所行的感受和看法,于是首先打开了父亲的信。

亲爱的弗雷德里克:

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收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是在哪儿看到它。也许你要到纽约才能收到。接受你老父母对你此行的问候吧,你的这趟旅程对我们来说真是意外。可是,我们已经习惯了你给我们带来这样的意外,因为我们已经很长时间得不到你的全部信任了。我是一个宿命论者,也不想责备你,让你厌烦;可遗憾的是,自从你长大后,你的思想和行为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真是莫大的遗憾啊,天知道。要是你偶尔听听我的——可是,就像我说过的,说“如果”之类的话又有什么用呢。

我亲爱的孩子,既然命运让你遭受如此折磨——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安杰拉的家族有病——至少昂起你的头颅。我尤其恳求你——别把细菌研究失败的破事放在心上。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我没把他们说的关于细菌的事当真。为什么呢,因为佩藤科弗尔参与了整个伤寒杆菌的培育过程,自己却没有受伤。

依我看,去美国也不算坏想法,也不一定就不行,我知道一些人,他们在这里落魄了就去美国,回来时已经是百万富翁,遭人嫉妒,被人讨好。我毫不怀疑,经历了这一切后,你已经认真权衡过自己该走哪一步了。亲爱的弗雷德里克,我请求你注意点。贪心不足蛇吞象。首先,你要摒弃那博爱的观点。每当我对你说你花费太多金钱、时间和事业在你的博爱观点上时,你总是不相信我。也不要沾染什么乌托邦主义,哪怕是沾一点边。俾斯麦已经不在了。反对社会主义者的特殊法律已经被废除了。你听说了吗,一些坚持无政府主义的家伙们又吃了炸弹——在巴黎,离圣拉扎尔车站不远的咖啡屋里,其中还有一些无辜的民众,有七八人被炸死了。我亲爱的孩子,那时你就在巴黎。上帝保佑,你现在还处在不满状态,不要去做这些铤而走险的事。

原谅我。那是笔误。可是在远离火线的格里茨,即便是理智的人,一旦遇到麻烦,也会开始想象。像你这样有才能的人,早就该成为军中的官员。

愿上帝伴你左右。记得回信给我们。我相信,你会凭借你的才能,在那里扎根,一展宏图。小心提防艺术和那些边缘兴趣,你不能靠他们生活。你知道吗,大公任命布梭为他的副手了?那孩子看上去前途无量呢。

旅程愉快,有时也想想你挚爱的父亲吧。

弗雷德立刻叹了一口气,带着极大的同情和苦涩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将信折起。

“‘我不知你是否能收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会在哪里收到它……’”他重复着,还在心中加上一句,“或是它会怎样到达你手中。”

他站定了一会儿,凝视着苍穹。

过了一会儿,他看到了那个傲慢的美国人,他前一天在吸烟室里惹恼了他。他正在和一位年轻的女孩儿调情,她懒懒地躺在安乐椅上,表情冷漠,弗雷德里克听说她是一名加拿大人。他看到那个美国人,摆弄着一小盒火柴,他仔细地把火柴堆起来,然后在那个易燃的屋子里点燃它们,弗雷德里克看到这景象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名乘务员走上前来,礼貌地说,他有责任制止他这样做。而那个冥顽不灵的家伙轻蔑地说:

“走开,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