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第3节

米嘉之恋 蒲宁 第2页,共2页

“有啥冷的?”他一字一顿地说,“一点儿也不冷……从前可冷多了。”

“最好仰起你的头,理一理你的头发!”

伊万努什卡慢慢地摇着头回答:

“如今头抬不起来啦,老往下坠……”

他带着呆滞的笑容,力图抬起可怕的毛茸茸的脸和缩成了一条线的小眼睛。

吃饱后他舒了口气,画个十字,把落在膝上的面包屑扫拢,捡进嘴里,随后在身边摸索——找他的口袋、木棍和帽子。找到后他安下了心,这才打开话匣子。他搭话,只是因为库兹玛和新媳妇问他,若不然,他可以坐上整整一天闭口无言。他回答时仿佛身在梦中,离这儿很远的地方。他讲述老八辈子的神话,诸如披金戴银的沙皇不吃鱼,因为鱼“太咸”;说伊利亚捅破了天,结果自己反倒跌落地上,因为他“太沉”;说施洗约翰生下来浑身是毛,跟羊一样,给人施洗的时候,用铁拐敲受洗人的脑袋,为的是叫受洗者“醒过来”;说任何一匹马一年都会有一次在八月十八日马节的时候整死一个人;说从前黑麦长得那么茂密,连人都没法钻过去,那时一人一天能割两俄亩;他有过一匹马,力大无穷,性子刚烈,只得用链子拴住它;六十年前他有副车轭被人偷了,那车轭即使出他两卢布他也不卖……他坚信他全家不是死于霍乱病,而是遭了火灾后搬进新屋前没先让公鸡宿一宵,他和他儿子没给人烧死全出于偶然:那天父子俩睡在谷棚……看看天快黑了,伊万努什卡站起来就走,不管外面是什么天气,也不听别人怎么劝说他留下来过夜……后来他得了重感冒,一病不起,主显节前死在他儿子的岗亭里。儿子劝他领圣餐,伊万努什卡不同意,他说领了圣餐就注定非死不可了,他打定主意在死神面前“不服软”。他接连几天神志迷糊,躺在床上说胡话,嘱咐儿媳妇说:如果死神来敲门,就说他不在家。夜里,有一次他清醒了过来,便挣扎着下了火坑,跪到长明灯照着的圣像面前,喘着气喃喃好久,一再说:“主啊,赦免儿的罪吧……”后来他陷入沉思,不言不语,头抵在地上。但,他突然站了起来,坚决地说:“不,我绝不认输!”第二天早上,他见儿媳妇在下饺子,炉火旺旺的……

“是给我准备后事吗?”他问,声音打战。

儿媳妇不做声。他又挣扎着下了炉坑,走进穿堂一瞧:果然,墙边放着一口青莲色大棺材,上面还刻有箭头形十字架。于是他想起三十年前他邻居卢基扬的事。老头卢基扬病得快死了,所以给他买了口用上好材料做的价钱很贵的棺木,又从城里买了面粉、伏特加酒、咸鲈鱼。可是卢基扬的病后来又好了,那棺材怎么办呢?钱岂不是白花了?后来家里人就这事把卢基扬数叨了五年,把他活活数叨死了……伊万努什卡想到这儿也就低下头,乖乖回屋去了。到了晚上,仰卧炕床上难以自持,用颤抖的哀怨声唱起歌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骤地膝盖打哆嗦,出不了声,他高高挺起胸,叹了口气,从张开的嘴唇间涌出一团泡沫,就此不再动弹了……

伊万努什卡害得库兹玛病了几乎一个月。主显节早晨,天寒地冻,连鸟也飞不起来,可库兹玛连一双毡靴也没有。尽管如此,他还是去看望死者。伊万努什卡已被换上干净的麻布衬衣,僵硬了的双手交叉在巨大的胸膛下方。八十年来沉重的原始劳动使他手上长满茧子,变得扭曲粗糙,令人惨不忍睹,库兹玛连忙移开眼睛,而伊万努什卡的头发和那张和善的僵脸他更加不敢去看,连忙盖上细白布。为了暖身子,库兹玛喝了些伏特加,又在烧红的炉子旁坐了会儿。岗亭内非常暖和,像过节般收拾得干干净净。青莲色棺材上覆盖着一块细棉殓布。在它上方,蜡烛忽忽悠悠的金光照着墙角里变黑了的圣像和一幅色彩鲜艳的《约瑟被兄长出卖图》。勤快的主妇将炉叉上一口特重的铁锅轻巧地挪进到火上炖烤并兴致勃勃地谈论公家的木柴,还劝说客人留下等她丈夫从村里回来。酒性像毒液似的在库兹玛冻僵的躯体里发作了,人跟犯了寒热病似的,泪水无缘无故地涌上眼睛……库兹玛没等暖和过来便坐上雪橇,沿着雪野起伏不平的路去他哥哥迪洪·伊里奇家了。马撒腿往前奔跑,在它卷曲的鬃毛上粘满了霜花,从脾脏里不断发出打嗝的声音,鼻孔里冒出灰白色蒸气。雪橇的前挡板发出很大的响声,底下的两根铁滑竿吱扭吱扭地滑过坚硬的积雪。在库兹玛身后,即将落下去的太阳在一团浓雾中变成了黄色的。而在他前面,扑面而来的北风让他透不过气。路标铺上一层厚厚的霜花,小麻雀在马前忽然飞起,忽而飞到滑溜溜的路上啄食冻粪。库兹玛从白花花的睫毛底下瞧着它们,觉得他冻僵了的脸加上他的雪白胡子准像圣诞老人……太阳已有一半落了下去,起伏不平的雪野在橙黄色的夕辉下泛着死沉沉的青绿,土岗坡投下了一条条阴影……库兹玛突然改变了主意,掉转马头,回他自己的住所。太阳完全落下去了,住房紧闭的灰窗玻璃映着昏黄的暮色,庄园处在一片朦胧之中,空落落,冷森森。朝果园的窗子旁挂着的那个鸟笼里,红巾雀松开羽毛,两脚朝天,鼓起嗉囊死了。

“完了!”库兹玛说着把红巾雀扔出窗外。

在这凄凉的黄昏,在这草原的严冬,冰雪覆盖、与世隔绝的杜尔诺夫卡突然使他感到恐怖。当然恐怖!滚烫的脑袋千斤重,他这一躺下,将再也起不来了……新媳妇手里提个桶,踩着积雪走近台阶,她脚上的树皮鞋发出吱吱声。

“我生病了,杜妞什卡!”库兹玛亲切地说,满心想听到她的安慰话。

但新媳妇漠不关心,只冷冷回答:

“要给你送来茶饮吗?”

甚至没问他生的什么病,也没问起伊万努什卡……库兹玛跨进他黑通通的房间,往沙发上一躺,全身打战,他着急地想:如何是好,上哪儿解手呢……接下来,他渐渐失去了神志,黄昏和黑夜,黑夜和白天连成一片,分不清了……

头天夜里,三点钟左右他清醒过来一次,用拳头敲了敲墙壁,企图要点儿水喝。在睡梦中渴得要命,并苦苦想着红巾雀到底扔了没有。敲了半天没人答应——新媳妇搬下房去睡了。库兹玛想到自己病得这么厉害,如同身处坟墓般孤独,这么说,发散着冰雪、麦秆和马轭气味的前室是空的。这么说,只他这个病人无依无靠地独自躺在冰冷漆黑的屋子里,只有灰玻璃窗在这漫漫冬夜死一般的寂静中透着朦胧的光,窗前挂着个无用的鸟笼!

“主啊,求你救助我,怜悯我!主啊,求你哪怕给我稍稍一点儿帮助!”他喃喃地起身,用哆嗦的手搜索衣服口袋,想划亮根火柴。其实他的低语是发烧的胡话,滚烫的脑袋在嗡嗡响,手脚冰冰凉……

克拉莎,他的宝贝女儿来了,她迅速推开门,坐进沙发旁的椅子,将他的头扶到枕头上……她穿得像位小姐—天鹅绒皮大衣,白狐皮帽和暖手筒——手上洒了香水,眸子亮晶晶的,脸冻得红红……“啊,多好,总算一切都解脱了!”有人在悄声说。但不好的是不知为什么克拉莎不点亮灯,此番不是来看他,而是来给伊万努什卡送葬的……忽地伴着吉他有人用低音唱道:“哈兹布拉赫是个棒小伙,你的小屋可太破……”

库兹玛发病之初心情郁闷到极点,因此胡思乱想,一会儿想红巾雀,一会儿想克拉莎,一会儿想沃龙涅什。但即使处于神志迷糊状态也念念不忘要跟什么人说说,哪怕答应他一件事:别把他葬在科洛捷兹。但是,我的上帝,企盼杜尔诺夫卡的人发慈悲岂不是白日做梦!有次早上,他清醒过来时外屋正好在烧炉子,科舍利和新媳妇谈话时那种平平常常、不急不忙的语调在他听来是如此无情和陌生。健康人的日常生活在病人看来都是无情、陌生、奇怪的。他想叫唤,想请他们送茶饮,就是说不出话来。他听见科舍利在气愤地低语。当然是在说他这个病人。新媳妇则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

“去他的吧,死了埋掉不就得了……”

后来夕阳从光秃秃的槐树枝丫间照进窗来,室内缭绕着白色的烟雾,床头坐了个老医生,身上发散着寒气和药味儿,他正在抹去胡子上的冰碴。桌上,茶饮里的水在沸腾,高高的、满头白发的、表情严厉的迪洪·伊里奇站在桌旁沏着香喷喷的茶。医生在谈他的牛、面粉价和肉价,迪洪·伊里奇则在讲述他如何体面地办了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的丧事,现在终于找到了杜尔诺夫卡庄园的买主,为此感到高兴。库兹玛知道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暴毙在去车站的路上,迪洪·伊里奇刚从城里回来,在那儿花了很大一笔安葬费,知道他已拿到杜尔诺夫卡庄园买主付的订金,如今心定了……

有一次他醒来已经很晚,坐下喝茶的时候感到浑身无力。天色阴沉,不太冷。不久前下了场厚厚的新雪。雪地上印着树皮鞋走过的八字形脚印。那是谢雷从窗下走过时留下的。经过时,几只牧羊犬嗅着他的破衣服,围着他打转。他牵了匹草黄色马。说是高头大马,但又老又瘦,已不成个样,肩胛被马轭磨破,脊梁也被打伤,马尾只剩了稀稀拉拉几根脏毛。那马用三条腿跛着走路,第四条腿膝盖以下骨折了,只好拖着。库兹玛记起,迪洪·伊里奇来到后第三天,吩咐谢雷挑一匹老马宰掉给牧羊犬打牙祭。谢雷早先干过这事,为的是好赚张死马皮。据迪洪·伊里奇说,谢雷不久前差点儿送了命:谢雷宰一匹马时,忘了在马脚上拴绊索,只将马头捆住,让马头偏过一边。他画了十字,拿尖刀刺进马锁骨旁的血管。马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黑血泉涌似的喷洒到雪地上,由于疼痛和狂怒龇着黄牙,冲向杀害它的凶手,像人那样在他身后追了好久,“幸亏积雪深,否则准被它追上……”这件事让库兹玛吃惊不小。他朝窗子看了一眼,觉得双腿像石头般沉重,喝了些热茶这才缓过来。他坐了会儿,抽了会儿烟……最后站起身走进外房。窗上的霜花已经融化。他瞧了瞧窗外光秃秃的果园。树林间白皑皑的雪地上丢着剥去了皮的血淋淋的马的尸首,包括很大的肋骨,细长的马脖和马头。一群狗正用爪子按住尸体,贪婪地撕肠扯肚。两只青黑色乌鸦蹦蹦跳跳想接近马头,但狗向着它们扑去,乌鸦扑棱棱飞了开去,随后又落到洁白的雪地上。库兹玛想到:“伊万努什卡,谢雷,乌鸦……主啊,救救我,带我离开这儿吧!”

库兹玛病了很久,想到春天即将到来,心里既快乐又忧伤。但愿快点儿离开这杜尔诺夫卡吧!他知道,冬天虽然还不见尽头,但已经开始解冻了。二月的第一个星期阴暗多雾,雾气遮盖着田野,消融着积雪。村子变成黑色的,肮脏的雪堆之间都是一汪汪化了的雪水。一次,区警察局长骑马从村里走过,身上溅满马粪。听得见公鸡在叫。从通风管里吹进令人亢奋的春天潮气……活下去,活下去!等春天来临,搬进城里。活下去,顺从命运的安排,随便找个事做,只要糊口就行……当然跟哥哥一块过——不管他为人如何,说什么也是哥哥。哥哥早就劝他这有病之人迁居沃尔戈尔。

“我能把你赶到哪儿去,”迪洪想了想说,“三月一日我将把店面连旧房子交到别人手里。咱们一块去城里吧,弟弟,离这帮穷凶极恶的人越远越好!”

不假,真的穷凶极恶,岗上寡妇来串门的时候详详细细讲了谢雷的新闻。杰尼斯卡从图拉回来后,歇着无事可做,向乡邻们闲扯说他快要娶亲,手头即将有钱,过上一流生活了。乡邻起初认为这是说瞎话,后来从杰尼斯卡的暗示中悟到了是怎么回事,也就深信不疑。谢雷也信了这话,开始巴结起儿子。他剥下马皮,从迪洪·伊里奇那里拿到一卢布,再把马皮卖了一卢布以后,得意非凡,喝起了老酒。喝了两天酒,丢失了烟斗,躺在炉台上不起来了。他头痛,要抽烟没有了烟斗,便撕下糊房顶的纸卷烟。那是杰尼斯卡用报纸和各式各样的画片糊上的。当然,他是偷偷撕的。但是还是被杰尼斯卡发现,大骂一顿。谢雷喝了点儿酒,也扯起嗓门嚷嚷。杰尼斯卡把他拖下炉台毒打,若不是邻居赶来…不过,库兹玛想,迪洪·伊里奇发疯似的硬拉新媳妇与杰尼斯卡这穷凶极恶的人结婚,难道就不穷凶极恶?

库兹玛听到这件婚事之初,曾决心加以阻止,这太可怕,太荒唐了!稍后,当他病中一度清醒,想起这件荒唐事却又高兴。新媳妇对他这个病人的态度冷淡得叫他受不了。“畜生,野人!”想到那件婚事,他又狠狠地加一句:“好极了!她就配这样!”现在他已病愈,怜惜也罢,愤恨也罢,全都化为乌有。有一回,他跟新媳妇谈到迪洪·伊里奇出的这个主意,她平静地回答道:

“是的,迪洪·伊里奇曾跟我提过,愿上帝保佑他健康,他这主意出得好。”

“出得好?”库兹玛备感惊讶。

新媳妇看了看他,摇摇头说:

“有什么不好?你真古怪,库兹玛·伊里奇!他答应出钱,他包揽办喜事的费用……给我的男人不是老光棍,是年轻的,手脚不残,没老掉牙,不是酒鬼……”

“可是他游手好闲,好打架,是个十足的二流子……”库兹玛又道。

新媳妇垂下眼帘,沉默了会儿,叹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爱咋办就咋办……你回绝得啦……随便你!”她的声音在颤抖。

库兹玛睁大眼睛叫喊:

“等等别走,你疯了!难道我想坑害你?”

新媳妇回身站住。

“可不是坑害?”她激烈地粗鲁地说,眼圈都红了,“你说我该上哪儿去?一辈子在别人家讨生活?捡别人吃剩的?像没家的叫花子到处游荡?或者就找一个老光棍?我这份罪还没受够?”

她说不下去,“哇”的一声哭了,掩门而去。晚上,库兹玛向她一再解释说他并不想破坏这门婚事,她这才相信,亲切地、羞涩地一笑。

“那谢谢你了。”这样的温柔语调她只对伊万努什卡用过。

不过,睫毛上却又闪烁起泪花,使库兹玛再次感到惊讶。

“这又是为什么?”

新媳妇轻声答道:

“也许跟杰尼斯卡过也不见得有多好……”

科舍利从邮局取来的报纸,几乎是一个半月前的了。天阴多雾。库兹玛从早到晚坐在窗下读报。最近发生的“暗杀事件”和绞刑多得让他瞠目结舌。如粉如沙的白雪斜斜地落到黑色的穷山村里、坑坑洼洼的泥泞道路和马粪上、冰上、水上。暮霭遮住了田野……

“阿夫多季娅!”库兹玛站起身来叫唤,“告诉科舍利套爬犁!”

迪洪·伊里奇穿件斜开领印花布衫,衬托着他的黑脸膛,白胡子,紧锁的灰眉和高大健壮的身躯,正在家煮茶。

“啊,好弟弟!”他亲切地叫道,但两道眉毛并未由此舒展,“从窝里出来啦?小心,你身子还没养好。”

“闷得慌,哥哥。”库兹玛一边与他亲脸一边说。

“既然闷得慌,那就来烤烤火,说会儿话……”

两人互相询问最近的新闻,接着默默地喝茶、抽烟。

“你瘦多了,弟弟!”迪洪·伊里奇猛吸了口烟,从睫毛下瞧着库兹玛说。

“你是我,也会瘦的,”库兹玛轻声回答,“你读报了没有?”

迪洪·里奇冷冷一笑。

“读那些胡说八道?不,上帝保佑。”

“你可知道,绞死了那么多人。”

“绞死了,活该……你没听说什里茨村贝科夫兄弟的事?……贝科夫兄弟俩像咱们这样坐着,正在走棋……突然……咋回事?台阶上响起脚步声,有人叫喊:‘开门!’贝科夫哥俩还没来得及眨眼,他们的一个雇工,模样像谢雷的汉子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无赖,也就是老话说的二流子……各个手拿铁棍。他们举棍大喊:‘举起手来,你妈的!’哥俩一惊,骤地站起来问道:‘怎么的?’可雇工仍一个劲地喊:‘举起手来,举起手来!’”

说到这儿,迪洪·伊里奇苦笑了笑,默默地沉思起来,不言语了。

“你把话说完嘛。”库兹玛说道。

“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兄弟俩把手举了起来,问:‘你们要干吗?’‘把火腿交出来!你那钥匙在哪儿?’‘狗崽子,你能不知道?不就在门框的钉子上挂着……’”

“他俩举着手说的吗?”库兹玛插话道。

“当然,举着手……眼下是该收拾这些叫人举手的家伙了!当然,非绞死不可。已经把这些好汉投进牢里……”

“为一条火腿就绞死?”

“不,为的是他们太蠢,求主赦免我这罪,”迪洪·伊里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呀,还追随巴拉什金不舍,上帝保佑你,该回头了!……”

库兹玛捋捋花白胡子,镜子里映出他那经受过患难的消瘦的脸庞,哀怨的眼睛和挑起的左眉。他低声附和哥哥说:

“我死死追随?不,该回头了…早该回头了……”

迪洪·伊里奇把话题转到买卖上,但,才说一半,突然停下来寻思,大概是因为他记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已向杰尼斯卡说了,叫他尽早办喜事。”他一边捏一些茶叶投入壶中,一边毫不含糊地一字一顿地说,“弟弟,我请你出面办这喜事。你知道,我去不方便。办完后就搬到我这儿来。喜事要办得有模有样!我们既然决定全部扔掉,再待在那儿就没意思了。分两处就要两份开销。你搬来后咱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把这些累赘一股脑儿抛开,上帝保佑,进城做粮食买卖。这么个小地方,施展不了手脚。一走了之,让它见鬼去,我可不在这里等死!”他竖起眉毛,伸出手,紧握拳头,“嘿,等着瞧吧,要想撂倒我还早哩!魔鬼头上的角我也能拧下来!”

库兹玛惊恐地看着他那一动不动的疯狂眼睛和因发狂变得歪斜的嘴,听着他咬牙切齿的气势默不做声。后来问道:

“哥哥,看在基督的面上告诉我,这桩婚事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明白,上帝做证,真不明白,你那个杰尼斯卡我见到就恶心。那是个新式的怪物,新俄罗斯新孕育出来的。他比旧的更可恶。你别看他腼腆,多情,没有坏心计,其实是最无耻的畜生!他乱说什么我跟新媳妇同居……”

“你可真是说话没准儿,”迪洪·伊里奇蹙眉打断了他的话,“你总囔囔:可怜的人民,可怜的人民!如今却说他是畜生!”

“是的,我是这么说,还要这么说,”库兹玛激动地接茬,“可我现在糊涂了,压根不明白到底是可怜呢还是……瞧,你自己也恨透了这杰尼斯卡。你们彼此憎恨,他叫你豺狼,‘咬着人民的喉管不放’;你也骂他是豺狼!他厚颜无耻地在村子里自吹,说他现在成了国王的亲家……”

“我都知道!”迪洪·伊里奇再次打断他的话。

“你知道他怎么说新媳妇吗?”库兹玛不理会哥哥,顾自往下说,“新媳妇的脸白净,他那畜生,你知道他怎么说?‘这小娘像棵小白菜,鲜嫩鲜嫩的,谁吃谁美!’还有,你要知道,他是不会在农村待长的。你用套马索也拉不住这个二流子!他哪儿像过日子的人,哪儿像一家之主?昨天我听见他在村里一边走一边油腔滑调地唱:‘像天使一样美,像恶魔一样狡猾……’”

“我知道!”迪洪·伊里奇嚷道,“他不会待在农村的,绝对不会。让他见鬼去得了!至于说他不是个当家人,咱俩也不是什么好当家!我记得,那次在酒馆跟你谈正事儿,你却听鹌鹑叫……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怎么啦?这跟鹌鹑叫有什么关系?”库兹玛问。

迪洪·伊里奇用手指弹着桌子,一字一句厉声说:

“你悲天悯人,其实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力气。一言既出,绝不悔改。我说到做到。我不打算烧香赎罪,宁可做件好事,即使只做一件,上帝也会记在账上的。”

库兹玛从座椅上跳起来,高声辩道:

“我们哪儿有上帝?杰尼斯卡、阿基姆、梅尼绍夫、谢雷、你、我,哪儿有上帝?”

“慢着,”迪洪·伊里奇说,“哪个阿基姆?”

“我病在床上时,”库兹玛不搭理,顾自说,“有过几回想到上帝?我想的只是:我不理解上帝,也不会想念上帝!我没调教好!”

他以游移不定的痛苦目光环视四周,把衣服扣子解开又扣上,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在迪洪·伊里奇面前站定。

“你记住,哥哥,”他说,这时双颊都涨红了,“咱俩已经活到头,烧什么香也救不了你我。你听见了吗?咱们是杜尔诺夫卡人!”

他激动得说不下去了,因此干脆不言语。迪洪·伊里奇又想起了什么事来,突然同意道:

“说得对,都是不中用的人!你只要想想……”

新的想法使他又来了劲:

“你只要想想,种地种了一千年,不,时间还要长,但怎么个种法,没一个人知道。单单侍弄土地的事也干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地,什么时候撒种,什么时候收割。‘别人咋种,咱就咋种。’——就此而已,你瞧!”他竖起眉毛,也像库兹玛一样高声重复:“‘别人咋种,咱咋种!’没一个婆娘能烤好面包,烤出的面包净掉皮,皮下面是酸水!”

库兹玛听罢茫然。

“哥哥疯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哥哥点灯,心下暗想。

但迪洪·伊里奇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激烈地往下说:

“人民!言语下流,好吃懒做,开口就扯谎,不知廉耻,谁也不信谁!”他大声嚷嚷,不顾点燃的灯光直冒火苗,黑烟几乎冲到天花板上,“不光不信咱们,彼此都不信,全是一个样,全是!”他像哭似的叫喊,“噗”的一声把灯罩罩住油灯。

窗外天色暗蓝,新雪飘飘散散地落到地上、水洼上。库兹玛不做声,单看着哥哥。谈话意外地来了个大转折,库兹玛的火气不由顷刻无影无踪。他再不知说什么的好,单单看着他哥哥愤怒的眼睛。

“哥哥准疯了,”他绝望地想,“现在不疯早晚也得疯,路只有一条。”

迪洪·伊里奇点上支烟,心开始慢慢平静。他坐下,瞧着灯火,说话也是轻轻的了:

“你说话不离‘杰尼斯卡,杰尼斯卡’……你没听说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那个游僧干了啥?给逮起来了。他跟他那搭档拦路抢了一个女人,拉到克柳奇莫的更房里强奸了四天……轮番上……现在关进了牢房……”

“迪洪·伊里奇,”库兹玛温和地说,“你何必说那些不相干的事?干吗这样?你大概病了。一会儿说东,一会儿道西……酒喝多了?”

迪洪·伊里奇不吱声。他只摆了摆手,注视灯火的眼睛里滚动着泪珠。

“喝上酒了?”库兹玛又轻声问。

“喝上了,”迪洪·伊里奇轻声回答,“如果换了我,你也会喝上的!你以为我这金笼子得来容易?你以为我这辈子活得轻松,像只拴着的公狗,而且还搭上个老太婆?弟弟,我没有可怜过谁,可谁也没可怜过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怎样恨我吗?如果这伙庄稼汉在革命中得势,他们会让我好死?让他们等着吧,待到有朝一日,看我们不把他们一个个统统杀光!”

“哪怕只是为了一条火腿?”库兹玛问。

“这倒不一定,”迪洪·伊里奇苦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的。”

“现在就在绞死人呢!”

“这不关咱们的事。他们要对上帝负责。”

接着他紧缩双眉,闭上眼睛沉思。

“唉!”他深深叹了口气,“唉,我亲爱的弟弟!咱们也很快到上帝宝座前接受审判了!晚上我常常读圣礼书,一边读一边哭。真叫人惊奇,这些感人的词句是怎么想出来的!你等着,我读一段给你听听……”

他迅速站起来,从镜子背后拿出一本教堂出版的厚书,用哆嗦的手戴上眼镜,含泪诵读,匆匆地,怕被别人打岔。

“每想到死,棺材里躺着上帝按他自己模样创造出的美丽人体失去原来的形象,闭上了炯炯发亮的眼睛,我便哭泣,我便哀号……

“浮生如梦,年华如箭,今生一切劳碌均为空虚。经文上写着:我们赢得了世界,却赔了性命、帝王和乞丐同归于土……”

“帝王和乞丐,”迪洪·伊里奇摇头哀叹,“一辈子就这么完蛋了,弟弟!从前我有个哑巴厨娘,我送那呆婆娘一条进口头巾,可她翻来覆去地光拿着看……平时舍不得戴,说要到过节的时候再戴。等到过节,一瞧,头巾朽成破布条了……我这一辈子也是这样,丝毫不差!”

库兹玛回到杜尔诺夫卡后感觉到说不出的苦闷。在这样的苦闷中他度过了在杜尔诺夫卡的最后一段时日。

那些日子一直下雪。谢雷一家恰恰等着雪把道路铺平,好办喜事。

二月十日傍晚时分,在昏暗寒冷的外室里有过一场压低声音的谈话。炉旁站着新媳妇,黑豌豆花黄头巾直蒙在前额上,垂眼凝视脚上的树皮鞋。短腿的杰尼斯卡站在门口,没戴帽子,沉甸甸的呢子上衣从他肩头耷拉下来。他也垂着眼睛,但看的是拿在手里把玩的靴子,这靴子是新媳妇要他钉掌的,杰尼斯卡钉好了掌,现在来要五戈比工钱。

“我没钱,”新媳妇说道,“库兹玛·伊里奇兴许已经睡着了,你等明天来取吧。”

“我可等不及。”杰尼斯卡回答,用手指甲抠着靴掌,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那怎么办?”

杰尼斯卡想了想,叹口气,晃晃头发浓密的脑袋,突然仰起头来。

“何必说话绕弯子,”他大声地。干脆地说,眼不看新媳妇,暗暗下劲挣脱他那份羞涩,“迪洪·伊里奇跟你谈过了吗?”

“谈过,”新媳妇回道,“听得我都烦了。”

“那我现在叫我父亲一块儿来,反正他,库兹玛·伊里奇,该起来喝茶了……”

新媳妇想了想。

“随便你……”

杰尼斯卡把靴子扔到阳台上,没再提钱的事就走了。过了半个钟头,听见台阶上有人跺脚,跺去树皮鞋上沾的雪。原来杰尼斯卡和父亲谢雷一同到来,不知什么缘故,谢雷腰间还缠了条红带。

库兹玛出来迎接。杰尼斯卡和谢雷父子俩朝黑暗的墙角久久地礼拜,画十字,最后仰起头来,谢雷不慌不忙地开口说:

“不是媒人也是好人!”他的话从来也没有这样洒脱、得体,“你嫁闺女,我娶儿媳,两下说合,造福小辈。”

说罢郑重其事地深鞠一躬。

库兹玛强忍苦笑,嘱咐去叫新媳妇。

“你去找她。”谢雷就像在教堂里那样压低嗓门对杰尼斯卡说。

“我在这儿哩。”新媳妇离开炉子,从门后走了出来,朝谢雷一鞠躬。

大家一时无语。茶饮的炉壁烧得通红,炉身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暗中谁的脸也看不清楚。

“好啦,女儿,由你决定吧。”库兹玛笑笑说。

新媳妇想了想。

“这小伙子我没挑的……”

“你呢,杰尼斯卡?”

杰尼斯卡也沉默了会儿。

“行啊,反正早晚要娶……上帝有眼,咱们这亲事算是定了……”

两个媒人相互道了喜。茶饮搬进了下房。岗上寡妇最先听到消息赶来,在下房点亮灯,打发科舍利去打酒买葵花子,然后安排未婚夫妇坐到圣像下边,给他俩斟上茶,她则陪坐在谢雷一侧,又为了打破拘束场面,她瞧了瞧杰尼斯卡的灰土脸和短粗腿,尖起嗓子唱道:

年轻小伙正当年,

路过我家小花园,

一表人才长得俊,

翠绿丛中白净脸……

第二天大家听谢雷讲起这顿订婚宴,没有一个不笑的,还给他出主意:“你怎么也得帮小两口张罗一下!”科舍利也说道:“小两口刚开始过好日子,该帮年轻人一把。”谢雷默默回家拿来两口铁锅,一团线。拿来的时候新媳妇正在外房烫衣服。

“好儿媳,”他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婆婆叫送来的,兴许能派上用……咱家没啥,要有,能藏得住吗?”

新媳妇鞠了一躬,道了谢。她在熨一块迪洪·伊里奇送来充当婚礼头纱用的窗幔,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谢雷想安慰几句,说他自己“也不容易”但迟迟疑疑没敢出口,只叹口气,把铁锅放到窗台上,转身就往外走。

“那线团我搁在铁锅里啦。”他补上一句。

“谢谢了,爹。”新媳妇又一次表示感谢,声音那么温柔,只对伊万努什卡说话才用这样的口气。谢雷一走,她忽地讥讽地一笑,唱了起来,“有个小伙正当年……”

库兹玛从大客厅里探头进来,从夹鼻眼镜上方瞪她一眼。她不做声了。

“你听着,是不是退了这桩婚事的好?”库兹玛说。

“已经晚了,”新媳妇低声回答,“丢脸也丢出去了……谁不知道喜酒是花谁的钱?再说,钱已经花出去了……”

库兹玛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是的,迪洪·伊里奇派人送来了窗幔,还有二十五卢布,一袋上等白面,一袋小米,一头架子猪……但总不能因为宰了一头猪,就把自己毁了呀!

“唉,别再说叫我难受的话了!‘丢脸,花钱’……难道你比猪肉贱?”库兹玛说。

“贱也罢,不贱也罢,人死了不能活过来”。新媳妇说得简单干脆。她叹息一声,仔仔细细熨平还有余温的窗幔,“过会儿就开饭吗?”

她的脸又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儿:“得啦,反正覆水难收了!”库兹玛想了想,说:

“你看着办吧……”

吃过饭,他一边抽烟,一边眺望窗外。天渐渐黑了。他知道,下房里已烤好当“花点心”的黑麦小面包,现在还在做两锅肉冻,一锅面条,一锅汤,一锅荞麦粥,而且都带肉。谢雷也在粮仓和草棚之间忙碌。土墩子上,在苍茫暮色中闪烁着麦秆燃起的橘黄火光,那里在把杀死的猪放到火上燎毛。火的四周围着一群牧羊犬,正等着饱餐一顿,白色狗脸和白胸在火光映照下成了粉红色。谢雷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忽而拨旺火堆,忽而转身赶狗。他把上衣下摆撩起,塞在腰带底下,把帽子推到后脑勺上,右手拿把明亮亮的杀猪刀,火光投下他扭动的巨大身影,活脱脱像个巫师。岗上寡妇从粮仓旁一闪而过,消失在土墩后面的小径上了——她去村子召集姑娘们给婚礼助兴,并向多马什卡借枞树。多马什卡的这棵枞树藏在地窖里,但凡姑娘出嫁前夕,女友们举行离别晚会,都向她借用。库兹玛梳理了一下头发,脱下两肘处磨破了的呢上衣,换上他那件珍藏好久的长礼服,走上台阶。台阶上铺满白白的雪花。这时,在淡淡的暮霭中,下房的窗子亮着灯光,窗前黑压压的一大群姑娘、小伙还有孩子。但听得一片喧哗,说的说,喊的喊,三架手风琴同时演奏,却又各奏各的调。库兹玛弯起身,两手扳弄着手节骨,挤过人群一头钻进门过道。门过道里也挤满了人。孩子们从脚缝间往里面的门钻,大人们揪住他们的脖子推出屋去,但他们没过会儿又往里边溜……

“看在上帝的面上,让他们进来吧!”库兹玛说,他自己被挤到了门角落里。

他被挤得更紧了——原来是门向外拉开了。在一团热气中他跨过门槛,在门里停下。里面的人穿得体面些,姑娘们裹着花披巾,小伙子一身新。屋里充满毛呢衣料、皮短袄、煤油、烟草和松针的气味。那棵用大红布条披挂的翠绿小枞树被放在桌子上,枝丫直伸到昏暗的铁皮油灯的玻璃罩子上。围桌坐了一群前来助兴的姑娘。她们穿红戴绿,脸上胡乱涂了层胭脂,披着丝绒或者羊毛头巾,发鬓插上从公鸭身上拔下的五彩毛,亮起炯炯放光的眸子。窗玻璃在化冻淌水,墙壁湿得颜色发黑。库兹玛走进去的时候,多马什卡,这个黝黑脸蛋、乌黑眼睛、浓黑眉毛的跛脚姑娘——虽说黑,脸看上去既聪明又厉害,眼睛尖而锐利,两道黑眉毛连成一条线——正放开粗嗓门唱一首古老喜歌:

今天晚上,

姑娘欢聚一堂,

送阿芙多季娅去当新娘。

其余姑娘用不和谐的调子重复她最后一句歌词,脸对着按旧习俗坐在炉灶旁的新媳妇,她没来得及梳妆,头上还裹着黑披巾。为回答这首歌她应该大声地哭诉:“爹啊,我的亲人,把闺女嫁出门,敢情让她苦一生?”可是新媳妇不做声。于是姑娘们不满地交头接耳一阵子,皱着眉唱起了余音缭绕的《孤儿歌》:

澡堂子,热起来,

教堂的钟敲起来!

库兹玛咬得紧紧的下巴在颤抖,从头到脚全身冰凉,双颊疼痛,泪水模糊了眼睛。新嫁娘把披巾裹紧身子,突然哆嗦着号啕大哭。

“算了吧,姑娘们!”有人喊。

但姑娘们全不理会,继续唱道:

教堂的钟响起来,

把我的亲爹叫起来……

新媳妇呻吟着一会儿把头埋进两膝间,一会儿捂在双手里失声痛哭……人们扶起浑身哆嗦站立不稳的新媳妇,上隔壁的冷屋子梳妆去了。

接下来是库兹玛为新娘祝福。新郎在雅科夫的儿子瓦西卡陪同下也来了。新郎穿了瓦西卡的靴子,头发已经理过,脖子刮得通红,身上套件花边蓝领衬衫。他用肥皂擦洗过脸,显得年轻多了,甚至样子也好看了。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满含歉意地垂下他那黑睫毛。伴郎瓦西卡穿着红衬衫,敞着罗曼诺夫式的短皮袄,进门严厉地瞅一眼给婚礼助兴的姑娘们,粗野地喊一声:“别嚷了!”然后按照礼俗说道:“出阁吧,出阁吧。”

姑娘们齐声回答:

“没有三人一伙盖不起房,没有四角撑不起顶,各个角落搁一卢布,中央再搁一卢布,另外加瓶酒。”

瓦西卡从口袋掏出半俄升酒,放到桌上。姑娘取过,当即站起身来。人更挤了。门又开开,吹进一股冷风,升腾起一团热气,岗上寡妇捧着金箔圣像,推开众人走了进来。她后面跟着新娘,穿件带皱边的竹青连衣裙。众人发出惊叹:那么美,那么苍白,那么端庄!瓦西卡给一个头大肩宽像哈巴狗的短腿小男孩当额一个毛栗子,又把什么人的一件陈旧皮短袄扔到屋中央的麦秆上。新郎新娘在皮短袄上站定,库兹玛低头从岗上寡妇手中接过圣像,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连那个好奇的大头男孩的喘气声也能听得见。新郎新娘同时跪倒在库兹玛脚前,磕了个头,站起来,跪下,又磕了一个。刹那间库兹玛和新媳妇的目光相遇,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库兹玛脸色煞白,暗暗想:“我现在就把圣像扔到地上……”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捧着圣像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新娘亲吻圣像时触碰到了他的手。他把圣像交给旁边的人,抱住新媳妇的头,怀着一片父爱之情吻了她的新头巾,随之痛哭起来,泪水模糊了眼睛。他推开众人,走到过道里。雪花向他扑面而来,落满雪的门槛在黑暗中发白,风在屋面上呼啸——户外正刮大风雪。从小窗里射出的灯光像一道道烟柱,照在厚厚一层雪上……大风雪到第二天早晨也没停。茫茫一片,既不见杜尔诺夫卡,也不见岗上的风磨。天光有时放亮一阵子,接着又阴暗如晦。白色的果园整个都在簌簌作响,它和风的呼啸掺在一起,却又掩不住远方教堂的钟声。雪堆的尖顶上被挂起团团雪雾。几只身披雪花的牧羊犬蹲在台阶上眯起眼,嗅着从下房烟道里吹出来的暖香。库兹玛好不容易才分辨出马和雪橇黑糊糊的影子,以及马铃铛的响声。新郎乘的雪橇套了两匹马。新娘乘的只套一匹。雪橇上铺着毛边毯。婚礼队的人都系彩色腰带。女的穿了棉皮袄,裹了围巾,小心翼翼地跨着碎步,一边向雪橇走去,一边还扭捏地说:“老天爷,什么都看不见啊!……”新娘也穿皮袄,不过她将竹青色连衣裙裙下摆撩起搭在戴纸花冠的头上,只坐在她的白衬裙上,为的是怕弄破裙子。她已哭得精疲力竭。浮现在库兹玛眼前的人影,耳边风雪的呼啸,人们的谈话,像过节似的叮当铃声对他而言都像是在梦中。马夹起耳朵,背过头。风吹散了谈笑和哭喊的声音,雪粘住了眼睛,染白了胡须和帽子,茫茫雪雾和昏暗使彼此都难看清楚。

“嘿,妈的,什么也看不清!”瓦西卡为避风低下脑袋,嘟囔着坐到新郎旁边,抄起马缰。

接着,他粗鲁地迎风大喊一声:

“老爷们,祝福新郎官去举行迎亲礼吧!”

有人应道:

“上帝祝福他……”

马铃铛叮当作响,雪橇板吱吱呀呀。雪橇过处扬起了一阵阵雪尘,马鬃毛和马尾被风刮向一边……

教堂更衣室炉火旺呀,煤气刺激着人的喉咙。大伙在等神父到来。教堂煤气很重,而且非常昏暗,因为外面正在刮大风雪,而教堂拱顶低,窗户又小,上面还装着防护网。只点着三支蜡烛,新郎新娘各拿一支,第三支拿在宽肩厚背穿黑袍的神父手里。神父弯身翻开一本滴了许多蜡油的本,透过镜片快速地念了起来。地上、靴子和树皮鞋带进来的雪化成了一摊摊水。不时有人开门,一阵阵冷风直透脊梁。神父严肃地敲敲门,又瞅瞅新郎新娘和他们身上的打扮,以及烛光照耀下温柔的面庞。神父习惯将祝酒词念得娓娓动听又感人肺腑,但他既没有思考词义,也不涉及任何人。

“至圣的上帝,万物的救世主……”他酣畅地念道,声音高低起伏,“你曾赐福于你的仆人亚伯拉罕使萨拉生育……把利白嫁给以撒为妻……让拉吉与雅谷同房……现在请赐福给你的仆人……”

想到这儿,他打断主祷文,却面不改色,转头悄悄厉声问诵经士:“叫什么名字呀?”听到回答“杰尼斯卡,阿芙多季娅……”后,又继续动人地说道:

“请赐给你的仆人杰尼斯卡和阿芙多季娅平安、长寿、贞洁……让他们多子多孙……为他们降下天上的甘露,给他们家里装满小麦、新酒、橄榄油……让他们的家像黎巴嫩雪松一样繁茂……”

但周围的人即使听懂他的话,也只会想到谢雷的家而不会想到亚伯拉罕和以撒的家,只知道杰尼斯卡而不知道黎巴嫩雪松。而杰尼斯卡,这个穿着靴子和外衣的短腿新郎,只觉得一动不动地顶着直压到耳根上缀有十字的钢制冠冕挺不自在。新娘戴上冠冕更显得美丽了,也更苍白了,她的手在颤抖,以致烛油滴到竹青裙子的皱边上……

黄昏时,风雪越来越紧,猛得吓人。回家路上人们拼命驾马快跑,万卡克拉斯内大嗓门妻子站在第一辆雪橇上,像女巫跳神般挥舞手帕,迎着风雪,迎着模糊不清的夜色唱道,但雪花飞进她嘴巴,压制了她那狼嚎似的声音:

青灰色的鸽子呀,

有个金黄色小脑瓜!

莫斯科

190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