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在寻欢作乐呢。”梅尼绍夫若有所悟地说。
“碰上什么喜事啦?”库兹玛问。
“指望着哩……”
“指望啥?”
“那不明摆着吗,指望家神赐福呗!”
“嗨!”有人在大伙顿足声中高唱,“不耕耘,不得收,薄荷饼送到姑娘手!”
人群后站了个个不高的汉子,穿着朴实、干净——脚踩树皮鞋,缠着裹脚布,沉甸甸的新裤子和灰色的短上衣都是家织布料缝的,他忽地一挥手,灵巧地跺跺脚,用高音嚷道:“让开些,让老爷瞧咱露一手!”说罢钻进人圈,在一个高个小伙面前疾速摆动双腿。那小伙戴着檐帽,正低头着了魔似的扭动着皮靴,一面,脱掉黑上衣扔到一边,身上仅剩一件新棉布衬衫,阴郁而苍白的脸汗涔涔。
“我的儿子!宝贝!”在不停的喧闹和踩踏声中,穿羊毛裙的老太婆则伸出双手向小伙哭喊,声音震耳欲聋:“看在基督的分儿上,行啦,你会累死的!”
不料宝则儿子仰起头来,咬牙切齿地挥舞拳头,满脸怒气,跺脚狠骂:
“你这臭婆娘,一边去,别叨叨!……”
“她把辛苦织出的布全卖了,把钱通通花在儿子身上,”梅尼绍夫解释,“爱儿子都爱疯了。因她是个寡妇。可儿子天天醉酒,待她没好脸色……真叫活该!”
“‘活该’是什么意思?”库兹玛好奇地问。
“娇惯孩子,那就活该遭罪受……”
农舍旁,长椅上坐个瘦长男子,腿像两根棍子插在靴子里,破裤子下面尖尖的膝盖上搁着他没有血色的大手,一顶帽子像老年人那样压到额头上,瞪大痛苦的、祈求般的眼睛,没有了人样的瘦脸拉得长长的,半张着灰白色的嘴唇……
“纸糊灯笼,”梅尼绍夫指着病人说,“闹肚子,半死不活两年了。”
“怎么,纸糊灯笼是他的绰号吗?”
“绰号……”
“真蠢!”库兹玛说道。
另一个农舍旁坐着一个小妞,她扬起身注视着路人,一边伸出舌头,把嚼碎的黑面包喂着她臂弯戴睡帽的婴儿。库兹玛不忍看这伤心的景象,赶忙掉过头去……打谷场尽头,柳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斜插的一个稻草人两只空袖飘飘荡荡。同草原连成一片的打谷场叫人看了总是那么使人忧伤难过,再加上这稻草人,这秋天的云,为万物平添了一份青绿的味道,野地里呼呼吹来的风,鸡群在长满叶藜和艾草、露了顶的谷棚里闲逛……
远方露出两长条绿林,那是长满橡树的峡谷,人们称它为裤子沟。从裤子沟到卡托科沃的一路上,库兹玛遇到了雹子雨。梅尼绍夫的马见快到村子,终于撒腿跑开了。库兹玛眯起眼,捡起身下的湿麻布遮住头,手已冻得发麻,可冰冷彻骨的水流不断灌进呢大衣的领子,破麻布被水淋得越来越重,并且发出一股粮仓的霉臭味。雹子往头上打,车轮溅起的硕大泥点子往四处飞,车辙下的水哗哗流,不知什么地方的受惊羊羔咩咩叫……最后,库兹玛再也透不过气,索性掀掉头上的破麻布。雨渐渐地小了,天也快近傍晚。草场上的牲口成群成群地从库兹玛乘坐的货车,穿过绿油油的田地,往农舍跑。一只细腿黑绵羊跑到一边去了,见一只赤脚婆娘在追赶,她撩起湿漉漉的裙子,露出雪白的小腿肚。西方,村头处天越来越亮,而东方庄稼地上空,灰蒙蒙的积雨云后面悬起来两道彩虹。空气中飘着绿野浓郁的湿味,院落一片温暖。
“请问哪儿是东家大院?”库兹玛问一个宽肩膀、穿白衬衫红羊毛裙的婆娘。
婆娘站在石阶上,手牵着哇哇大哭的小姑娘。小姑娘的号声尖厉刺耳。
“大院?”她反问,“谁家大院?”
“东家的。”
“谁家的?啥都听不见……啊,你呀,死丫头,哭什么哭,噎死算了!”她把小姑娘一扯,后者被扯得转了个身。
又去另一家农院打听。过了大路往左,然后向左拐,经过一处门窗统统钉死的贵族老式庄园,下坡来到小河桥头。梅尼绍夫脸上、头发上、外衣上不住地往下滴水,被雨打湿的白睫毛胖脸盘显得更加呆笨了。他正好奇地瞭望前方。库兹玛顺他的目光看去,对岸山坡上便是卡扎科夫家茂盛的果园以及由坍塌杂物棚和石墙残迹围起的大院,院中三株枯死的枞树背后露出东家的住所:生锈的红铁皮屋顶和灰色的外墙。可桥下聚集着一群庄稼汉在看热闹。原来在他们前面刚被雨水冲刷过的陡坡上,三匹瘦马拉着四轮篷车在泥水中挣扎,车旁站个雇农,破衣烂衫,但模样挺俊:一大把红胡子,眼睛很机灵。这会儿他脸色苍白,拉紧马缰吆喝:“驾,驾!”那些庄稼汉却打哈哈,吹口哨,一个劲喊:“呼啊,呼啊!”车上坐个穿孝服的少妇,她焦急地向前伸出双手,长睫毛上挂着大大的泪珠。焦急的神情也流露在坐在他一旁的男子眼里。那是胖子,火红胡须,紧握手枪的右手手指上的婚戒闪耀夺目。他不停地挥动左手,穿着驼毛上衣,戴着暖呢帽感觉有点儿热,便把帽子推到脑后门上。他们对面坐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白白的皮肤,包着大围巾,睁大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
“这是米什卡·西维尔斯基家的,”从三套车旁驶过时,梅尼绍夫冷眼瞧着孩子,扯着沙哑的嗓门说,“昨儿西维尔斯基被烧死了……活该!”
地主卡扎科夫的事务由村长经营。村长当过骑兵,身材魁梧,是个粗人。一个拉着一车湿淋淋青饲料进院子的雇工说,有事该去下房找。这天村长遭遇不幸,婴儿死了,库兹玛没受到啥好礼遇。他留梅尼绍夫在门外,自己朝下房走去。此时恰好村长的老婆满眼泪痕,腋下夹着只听话的麻花母鸡从果园回来。台阶上,在廊柱之间,一个穿斜口衬衫和深筒靴的年轻人见她走近,喊道:
“阿加菲亚,你抱它去哪儿呀?”
“抱去宰了。”村长老婆哭丧着脸回答。
“让我来吧。”
阴沉的天空又掉起雨点。年轻人丝毫没有察觉地走到冰窖,开开门,从门槛后抄起一把斧子。一分钟后“嚓”的一声,无头麻花鸡伸着血淋淋的脖子在草地上跑开了。跑一阵,绊倒一次,打个滚,扑腾着翅膀,羽毛和血渍洒得满地都是。年轻人扔下斧子往果园扬长而去,村长老婆抓住断头鸡,走到库兹玛跟前问:
“什么事?”
“来租果园。”库兹玛答。
“你跟费奥多尔·伊凡纳奇说去。”
“他在哪儿呢?”
“马上要从地里回来了。”
于是库兹玛在下房敞开的窗子外等待。往里望,半明半暗中有炉灶、铺板床、桌子。窗下长凳上放着洗衣盆——其实是一口形似洗衣盆的棺材,其中躺着死去的婴儿。大脑袋的婴儿几乎没有头发,小脸蛋发青……有个胖胖的盲姑娘坐在桌子旁用一把大木勺子从汤盆里掏牛奶和面包碎块。苍蝇在她头上嗡嗡,又在死婴脸上爬动,随后落进了汤盆的牛奶中。但盲姑娘像座石像似的直愣愣坐在那儿,眼睛凝视着黑暗,仍在掏吃的。库兹玛开始感到害怕,忙转过身去。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吹来,乌云越积越多,天空越来越暗。院里耸立着两根柱子,柱子横梁上像挂着圣像似的挂了块大铁板。那就是说,住这里的人夜里害怕,是用它来报警的。院中间还躺着几条瘦猎狗。有个男孩,八岁左右,拉着辆声音刺耳的小车在狗群中来回奔跑,车上坐着他的小弟弟,长张牛脸,浅色头发,戴顶大黑帽。主宅阴森森的,在这暮光将临之际,住里面的人大概寂寞难耐吧?“至少也得点个灯啊!”库兹玛想。他疲倦极了,觉得从城里出来快一年了……
他在果园里度过了黄昏,又度过了夜晚。从田间骑马归来的村长没好气地说“果园早租出去了”,对他提出的借宿要求轻蔑地嘲笑道:“你倒机灵,上这儿来住客店!像你们这等四处流浪的人眼下多着呢!”不过最后起子怜悯之心,准他在果园的浴室里过夜。库兹玛打发走梅尼绍夫,绕过屋子,沿菩提树林荫道朝果园入口走去。从敞开的黑暗窗户里,从防蝇铁网后传来钢琴优雅的叮咚声和醉人的歌喉,这声音既不与黄昏也不与这宅地协调。林荫道的尽头好像世界的边缘,那隐隐约约地露着一角白云蓝天。一个暗红头发的庄稼汉,没系腰带,也没戴帽子,穿双沉重的皮靴,手拎个桶,正沿着肮脏的林荫道过来。
“你听,你听,”他一边走一边嘲讽道,仔细倾听着这歌声,“唱得多带劲!”
“谁唱得这么起劲啊?”库兹玛问。
庄稼汉抬起头,停顿了一下。
“东家少爷,”他嬉皮笑脸地说,“听说他唱了七年啦!”
“哪个少爷?宰鸡的那个吗?”
“不,另一个……这还不算啥,有时亮开嗓子唱‘今天是你,明天是我’,真是妙极了!”
“他是在练歌吧?”
“练得有多棒!”
一字一停,话带嘲讽,满不在乎,库兹玛不由多看他一眼。头发像雨伞一样,从四面披散下来。脸不大,没什么特殊的地方,是那种古俄罗斯式的,苏兹达尔公国时期的长相。大靴子,瘦身材,而且硬得像块木头。肿眼泡,老鹰眼,瞳仁带着金边,垂下眼帘的时候像个普通的汉子,可一抬眼帘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你是看果园的?”库兹玛问。
“看果园的。不看果园又看啥?”
“叫什么名字?”
“我啊,叫阿基姆……你呢?”
“我是来租果园的。”
“哈,错失良机啦。”
阿基姆讥讽地摇摇头,走开了。
风一阵比一阵紧,把绿树上的水珠全都吹落下来。果园后面的什么地方响起一个个闷雷,白蓝色的闪电照亮了林荫道,到处都听得到夜莺的歌唱。很难明白在这沉重、铅灰色的云天下,在被风吹弯的枝丫上,在潮湿稠密的灌木丛间,夜莺怎能如此卖力,如此兴高采烈,如此甜蜜热烈地歌唱,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颤音,更难明白守夜人怎能在烂窝棚里、在湿麦秆上、在风中过夜。
守夜人一共三人,都得了病。年轻的那个过去是面包师,如今成了流浪汉,正发着烧。另一个也是流浪汉,犯了肺痨,他自己说“没啥,只是肋间发凉”。阿基姆有夜盲症,是由机体恶化引起的,一到黄昏就看不清东西。库兹玛进窝棚时,脸色惨白、性格随和的面包师正蹲在窝棚旁,撩起棉衣袖口,露出一双瘦弱纤细的手臂,在木碗里淘小米。米特罗凡这个个头矮小、肩膀宽阔、脸色黝黑的病秧子浑身上下穿着湿透的衣裤,踩双马蹄似歪斜的破鞋,站在面包师一旁,耸着肩,睁大褐色的亮眼盯看他干活。阿基姆此时提来一桶水,动手给泥灶生上火,鼓吹着火焰,还进窝棚抱来一把干燥些的麦柴塞进烟气腾腾的炉灶底下,做这些的时候张大嘴巴呼啦呼啦喘气,对同伴们的打趣漫不经心地嘲笑,有时却说上几句机智的狠话。库兹玛闭上眼坐在窝棚一旁的湿椅子上,时而倾听谈话,时而倾听夜莺啼鸣。阴暗的天空里电闪雷鸣,一阵阵潮湿的夜风吹过林荫道,把冷冷的水珠吹落他身上。由于饥饿,又抽了几口劣质烟草,他的胃隐隐作痛。稀糊面似乎再也熬不熟了。有个念头在他头脑里转悠: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像这些更夫那样过野兽般的生活……一阵阵冷风,远方单调的雷鸣,夜莺的啼鸣,阿基姆懒散的、漫不经心却极其刻薄的话和那刺刺拉拉的嗓门都刺激着他的神经。
“我说,阿基姆,就买不起一根腰带吗?”面包师装作好心地说,同时瞅了眼库兹玛,要听阿基姆怎么对答。
“你等着瞧,”阿基姆不假思索地语带讥讽地回答,一边撇出铁锅中翻滚的沫子,“等咱们在东家这儿干完夏天的活,不但给我自己买腰带,还给你买双崭新的皮靴。”
“‘崭新的皮靴’,我可没求着你买。”
“你脚上穿的是双破鞋呀!”
阿基姆说罢便精心地品尝起沫子的味道。
面包师难为情地叹了口气:
“咱们哪儿能穿得上靴子!”
“别往下说了,”库兹玛插嘴,“你们倒是说说吃得咋样。每天就喝这稀粥?”
“你想吃啥?鱼?火腿?”阿基姆舔着勺子,头也不回地问,“那好呀:几两白酒,半斤鲶鱼,一块火腿,掺着果汁的茶……但这连稀粥也不是,老兄,连稀糊面都算不上,就是一锅烂粥!”
“有时候是不是也熬点儿蔬菜汤喝?”
“我们那汤啊,你瞧瞧是啥样的?泼到狗身上,狗也烫去一层皮!”
库兹玛摇头叹道:
“你因为有病,脾气才那么大,还是治病去吧!……”
阿基姆没有回答。灶门里的火已渐渐熄灭,铁锅底下只剩一小堆暗红的灰煤渣。果园更暗了。风鼓起了阿基姆的衣衫。亮蓝色的闪电不时把人们的脸庞照亮。米特罗凡坐在库兹玛一旁,把身子支在木棍子上。面包师坐在菩提树下的一段树桩上,听到库兹玛最后几句话,面容严肃地说:
“在我看来,一切都由上帝安排好了。上帝不给你健康,什么医生也帮不了你的忙。阿基姆说得对:注定哪天死,怎么也拗不过。”话中充满了对命运的顺从和忧伤。
“医生!”阿基姆眼盯着灰烬,语带讽刺地说,“医生!……老兄,医生只知道盯着他门的钱袋子,我恨不得把那家伙的肠子拉出来!”
“并非个个医生捞钱。”
“我也不是个个都能见着呀。”
“没见着就别空穴来风,胡说八道!”米特罗凡厉声说,转身朝向面包师。
阿基姆一反笑呵呵的平心静气的常态,瞪大鹰眼白痴似的嚷嚷:
“什么,我空穴来风,你住过医院没有?住过吗?啊?可我住过,我住过七天。你那医生给了我几个白面包?几个?”
“笨蛋,”米特罗凡打断他的话,“并非各个病号都能吃上白面包,要看你得的是啥病。”
“啊,还看你得什么病?那叫他自己吃去,叫他撑破肚皮噎死!”阿基姆大声说道。
他气愤地看了看众人,把勺子往“稀糊面”里一搁,进了窝棚。
阿基姆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点亮灯,窝棚里顿时显得舒适宜人。后来他从顶棚里拿出勺子,扔到桌上,向外面叫喊:“端稀糊面啦!”面包师应声站起端铁锅。“请上桌!”他经过库兹玛身边时说。但库兹玛只要了一块面包,撒上些盐,津津有味地嚼着回到长椅上。天全黑了。白蓝色闪电像被风吹散显得更宽、更快、更亮。每打一个闪,枝头的绿叶如同在白昼里看得一清二楚,转眼就被黑暗吞噬。夜莺也不唱了,只有窝棚上方的一只还在甜美热情地啼鸣。“他们甚至不问一声我是谁,我是从哪儿来的,”库兹玛暗想,“唉,这伙人啊,真没出息!”他开玩笑地向窝棚喊:
“阿基姆,你怎么不问一声我是什么人,从哪儿来?”
“问它干吗?”阿基姆回道。
“我倒想问他另一件事,”那是面包师的声音,“他估计杜马能给咱多少地?你说呢,阿基姆?”
“我没文化,”阿基姆答,“你从粪堆里看得明些。”
大概面包师对他的话又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一时语塞。
“他这是冲我来的,”米特罗凡向库兹玛解释,“有一次我说起咱这样的罗斯托夫的无产阶级苦穷人,冬天只能在粪堆里避冷生存……”
“出城找个粪堆,掏个窝,像猪一样钻进去,也不怕冷,多自在!”阿基姆乐呵呵地接话道。
“笨蛋!”米特罗凡回答道,“有啥好笑?你要是穷得没办法,也会往里钻。”
阿基姆放下汤勺,无精打采地看着他,却突然怒目而视,张着空洞的鹰眼,怒气冲天地喊叫:
“哼,穷!你想富,按钟点计活?”
“那又怎么样?”米特罗凡也开始怒吼,鼻翼像非洲人那样呼扇呼扇,亮眼直瞪着对方,“一天干二十个钟头给十二个戈比,行吗?”
“啊,你想干一个钟头的活净挣一卢布?叫你财迷心窍不得好死!”
争吵开始得快,平息得也快。一分钟后米特罗凡一边喝着稀糊面,一边心平气和地向库兹玛说:
“他自个难道不是财迷心窍。他这死瞎子,为一个戈比能在祭坛上吊,你信不信?别人给他十五戈比,他就把老婆卖了。上帝有眼,我可不是说笑。在我们利佩茨克有个老头叫潘克福,以前也看守果园,现在已经告老回家了,那人专爱干那些……”
“这么说来,阿基姆,你也是利佩茨克人?”库兹玛问。
“是利佩茨克的斯图邓卡村人。”阿基姆回答,一副冷漠的模样似乎谈的那事与他无关。
“他和他兄弟曾共处过,”米特罗凡确信地说,“地和房子两人共有。不过人们觉得他傻乎乎的。老婆呢,不用说,不得不逃离他。为什么逃跑呢,就是因为刚才说的,潘克福跟他谈交易,潘克福出十五戈比,他让潘克福替他去储藏室过夜,他果真让潘克福去了。”
阿基姆不做声,只是时不时用木勺敲桌子,眼盯着灯火。他已经吃饱了,抹过嘴,坐在那儿想什么事。
“伙计,别耍嘴皮子,说一套,做一套,”最后他开口说,“我让他去了又怎么样?她又没少一根汗毛?”
阿基姆一边出神地听着,一边扬起眉毛呵呵笑,他那非洲黑脸上布满一条条呆滞的皱纹,表情既快乐又忧伤。
“最好用枪毙了他,”他说,声音分外刺耳,口音格外浓重,“叫他来个倒栽葱最好不过!”
“你指谁?”库兹玛问。
“我在说这夜莺哩……”
库兹玛咬牙切齿地说:
“你这家伙坏透了,真像只禽兽。”
“是来咬我的……”阿基姆回敬道。接着打了个嗝,站起身说:
“怎么的,咱们就这么干熬灯油?”
米特罗凡开始卷烟丝,面包师收拾各人的木勺,阿基姆则离开桌子,背朝油灯匆忙地画了三次十字,又朝窝棚的黑暗角落深深鞠了一躬,甩了甩又干又直的头发,然后抬起头来开始低语祈祷。他那巨大的身影投射到木箱上折成了两段。祈祷完又匆忙地、一遍遍地画着十字,弯腰鞠了一躬。库兹玛愤恨地瞅了他一眼。连阿基姆这样的人居然也祷告!若问他是否真信上帝,他那鹰眼珠子定会从眼眶里蹦出来!他会说:“我又不是鞑靼人!”
库兹玛觉得出城来这儿已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再也回不去了。头上的湿帽子成了负担,靴子里拖泥带水的双脚隐隐作痛。一天下来由于风吹,满脸火辣辣的。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迎着潮湿的风,向门外的野地里,向荒芜的教堂院子走去。库兹玛刚起身离开长椅,从窝棚照向泥路的微弱灯光便被阿基姆吹灭,四周一下子被黑暗笼罩。蓝色的闪电显得更亮、更突然,亮彻整个天空和果园,直至果园深处,浴室边的枞树,但它突然熄灭,一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令人头脑发昏。沉闷的雷声又在远方响起。库兹玛站住定了定神,辨明道路电线杆上昏暗的灯光,便沿着池岸簌簌作响的老菩提树和枫树慢慢地来回散步。雨点又重新洒向他的帽子,他的双手。忽然,漆黑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风中的雨丝挥洒在荒地上,幽蓝的闪光照出一匹湿淋淋的细脖子马。他瞥了一眼荒地上惨白、铁绿的田野,马匹突然抬起了头,使库兹玛不禁毛骨悚然。他反身朝大门走,摸黑走进枞树林间的浴室时,雨已倾盆如注,就像小时候的那场大雨一样,大得使他想起《创世记》的洪水灭世。划亮火柴,见窗下有张大木板床,于是脱下外衣,卷起卷巴卷巴搁到床头,摸黑上了床,叹口大气,像老年人那样平躺下来,闭上疲惫的眼睛。上帝啊,这一趟跑得多荒唐,多艰辛啊!他怎么想到来这儿的呢?东家的宅里现在也一片漆黑,映在镜中的闪电一闪而灭……窝棚里的阿基姆此刻也在瓢泼大雨中睡熟了……据阿基姆说,浴室里常闹鬼。他真相信有鬼吗?但他振振有词说他已故的爷爷——总是爷爷,而且是已故的——进谷棚取麸皮,就见过鬼盘腿坐在里面,头发蓬松像狗一般……库兹玛抬起一条腿,把手腕放在额头上,唉声叹气地进入梦乡,睡熟了……
整整一夏天,他都在找活干。租园子的事看来太愚蠢了。回城后思考了一番现有处境,转而开始谋求管家或者办事员的职务来,最后,只要能有口面包吃,干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奔走啦,运作啦,找人说情啦,全落了空。现在他已然完全绝望:连一点点希望都看不到。在城里他早被看作怪人,酗酒、游手好闲使他成了人们的笑柄,对他这样的活法感到惊奇,后来简直抱怀疑态度。本来嘛!哪有这么大岁数的市民无家可归,还是个单身汉,住客店,穷得只剩一个箱子和一把雨伞!库兹玛也开始对着镜子自己照照:瞧瞧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夜里睡“通铺”,跻身于往来歇宿的旅客中间。上午天热,他在热浪中穿梭,到市场小酒馆转悠,打听哪有空缺。下午睡一觉,坐在床头读读书,眺望尘土飞扬的街道和热浪中的蓝天……这个饿得消瘦的,花白头发的小市民为什么卖命,为谁而活?他自认为信奉无政府主义,却又解释不清什么叫无政府主义。坐着读书,然后叹气,在房中转来转去,或者蹲下身来打开箱子,重新整理一遍破书,手稿,两三件褪色斜领衬衣,一件旧斜衣襟长衣,一件坎肩,一张揉皱的出生证……然后,然后又干啥事?
夏日白天相当漫长。城里本就燥热,加之客栈又在街角处,从早到晚备受烈日焦烤,晚上,热浪烤得人头昏脑涨。而窗外人声鼎沸,一丁点儿响声就叫你没法安生入睡。但是因为跳蚤咬,鸡打鸣,牲口粪臭气冲天,干草棚也没法睡。整个一夏天,库兹玛从来没打消去沃龙涅什街的念头。至少得上走火车道间的沃龙涅什街走一趟,瞧瞧那些熟悉的白杨树,市区后面那个淡蓝色小屋……不过,又何必呢?为此要花去十卢布到十五卢布,为省下这笔钱,晚上就不点蜡烛,白天不吃面包,何况这么大岁数还念念不忘旧时相好,真是丢人,至于克拉莎,还能算是他的女儿吗?几年前,曾见到她坐窗口织蕾丝,小脸蛋那么文静可爱。但,那也只是像她母亲……
入秋时,库兹玛已拿定主意,不去修道院当修士就干脆拿刀抹脖子。现在秋天已经来临,市场飘散着苹果、李子的香味,语法学校的学生多了起来。傍晚时分,走出客店院门,经过十字路口时,木器广场后面西沉的太阳闪耀得刺眼,左面直通远方市场的那条街也整个沐浴在残阳的余晖里,栅墙后一个个小花园覆着灰尘和蛛网。普罗佐夫身穿宽松斗篷,头上的软帽换成了孔雀翎帽子,正朝你走来。公园眼下空无一人,露天剧场关了,夏天卖马奶和柠檬的售货亭关了,木屋里的小卖部也关了。一天,库兹玛坐在露天剧场旁,心情那么沮丧,乃至真动了自杀的念头。夕阳西下,红霞满天,凉风阵阵,被夕阳染红飘落的树叶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飞舞,教堂钟声在召唤人们去做彻夜弥撒。在这平凡的、深沉的安息日,小县城的钟声使他万念俱灰。突然从露天剧场台后传来咳嗽和喘粗气的声音……“难道是莫继卡?”库兹玛想,果然是他,“鸭头”莫继卡从楼梯后走了出来,穿双当兵穿的棕红靴,一件粘满面粉的过膝学生制服——想必他刚逛过市场,戴顶被车轮碾过无数次的烂草帽。莫继卡合着眼,吐着唾沫,踉踉跄跄地走过他面前。库兹玛暂且止住了眼泪,主动向他招呼:
“莫继卡,过来聊会儿,抽支烟……”
莫继卡返回坐到椅子上哆哆嗦嗦地卷着烟,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大概没有弄清身边坐的是谁。是谁在向他抱怨生活中的不幸……
第二天,正是莫继卡给库兹玛送来了迪洪的字条。
九月底,库兹玛便迁往杜尔诺夫卡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