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第1节

米嘉之恋 蒲宁 第2页,共2页

“只不过为了我的痔疮,出来遛个弯罢了。”他特别强调“痔疮”两字。

“您看,”迪洪·伊里奇伸出手掌和五根粗粗的手指,激动地说,“您看:咱们家乡现在荒成这样了!啥也没有,连个鸟兽的影子都没有!”

“林子砍光了。”邮政所所长说。

“砍得精光,连根拔起!”迪洪·伊里奇应和道。

突然又加了句:

“脱毛,全都在脱毛!”

为什么从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迪洪·伊里奇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觉得言之有理。“全都在脱毛,”他想,“如同牲口度过漫长的寒冬一样……”与邮政所所长告别后,他仍久久地站在公路上,不满地四处张望。天上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刮起了讨厌、潮湿的风。在起伏不平的田野——冬小麦田、耕地、麦茬地和棕色的灌木丛上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阴沉的天空仿佛就要压到地面。积满雨水的道路像一条条闪闪发光的锡带。人们在车站等着开往莫斯科的邮车,那里飘来茶饮的香味,不由得让人向往起舒适、温暖、洁净的房间,家庭或外出远行……

晚上又下起了瓢泼大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迪洪·伊里奇睡得不安生,牙齿痛苦地打战,身上发冷——想必是晚上站在公路招了风寒——搭在身上的厚呢子大衣还滑落到了地板上。从小时候起,后背一受凉迪洪就会做梦:暮光、狭窄的小道、奔跑的人群、性子烈的黑马拉着的笨重消防车……他醒来划了根火柴看了眼闹表——才三点——于是捡起呢子大衣正要睡过去,却又感到有些不安:有人要偷铺子、盗马。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在丹科夫的铺子里,门外,夜雨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门铃不时叮当作响——贼来啦,牵走了他的种马,要是发现,准把他给宰了……有时意识又返回到现实中来。现实也让他放心不下。窗外老头在打更,但一时间,那声音仿佛又离得他很远很远,看门狗班扬准是凶狠狠地一直追到野地里,疯狂地撕咬着什么人,后又突然出现在窗户下汪汪直叫。于是迪洪·伊里奇打算起床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可刚决定起床,大大的倾斜的雨点借着风势又重又密地敲打着黑暗中的窗户。不,睡觉比什么都来得好……

门砰地一响,湿湿的寒气吹了进来——打更老头“油饼”抱着一捆麦柴簌簌地进了屋。迪洪·伊里奇睁眼一看,外面是个雾蒙蒙湿漉漉的黎明,窗户被雾气笼罩。

“生火吧,老伙计,赶紧生火吧,”迪洪·伊里奇用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说,“咱还得去喂牲口,喂完后你再睡。”

老头一夜之间仿佛瘦了许多,由于寒冷、潮湿、劳累,脸色铁青。他用凹陷无神的眼睛看了迪洪·伊里奇一眼。他依旧戴着顶湿湿的帽子,穿着湿湿的短上衣和被雨水泥水浸透的树皮鞋,嘴中嘟囔着,困难地跪倒在炉旁,把气味浓烈的冷麦秆塞进炉子,然后对着炉口吹火。

“舌头是不是让牛嚼了?”迪洪·伊里奇一边下床,一边哑着嗓子喊,“嘟嘟囔囔什么东西?”

“巡了一整夜,还叫去喂牲口。”老头耷拉着脑袋,好像说给自己听。

迪洪·伊里奇瞥了他一眼:

“我看见你是怎么巡夜的!”

说完,他穿上上衣,忍着胃部的痉挛,走上踩得全是泥水的门廊,迎来灰暗清冷的早晨。到处都是铅色的水坑,墙壁也被雨水淋黑了……

“没用的下人!”他没好气地想。

小雨几乎不下了,“到晌午还得下大雨。”他想。看着从墙角毛茸茸的班扬向他扑来,满是吃惊:它的眼睛一闪一闪,吐着鲜红色的舌头,喘着热乎乎的粗气……它是跑了一夜,叫了一夜啊!

他抓着班扬的项圈,蹚过泥水检查所有的门锁。然后把它系在谷仓下,回到走廊,看了看厨房和屋子。屋里弥漫着热乎乎的臭气;厨娘睡在光溜溜的长凳上,用围裙盖着脸,撅着屁股,双腿收到腹部,脚上套着沾满灰尘的破旧大靴子;奥斯卡上穿长款羊皮袄,脚踩树皮鞋,躺在床板上,头埋进满是油渍的枕头里。

“这婆子定是鬼混了一夜!你看看她,放荡了一晚上,到了天亮才躺到长凳上!”迪洪·伊里奇心生厌恶地想。

他环顾一下漆黑的墙壁,不大点儿的窗户,盆里的泔水,宽大的炉灶,大声呵斥道:

“嘿!老爷们,该醒醒了!”

厨娘生起火,煮着喂猪的土豆,烧着茶饮。奥斯卡光着脑袋,困得直打跌,给牛马送谷壳去了。迪洪·伊里奇亲自打开吱吱呀呀的院门,第一次走进布帘子、松垮棚子和猪圈包围着的肮脏畜棚。尿、屎、雨混合成一团厚厚的褐色泥浆,没过脚踝。而换上厚绒毛的马匹就在这里来回走动。灰头土脸的绵羊在角落里挤成一团。那匹被阉割了的棕色老马独自在黏糊糊的空槽边打盹。方方的院子上空荒凉、阴沉。蒙蒙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圈里的公猪也一个劲儿病恹恹地哼哼唧唧。

“烦透了!”迪洪·伊里奇想,突然间向拖着麦秆的更夫厉声吼道:

“干吗在泥浆里拖,你这老蠢货?”

老头把麦秆放到地上,瞧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说:

“你才是老蠢货。”

迪洪·伊里奇迅速张望了一下,看奥斯卡是否已经出去,确定奥斯卡走了后,他很满意,快速走近老头,也装着心平气和的样子,给了老头一记耳光,扇得他脑袋直晃,又拽住他的领口,用尽浑身力气把他推出门外。

“滚!”他吼道,气得脸煞白,“别让我再看到你,你这废物!”

五分钟后,被轰出门的老更夫肩上背着个袋子,手里拄着根拐杖,已经沿着公路回家了。迪洪·伊里奇哆哆嗦嗦地给种马喂水,喂新鲜的燕麦——隔夜的它不吃,只是舔舔。喂完食,迪洪·伊里奇蹚着粪水大步走向厨房。

“准备好了没有?”他推开一条门缝问。

“着什么急啊!”厨娘没好气地答道。

厨房里飘着热腾腾的煮土豆的淡淡气味,土豆从铁锅里捞了出来。厨娘和奥斯卡两人正用杵子一边捣一边撒上面粉,这捣土豆声使迪洪·伊里奇没听见回答。他“砰”的一声关上门喝茶去了。

走进门厅,顺脚踢开门槛旁又脏又重的垫子,便去墙角里洗漱。墙角凳子上放了个锡面盆,面盆上方的墙头挂着盛洗手水的铜壶,小隔板上放有一块椰皂。他洗脸的时候弄得铜壶叮当响。一会儿斜眼竖眉,一会儿哼着鼻子气不过,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哼,这些该死的雇工,现在还撒手不干了!你说他一句,他还你十句,你说他十句,他还有一百句等着你。哼,你们这都是胡扯!现在不是夏天,你们这样的穷鬼一抓一大把。到了冬天缺吃的,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就得滚回来求我。”

自从米哈伊尔节过后,手巾就一直挂在铜壶旁边,脏得够戗。迪洪·伊里奇瞥了眼手巾,咬着牙,闭着眼睛摇头说:

“唉,天上的圣母啊!”

大厅里面有两扇门。左门进去是个半明半暗的狭长房间,小窗户面向院子,用来接待客人。屋里有两张长沙发椅,硬得跟石头一样,坐垫上包着油布,上面爬满臭虫,有活的,有压死了的,也有干瘪的。窗户间挂了幅将军像,海狸毛色的短腮胡须,样子英俊威武。画像四周有很多小像,都是俄土战争中的英雄人物,下面附有题词:“我们的子孙和斯拉维克兄弟们将铭记我们父亲的光辉事迹,铭记这位英勇的战士如何击溃苏里曼帕夏,战胜异教徒敌人,带领子孙登上了云雾缭绕、飞禽盘旋的崇山峻岭。”从另一扇门进去则是主人的卧室。在右边靠门处,放着一个亮闪闪的玻璃橱。左边是白色的炉子和炉台,炉子有一块裂开了,裂口用泥巴糊上,这样一来,它就像个被折磨的干瘦的人,迪洪·伊里奇看到它就心生厌恶。炉后是张双人床,床头挂着条红绿相间的羊毛毯,印着猫耳虎的图案。门对面墙下的橱柜上铺着针织台布,台布上摆着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结婚时的珠宝盒……

“铺子有人找你!”厨娘推开门缝喊道。

湿雾蒙蒙,天色又像黄昏一般,小雨淅淅沥沥,不过风向变成了北风——空气也因此清爽了许多。货车驶出站台的汽笛声也比从前欢快、响亮。

“你好,伊里奇。”门廊上一个兔唇农民朝他点头致意。那人头戴湿湿的满族皮帽,牵匹淋湿的花斑马。

“你好,”迪洪·伊里奇斜眼看着那人兔唇间一颗白晃晃的大牙,漫不经心地回答,“买什么呀?”

他给那人匆匆称了盐和煤油,匆匆回到了房里。

“连祷告的时间都不给我留,这帮狗杂种!”他边走边嘀咕。

靠墙桌子上的茶饮已经烧开,咕咕嘟嘟响着,悬在桌子上方的镜子挂上了一层白雾。窗子和钉在镜子下面的石版画也沾满水珠——石版画上是个魁梧的汉子,身穿土耳其黄袍,脚套摩洛哥红皮靴,双手举面俄国国旗,身后则是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圆顶塔楼。画两旁是镶在龟壳画框里的照片。在最显眼的地方挂着幅著名牧师像,穿一身云纹绸教士服,胡子稀疏,腮帮稍肿,一双小眼眼神犀利。迪洪·伊里奇一见赶忙朝墙角里的圣像虔诚地画十字。随后他取下熏黑的茶壶,倒了杯茶。这茶有一股浓烈的白桦树枝味。

“连祷告都不让做,”他想,痛苦地皱着眉头,“这帮该死的,都怪他们!”

应该想想有什么事忘记了,做点什么事,或干脆躺下好好睡一觉。他希望有个温暖安静的环境,清晰坚定的思想。他站起来,打开绑着陶瓷铃铛的玻璃橱柜,拿出一瓶山梨伏尔加酒和一只矮胖的小酒杯,上面写着:“修士也贪杯”……

“我还是算了吧?”他大声说。

可是他斟了一杯,干了,又斟了一杯,又干了。一边喝一边就着厚厚的椒盐卷饼,在桌旁坐下。

他狼吞虎咽地喝着杯里的热茶,把糖放在舌尖上吮吸。一边喝着茶,一边心不在焉又心生疑虑地斜眼瞅着墙上的黄袍大汉和龟壳画框里的照片,甚至还瞅了一眼身穿云纹绸教士服的著名牧师。

“我们这些过着猪一样生活的人没工夫信教!”他想,接着像是和什么人为自己辩解似的,粗鲁地补充道,“到乡下住一阵子,喝喝酸白菜汤就知道了!”

瞧了瞧牧师,他觉得一切都值得怀疑……连他平时对牧师的虔诚都值得怀疑。如果好好想想……不过他赶紧转眼盯着克里姆林宫。

“说来惭愧!”他嘟囔着,“我还从来没去过莫斯科!”

是啊,他没去过。为什么呢?是公猪不让他去!先是放心不下买卖,然后也放不下酒馆和客栈。现在种马和公猪也拖他的后腿。别说莫斯科了,连公路旁的那片白桦林,想了十年也没去成。他一直想逮个晚上,带上毯子、茶饮在树荫下、草地上坐会儿——但这想法却从没有实现过……光阴似箭,不知不觉就五十岁了,一切都快走到了头,光着屁股玩闹的场景仿佛就在昨天。

龟壳镜框里面的一张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躺在地上(其实是躺在黑麦田里的)两个人是他,迪洪·伊里奇和年轻商人洛夫托夫索夫——两人手里端着半杯黑啤酒……那时两人的交情好得很啊!他还记得两人在灰蒙蒙的谢肉节拍照的场景哩!但这都是哪会子的事儿了?洛夫托夫索夫又去了哪里?甚至生死未卜……另一张照片上,三个城里人像石头一样呆呆地站成一排,头发梳成平整的中分,穿件绣花衬衫,外套长礼服,脚踩铮亮皮靴——那三人是布奇涅夫、维斯塔夫金、博格莫洛夫。中间的维斯塔夫金手捧盛有面包和盐巴的木托盘,上面盖块公鸡绣花巾,布奇涅夫和博格莫洛夫各捧圣像分站两边。拍照那天刮风扬尘,人们都在等待主教及省长光临谷仓开仓仪式,迪洪·伊里奇还加入了欢迎省长的队伍,这使他无比骄傲。但是那天又留下什么印象呢?只记得在谷仓旁等了五个来小时,白茫茫的尘土在风中翻滚,省长身材修长,衣服整洁,穿镶金边的白裤、金色绣花外衣,戴顶鸡冠帽,慢悠悠地向列队走来……当他开始讲话,接受面包和盐巴的时候,众人都很害怕,他的手又白又瘦,超乎寻常,皮肤像蛇皮一样又薄又亮,干瘪瘦长的手指上留着透明的长指甲,戴着闪亮的宝石戒指……如今省长已经不在人世,维斯塔夫金也死了……再过五年十年,人们聊起迪洪·伊里奇也会说:

“已故的迪洪·伊里奇。”

炉子越烧越旺,屋里也更加暖和、舒适,镜面变得清晰起来,不过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玻璃成了乳白色,说明天已经大亮。饿猪烦人的哼哼声越来越响,但哼哼声突然变成兴高采烈的吼叫:想必是听到了厨娘和奥斯卡端着盆猪食走向它们的声音。迪洪·伊里奇放下关于死的幻想,将烟头扔进洗手池,穿上他的外衣,匆忙地往院子里走。他迈着大步,扑哧扑哧蹚着粪水,亲自打开猪圈门,贪婪而忧愁的眼睛久久盯着奔向黏腻猪盆抢食吃的公猪。

另一个想法突然打断了他对死的想象:人固有一死,但人死后也可以树碑做榜样。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孤儿,要饭的,小时候两天吃不上一块面包……但现在呢?

“你的一生应该被人传诵。”库兹玛某天嘲笑他说。

但其实没有什么可嘲笑的。如果一个乞丐,从小不认几个字的小毛孩能成为现在的迪洪·伊里奇,说明他还挺机灵的。

厨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公猪相互挤蹭,把前蹄放到猪槽里。突然她打了个嗝,说道:

“哦,上帝啊,但愿今天没灾没祸!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好像在院子里放牲畜,羊啊,牛啊,猪啊……统统都是黑色的!”

迪洪·伊里奇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就是这些该死的牲畜!光这些牲畜就能要了你的命:不到三个钟头,又得拿钥匙开门,往整个院子里送饲料。松垮棚子里有三头奶牛,单栏里关着红色小牛犊和公牛俾士麦:现在就得给它们喂干草。马和绵羊中午要吃麦麸,种马呢?鬼知道该喂它什么!他从门上面的栅栏缝里伸出脑袋,翻着上嘴唇,露出粉红的牙床和雪白的牙齿,皱起鼻子……迪洪·伊里奇没来由地大发雷霆,突然向它吼道:

“你这畜生,真该遭雷劈!”

天上下起了雨夹雪,他的脚弄湿了,冻僵了。他又喝了些山梨伏尔加酒,吃了点葵花子油炸土豆和腌黄瓜,接着又喝了蘑菇白菜汤和小米粥……喝得他满脸发红,头脑发沉。

他用脚踢掉脏皮靴,连衣服都没脱就躺倒在床。可是想了想一会儿又得起来:天黑前要给马、牛、绵羊喂麦秸秆……不行,还是把麦秸秆和干草拌在一起,浇点水,再加上盐……要是放纵自己的话,准会睡过头。迪洪·伊里奇伸手到橱柜上拿起闹钟,上了发条。闹钟又嘀嘀嗒嗒地走了起来,韵律均匀的嘀嗒声使屋子变得更加平静。迪洪·伊里奇的思路渐渐模糊了……

然而恍惚间,突然听到了教堂粗沉响亮的教堂歌声。迪洪·伊里奇吓得睁开了眼,一开始只认出两个农民扯着嗓子大声唱歌。屋外天寒地冻,湿大衣的气味从厅里传进来。后来他坐起身,才看清楚那两个人:有一个是瞎子,麻脸,小鼻子,长嘴唇,头盖骨又大又圆,而另一个是马尔卡·伊万诺维奇!

马尔卡·伊万诺维奇过去也只不过是小小的马尔卡尔,人们都叫他“四处游荡的马尔卡尔”。——有一天,马尔卡尔顺公路出去时走进了迪洪·伊里奇的小酒馆——脚踩树皮鞋,头顶无边便帽,身穿油腻腻的军大衣,手拄镶铜边的长棍,棍子的顶端有个十字架,末端是支矛头。肩上背个背包,挎只军用水壶;头发又长又黄,脸盘又灰又宽,鼻孔像猎枪的两个枪筒;断了的鼻梁像个木鞍架,而眼睛和鼻梁的感觉一样,闪亮中透着犀利。这人恬不知耻,快速拿起烟,一根又一根抽了起来,鼻孔中冒着烟气,语气粗鲁、简短,容不得别人反对。这口气正好对迪洪·伊里奇的味儿——很明显,“是条名副其实的汉子”。

迪洪·伊里奇立马帮他脱下军大衣,留他做自己的助手。可没想到马尔卡尔竟是个小偷,不得不将他暴打一顿,撵出店门。过了一年,马尔卡尔成了全县出了名的灾星,人们一见到他就像遭了难似的害怕。只要他走到人家窗下,悲伤地唱起“与圣者一起安息”或者给一块神香、一撮香灰,那家定会死人。

现在,马尔卡尔穿着原先那套衣服,手里拄着棍子在门口高唱,瞎子翻着白眼珠子和他一唱一和。看着瞎子这令人难受的模样,迪洪·伊里奇一下就断定他是个在逃的罪犯:像头凶残的野兽一样令人害怕。然而更可怕的是这两个流浪汉唱的歌。瞎子忧郁地抖着扬起的眉毛,用他带鼻音的、令人作呕的高嗓门吼着,马尔卡尔亮闪闪的眼睛一动不动,发出嗡嗡的男低音。结果形成一种无比高昂、粗鲁而又和谐、有力、恐怖的古教堂合唱。

瞎子起头儿唱:

全世界都将泣不成声!

马尔卡尔“铿锵有力”地重复:

泣不成声,泣不成声。

瞎子吼道:

在救世主面前,在圣主面前。

马尔卡尔傲慢地张开鼻孔,大声威吓:

罪人都必忏悔!

接着又用他的低音伴着瞎子的高音,口气凛然地唱:

难逃上帝的审判!

难逃地狱的火海!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和瞎子一齐用已经习惯了的傲慢口气命令道:

“老板,来杯酒暖和暖和。”

没等回答,他就跨过门槛,走到床边,把一张画塞到迪洪·伊里奇手里。

这只不过是从插画报上剪下的一张普通画,但迪洪·伊里奇一看不由得毛骨悚然。几棵树被暴风雨压弯了树干,乌云中一道刺眼的闪电把人劈倒在地,下面的注解写着:

“让·保尔·里希特尔遭雷劈。”

迪洪·伊里奇吓了一跳。

但他慢慢地把画撕成碎片。然后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靴子,说:

“吓唬傻子去吧。小子,你,我可是清楚得很!随便拿点儿什么,赶紧上路吧。”

他走进铺子,给站在门廊的马尔卡尔和瞎子拿了两磅椒盐卷饼、两条腌鲱鱼,然后用更严厉的口吻说:

“请上路!”

“烟叶呢?”马尔卡尔厚颜无耻地索要。

“我自己还抽不上呢,”迪洪·伊里奇打断了他,“你小子,别想跟我讨价还价!”

停了会儿,他又说:“照你干的那些勾当,绞死都不够!”

马尔卡尔看了眼在一旁站得笔直的瞎子,扬起眉毛,问:

“教友,你说呢?是绞死还是枪毙?”

“枪毙好,”瞎子正经八百地回答,“最后死得痛快。”

夜幕降临,大片的云朵变成青灰色,泥浆开始上冻,带着冬天的冷清。送走马尔卡尔后,迪洪·伊里奇在门廊上跺了会儿冻僵的脚,然后回到屋里。他没脱衣服,坐到窗前的椅子上,点着烟,陷入沉思之中。想起了夏天、暴动、新媳妇、弟弟和老婆……想起现在还没付短工的工钱。他总爱拖欠工钱。在他这打过零工的姑娘小伙儿秋天一天到头站在他门下哭穷诉苦,吵闹过,也放过狠话。可他却无动于衷,他大喊上帝可以做证:“家里只剩下两戈比小钱,不信你们搜!”他翻着自己的口袋和钱包,装作气疯了的样子往地下吐吐沫,好像自己受了冤枉,怨那些讨债的“不要脸”……但现在想想,这种做法并不妥当。他对待妻子也冷酷无情,时不时地冷落她。突然间,他感到惊骇无比:上帝啊,连她是什么样的人,我竟然都不知道!她咋活的?想的啥?这么多年伺候他,心里啥感觉?

他把烟头扔了,又点上一支……呵,马尔卡尔这小流氓还挺机灵!可是这么机灵,怎么猜不出啥人啥时候遭啥难?至于迪洪·伊里奇自己,时日也不多了。毕竟,年纪也不小啦!多少跟他年纪差不离的,早都死了!人是逃不过生老病死的。有孩子也不管用,他不了解孩子,在孩子眼里,他只是陌生人,对于活着的和死去的至亲也是如此。世上人多得像满天星星,而生命却如此短暂,从出生、长大,到死,如此匆匆。对彼此知之甚少又很快遗忘。仔细想想,真是要疯掉!原先他对自己说:

“我的一生应该被称颂……”

但是又何必称颂呢?没什么可称颂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颂的。自己度过的日子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比如说,小时候的事儿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只恍惚记得一年夏天,一个同龄人和一件轶事:他烧了人家的猫尾巴,结果挨了一顿打。有人送了他根短皮鞭,一个锡口哨,他别提多高兴了。有一回,醉酒的父亲叫他——声音既亲切又忧伤:

“过来,小迪洪,宝贝,快过来!”

他突然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要是倒腾买卖的父亲现在还活着就好了,迪洪·伊里奇也只是出于怜悯,赏这老头一口饭吃,不会去了解他、关心他。对待母亲也一样,若问他:还记不记得母亲?他的回答是:我记得有那么个驼背老太婆……晒牛粪、生炉子、偷偷喝酒、不停埋怨……别的就都想不起来了。他在马托林商店做了差不多十年工,却感到恍如一日:四月的雨淅淅沥沥,滴滴答答落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而铁板则被“砰”的一声扔进铺子旁的货车……一个灰暗、阴霾的晌午,一群鸽子落到另一家卖面粉、黍米、麦麸铺子旁的雪地上,扑腾着翅膀咕咕叫——而他和弟弟则在门口用牛尾巴抽陀螺……马托林那时年富力壮,脸色紫红,下巴刮得很干净,脸颊两边留着两撮姜黄色的胡须,后来也剃掉了。他现在穷得咣咣响,老得不成样子,穿着褪色呢子大衣,戴一顶高筒帽,从一家铺子跑到另一家,从一个熟人转到另一个,下下跳棋,到达耶夫酒馆坐坐,喝点小酒,稍稍喝醉,然后不停地说:

“咱是小人物,喝点,吃点,付了钱——然后回家!”

马托林见到迪洪·伊里奇,差点没认出来,可怜兮兮地笑笑,问:

“难道你就是小迪洪?”

而迪洪·伊里奇今年秋天第一次见到弟弟的时候也差点儿没认出来:“难道这就是库兹玛?与我走街串巷、游走多年的亲弟弟?”

“你老了,弟弟。”

“可不是吗,是老了些。”

“可老得太早。”

“就因为我是俄国人,所以老得快!”

迪洪·伊里奇点了第三支烟,犹疑地望着窗外。

“难道在别的国度也一样?”

不,不可能。他认识的一些熟人也去过国外——像商人鲁卡维什尼科夫,他们都说……就算鲁卡维什尼科夫没说,也可想而知。就拿在俄罗斯的日耳曼人或犹太人来说吧:他们做事有条不紊,彼此了解,是朋友,不仅是酒肉朋友,还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友:告别以后相互通信,父母和亲朋的照片代代相传;教导爱护子女,和他们一起散步,和他们平等地交谈——所以子女长大后也有值得回忆的东西。而我们俄罗斯人呢?相互仇视、妒忌、诽谤,一年只探望一次,若遇到某人突然来访,才忙个不停地收拾屋子……客人来了又怎么样,连一勺果酱也舍不得给!来客要无主人劝说,一杯也不多喝……

窗外驶过一驾三套车。迪洪·伊里奇目不转睛地仔细打量。拉套的是精瘦的快马,拉的四轮马车也是重新修葺过的。这是谁家的呢?附近没有哪家有这样的三套车。这一带的人穷得要死,有时三天都吃不上面包,连圣像的金缕衣也扒下来卖光,窗户玻璃破了没钱买新的,用枕头堵窟窿,屋漏没钱修,下雨的时候,天花板像筛子一样往下滴水,地上都是盆啊、桶啊……接着,靴匠杰尼斯卡也走了过来。他要去哪儿呢?手里提了个什么东西?是箱子?真是个蠢货,上帝啊,原谅我说这冒犯话!

迪洪·伊里奇机械地穿上橡胶鞋,走到门廊。外面已是初冬青色的薄雾。他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又停下来,坐到长椅上……是啊,格雷和他儿子也算是个家!迪洪·伊里奇想象着自己和杰尼斯卡一样,手提箱子,踩着稀泥回杜尔诺夫卡。他仿佛看到了他的庄园、沟渠、农舍、黄昏、弟弟家里的灯光……库兹玛一定是坐在那儿看书。新媳妇站在寒冷黑暗的门厅,在不太暖和的炉子旁边,烤着手和后背,等着吩咐“开晚饭”!她抿起干裂的嘴唇,想这些什么……是什么呢?是罗德卡?说罗德卡是新媳妇毒死的?纯属胡说八道!但是如果她真的毒死了罗德卡……哦,主啊,如果真是她毒死的,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的心里压着多厚的墓石啊!他想象着站在自家的门廊上远眺杜尔诺夫卡村,远眺沟壑后斜坡上黑漆漆的农舍,那些谷棚和院子后面的杨柳树……柳丛后是田野,田野左边是铁路岗亭,暮色中,客车亮着一串灯光从那儿驶过。随后农舍也亮起了灯。夜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温馨——但每次望着新媳妇和格雷的小屋,心里就泛起一丝难过,两家都坐落在杜尔诺夫卡村中央,只隔着三家院子,都没亮着灯。格雷家的孩子像鼹鼠一样待在漆黑的屋子里,赶上农舍点着灯的夜晚,惊喜得不得了……

“啊,罪过啊!”迪洪·伊里奇站起身来,语气沉重地说,“不,天理不容,一定有补救的办法。”说着便向车站走去。

下霜了,车站飘来的茶饮味儿更香了,那儿的灯光越发明亮,三套车的铃铛也响得更欢。真是辆漂亮的三套车!看着赶车人的瘦马,破破烂烂的车身,溅满泥浆的歪斜车轮,就觉得可怜。车站门“吱吱呀呀”地开开关关,站门前是一个小花园。绕过花园,迪洪·伊里奇登上高高的石台,石台上架着能盛得下两桶水的铜茶饮,正在炉子上冒火舌,就在那儿,他偶遇了要找的人——杰尼斯卡。

杰尼斯卡右手提一只灰色皮箱,上面镶满锡铆钉,用绳子捆着,而他正站在台阶上低头沉思。头戴新帽,脚套旧皮靴,身上穿件破旧、厚重的粗布大衣,衣服盖过腰部,两边的垫肩耷拉下来。他身材不协调,上身长,下身短。加上他那过腰的呢上衣和歪斜的靴子,腿显得更短了。

“杰尼斯卡,”迪洪·伊里奇喊道,“你这无赖,站这儿干啥?”

对什么事都不吃惊的杰尼斯卡平静地抬起黑黑的、睫毛长长的、带着忧郁笑容的眼睛,接着摘下帽子。他头发灰不溜丢,厚得不行,脸色灰黄,像是抹了油,不过眼睛很漂亮。

“你好,迪洪·伊里奇,”他用城里人的悦耳调门回答道,并像往常那样略显羞涩,“我上……上……图拉。”

“能问问,去干啥呀?”

“可能……能找份活儿干……”

迪洪·伊里奇打量着他。手中提只箱子,从大衣口袋里露出一卷红红绿绿的小册子。那大衣……

“这身打扮可不像图拉城的少爷!”

杰尼斯卡也仔细看了看自己。

“你说的是这呢子上衣吗?”他谨慎地问,“我到图拉一赚到钱,就去买件轻骑装。今年夏天卖了点报纸,混得还算不错。”

迪洪·伊里奇朝箱子努嘴问:

“那是啥玩意儿?”

杰尼斯卡垂下眼答道:

“我买了只箱子。”

“是呀,穿轻骑装就得配箱子!”迪洪·伊里奇嘲讽道,“口袋里是啥?”

“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让我瞧瞧。”

杰尼斯卡放下皮箱,从口袋里拿出小册子。迪洪·伊里奇接过册子,仔细翻看。有歌集《玛璐霞》、《放荡妻子》、《暴力下的贞女》、《致父母、老师、恩人诗集》、《无产……》。

迪洪念到此处,迟疑了一下,站在一旁的杰尼斯卡当即迅速而谦虚地提醒:

“《无产阶级在俄国的作用》。”

迪洪·伊里奇摇摇头。

“真新鲜!吃都吃不上,却买手提箱,买书,这竟是些什么书呀!难怪人家说你捣乱分子。听说你连沙皇也骂,小心点儿,老弟!”

“我反正没有地产,”杰尼斯卡苦笑道,“也没触犯过沙皇。他们胡编乱造,搞得我像个死人一样。其实欺君犯上的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莫非我犯神经病?”

门吱吱呀呀响了,走出一个灰白头发的退伍警察——是个得哮喘病的士兵,后面跟着个油光头发、小眼睛、肥胖臃肿的食品部售货员。

“请让让,老爷们,我们要抬茶饮……”

杰尼斯卡拎起箱子把手,退到旁边。

“定是从哪儿偷来的?”迪洪·伊里奇瞥着提箱,回想起他来这儿的目的。

杰尼斯卡垂着头一声不吭。

“箱子是空的,是吧?”

杰尼斯卡大笑起来:

“空的……”

“让别人赶出来了?”

“是我自己要离开的。”

迪洪·伊里奇叹气道。

“跟你爹一样,”他说,“他总是那样:人家撵他走,他却说,‘是我自己离开的。’”

“我要是说谎,我眼睛就瞎掉。”

“算了,算了……你回家了吗?”

“在家待了两星期。”

“你爹又没活干了吧?”

“现在闲着没活。”

“现在!”迪洪·伊里奇嘲讽道,“你真是个土老帽儿,还想冒充革命党呢!想学狼,可是改不了狗尾巴。”

“你也是同样的货色。”杰尼斯卡低着头,心里暗暗反驳道。

“这么说来,谢雷就坐那儿闲着抽烟?”

“因为他什么本事都没有。”杰尼斯卡附和道。

迪洪·伊里奇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个傻瓜,至少不该露傻气!哪儿有当众作践亲爹的?”

“一条老狗,不能算是爹,”杰尼斯卡满不在乎地说,“是爹,就该给我饭吃,他养活我啦?”

但迪洪·伊里奇没听他说完,因为这恰好是个机会,可以开始谈正事。他打断对方的话,问:

“你真是满嘴空话!有去图拉的车票钱吗?”

“买票做什么用?”杰尼斯卡回答道,“上帝保佑,我一进车厢,就躲到座位底下。我就到尤利亚诺夫卡。”

“那怎么读你那些小册子呢?在座位底下可读不了。”

杰尼斯卡想了想。

“有了,”他说,“当然不能总待在椅子底下,等有机会溜进厕所。在厕所里,读到天亮都行。”

迪洪·伊里奇眉头紧锁:

“听着,蠢货,你已经老大不小的了,别唱那些老调了。回杜尔诺夫卡去干点儿正事。因为你这模样,看着都让我恶心。在我那儿……连看家的都比你日子过得好。开始我可以帮你办点货,凑些家具……挣了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还能接济你父亲。”

“他有什么企图?”杰尼斯卡想。

迪洪·伊里奇拿定主意把话说完:

“你也该娶亲啦。”

“行——呀。”杰尼斯卡想到,不慌不忙地卷了支烟。

“行,”他平静地回答,语气有点忧伤,没抬眼,“我不反对,娶媳妇也是可以的,这比找婊子强。”

“你算是开了窍,”迪洪·伊里奇接话说,“不过老弟,得注意啊,你得理智,怎么养孩子得想着点,这是需要钱的。”

杰尼斯卡哈哈大笑。

“你笑啥?”

“咋不笑?喂养,又不是喂养鸡啊,猪啊。”

“孩子可不比鸡和猪少花钱。”

“娶谁啊?”杰尼斯卡冷冷一笑,问道。

“娶谁?想娶谁都行。”

“让我娶新媳妇?”

迪洪·伊里奇满脸通红。

“蠢货!新媳妇有啥不好?脾气好,干活儿又勤快……”

杰尼斯卡沉默了一会儿,用指甲抠着皮箱上的铆钉头,后来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拉着长调说:

“能当新媳妇的有许多,不知道你指的是谁……是跟你同居的那个吗?”

迪洪·伊里奇已经恢复了常态。

“同居不同居,关你蠢猪屁事!”他的回答迅速而且威严,吓得杰尼斯卡连忙顺从地小声说道:

“这是赏我的脸……我只不过……随便说说……”

“行了,别说废话。我要叫你过得像个人样,知道不?送你一笔娶亲费,明白不?”

杰尼斯卡心中暗自盘算。

“我先去图拉一趟……”他说。

“公鸡想找金谷子!图拉城能给你多少好处?”

“在家只能饿肚子……”

迪洪·伊里奇解开衣服,把手伸进厚呢外衣的口袋里,打算给杰尼斯卡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币,可转念一想:“乱花钱也挺蠢,再说,这家伙会说我收买他,反而扬扬得意起来。”于是装成找什么东西似的。

“哎呀,忘了带烟,给我卷一支。”

杰尼斯卡递过烟袋。门廊上面的灯亮了。迪洪·伊里奇借助昏暗的灯光,出声念烟袋上的白线绣字。

“烟荷包赠我意中人作永久留念。”

“有意思!”他说。

杰尼斯卡羞答答地低下眼睛。

“这么说来,你已经有意中人啦?”

“那样的母狗哪儿都是!”杰尼斯卡毫不在意地答,“娶媳妇,我当然愿意,圣诞节前我肯定回来,愿上帝保佑……”

一辆满是污泥的货车经过小花园驶进门廊。车辕上坐着个庄稼汉,埋在货车麦秆里的则是尤利亚诺夫卡教堂的助祭戈洛罗夫。

“开走了吗?”助祭惊慌地问,一面把穿着新鞋的脚从麦秆堆里伸出来。他那棕红头发乱成一堆,帽子滑到了后脑勺上,因为风吹和激动,脸红红的。

“你是问火车?”迪洪·伊里奇搭腔,“没有,还没进站呢。”

“啊,感谢上帝!”助祭高兴地叫了起来。不过他还是跳下车,急忙直冲进门去。

“好吧,就这么定了,”迪洪·伊里奇说道,“咱们圣诞节前见。”

半明半暗的候车室又湿又冷,充满湿乎乎的皮袄、茶饮、烟和煤油的气味。那么多的烟气,使得人的喉咙都觉得痛。门不停地开关,提着马鞭的农夫聚在一起大声喧哗——那是些尤利亚诺夫卡的赶车人,在这儿做生意,有时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一个做粮食买卖的犹太人竖起眉毛,戴顶高筒礼帽,穿件带兜的大衣,肩上撑把伞,在人群中穿梭。售票处附近几个乡下人在为老爷的漆布箱过秤,代行站长助理职务的电报员冲着他们嚷嚷。这个电报员是个年轻人,腿短,脑袋大,一撮卷曲的黄额发按哥萨克的样式从帽檐下露出来,飘散在左太阳穴上。一条青蛙花纹的猎犬蹲在肮脏的地上,睁着悲哀的眼睛,浑身一个劲儿打战。

迪洪·伊里奇挤过人群,走到食品柜跟前跟营业员闲聊了一会儿。后来他就回家去了,杰尼斯卡还站在台阶上。

“我想求你一件事,迪洪·伊里奇。”他说,比平常更加腼腆。

“还有什么事?”迪洪·伊里奇没好气地问,“要钱?不给。”

“不,不要什么钱,请你读读我写的信。”

“信?给谁的?”

“给你。早想给你了,没敢给。”

“信里说啥?”

“不过是……写了写我过的日常生活。”

迪洪·伊里奇从杰尼斯卡手中接过纸片,塞进衣袋,踩着上冻而有弹性的污泥回家去了。

现在他重新来了劲儿,想干活儿,他高兴地想到又该是喂牲口的时候了,只可惜一时气愤,把“油饼”赶走了,如今他只好夜里不睡觉,自己干啦。奥斯卡这人靠不住,大概他已呼呼大睡,要不就跟厨娘一起大骂主子……迪洪·伊里奇从厨房亮着灯光的窗下蹑手蹑脚地走过过道,把耳朵贴在厨房门上细听。门后传来嬉笑声,接着是奥斯卡的声音:

“还有这么个故事。从前,村里有个庄稼汉,穷得不能再穷。有一天这汉子出门耕地,花斑狗紧随他身后。他犁地,花狗在地里嗅呀、刨呀,像是找着什么东西,忽然汪汪叫了起来。咋回事?庄稼汉走近一看,坑里有个铁罐……”

“铁罐?”厨娘问。

“你听着。铁罐就是普普通通的铁罐,可里面藏着金子,多得没法数……当然农夫一下子发了大财……”

“净瞎谈!”迪洪·伊里奇暗想,可好奇地想听下文:那庄稼汉后来怎样了?

“庄稼汉发了大财,置田买产,像个大商人……”

“不比咱那铁腿子差。”厨娘在一旁插话。

迪洪·伊里奇冷冷一笑。他知道,人家早就管他叫“铁腿子”——谁都有个绰号!

可奥斯卡继续说道:

“比他还富……可是啊……他的狗突然死了。他伤心得没法。咋办?应该厚葬啊……”

爆出一阵大笑。奥斯卡本人也笑了,还有一个老的,他一边笑,一边咳嗽。

“那不是‘油饼’吗?”迪洪·伊里奇心里一咯噔,“啊,感谢上帝!我曾对这傻蛋说过:你会回来的!”

“庄稼汉去找神父,”奥斯卡往下说,“他央求神父说:我的狗死了,应该安葬它……”

厨娘又乐得忍不住嘟嚷:

“瞧你这嘴皮子,笑死我了!”

“让人说完嘛!”奥斯卡高声说,接着以陈述的腔调一会儿形容神父如何如何,一会儿形容庄稼汉如何如何。

“‘神父啊,我的狗死了,应该安葬它。’神父跺脚骂道:‘怎么安葬?狗也要进墓地?我要让你戴上脚镣手铐,让你坐牢!’‘神父啊,那狗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狗,它临死的时候,说要捐献教堂五百卢布。’神父跳起来:‘笨蛋!我哪是怪你不该给它下葬?我是骂你不懂该葬在什么地方。应该把它葬在教堂院子里!’”

迪洪·伊里奇大咳,推开门。桌上亮盏油灯,灯罩破口处贴的纸片被烟熏得黑黑的。厨娘正在灯下用木梳子梳理湿淋淋的头发,不时停下来冲着灯光,看着梳子。奥斯卡叼支烟,仰头大笑,并晃动着穿树皮鞋的双脚。炉灶旁,有红色的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灭——准是抽烟斗的火光。迪洪·伊里奇推门刚一出现在门槛上,笑声戛然而止,抽烟斗的那人怯怯地站起身来,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藏进衣袋……没错,是“油饼”!不过迪洪·伊里奇装作早上什么事都没发生,兴高采烈地、非常友好地喊道:

“伙计们,该去喂料了!……”

他们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灯光照亮了结了冰的牲口粪和散落在地上的麦秆。食槽、柱栏投下一道道大大的阴影,栖息在檐下草垛上的鸡群惊醒了,飞落在地,往前冲着身子,逃往四面八方。马看到灯光扭过头来,一双双大大的紫眼睛显得奇怪而庄重,而且像抽烟似的呼呼从鼻孔里往外吐热气。迪洪·伊里奇放下灯笼,抬头仰望天空,高兴地看到院子上方方正的天空洁净无云,多彩的繁星闪烁着光芒。北风吹过草棚顶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土墙缝里透过一丝丝凉气……谢天谢地,冬天来了!

喂完料,吩咐过送茶饮后,他提灯走进冷飕飕的、香气四溢的铺子,挑了条上好的腌酸鲱鱼。饮茶之前吃点咸的也不赖!就着茶吃完鲱鱼,喝了几杯甜中带苦、红里带黄的花揪伏尔加酒,又斟上一杯茶,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杰尼斯卡的信,开始辨认那潦草的字迹。

“杰尼斯卡赚了四十卢布便收拾东西……”

“啊,四十!”迪洪·伊里奇想,“这破衣烂衫的小子居然得了四十卢布!”

“可杰尼斯卡到了车站,钱却被小偷偷得一戈比不剩,走投无路,发起愁来……”

要认出这潦草字迹既困难又乏味,不过长夜漫漫,无事可做……茶饮咕嘟咕嘟响个不停,油灯映射出宁静的光,平和而寂静的夜晚透着丝丝忧伤,窗外的梆子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我发愁父亲脾气那么大,这叫我怎么回家……”

“上帝啊,这笨蛋是在说谢雷脾气大哩。”

“我最好还是去密林中找棵高大的枞树,拴上捆绳子,永远了断我这个身穿新裤却没有靴子的人的苦命……”

“‘没有靴子’!这倒是实话。”

迪洪把信纸扔进刷牙缸,支着胳膊注视起油灯来。

“我们是个奇怪的民族,多么丑陋的灵魂!有时像条恶狗,有时又愁容满面,自怨自艾,如同杰尼斯卡或他自己——迪洪·伊里奇……”

窗户玻璃开始结霜滴水。远处传来悠扬的梆子声,响亮、清脆……“唉,要是有孩子就好了,要是能有个漂亮的寡妇能代替我那臃肿的老婆……老婆每天烦人地讲她那公爵小姐和一个叫波利卡尔皮的虔诚修女。可是,为时已晚,为时已晚……”

迪洪·伊里奇解开绣花衬衫领,苦笑地摸了摸脖子和耳朵后面陷下去的地方……耳朵后面有个坑,是衰老的第一个征兆。脸成了马一样的瘦脸!其他地方也不好。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胡子——胡子也白了,又干又乱。“不,全完了,全完了,迪洪·伊里奇!”

他喝呀,喝呀,醉意浓浓,牙关咬得更紧,眯着眼睛凝视油灯上一动不动的火苗……“你想想,去亲弟弟那儿走一趟的工夫都没有,因为猪缠着你。即使放你去了,也没多大乐趣。库兹玛会跟你讲一大堆道理,新媳妇会抿着嘴,垂着眼睛站在一旁……仅仅这双垂眼就足以让你撒腿就跑!”

心一阵阵疼痛,头晕目眩……从哪儿听到这首歌的?

在那寂寞的夜幕,

百无聊赖处,

来了心上人,

将我轻轻爱抚……

“哦,想起来了,那是在利比典的客店里听到的。在那冬天的黄昏,蕾丝女工一边坐着织蕾丝,一边用响亮的高音唱:

“亲吻,拥抱,直到离别

……百般的亲昵……”

头脑里乱作一团,一会儿觉得前程似锦,有欢乐,有自由,有无忧无虑的日子,一会儿感到绝望伤痛,一会儿又说:“只要口袋里有钱,就不愁找不到女人!”忽而又气急败坏地瞅着油灯狠狠地骂他弟弟:“哼,装作教师先生,像大主教一样说教人……其实就是穷光蛋一个!”

伏尔加酒已经喝光,烟气把房间熏成黑的了……他只穿件单薄的上衣,摇摇晃晃地踩着凹凸不平的地板走进黑暗的过道。新鲜空气夹杂着狗毛味儿和干草味儿,两颗绿莹莹的光在门槛上闪了一下……

“班扬!”他喊道。

他朝班扬的头猛踢一脚。

星光灿烂。黑沉沉的大地死一般寂静,夜色在闪闪星光中更显温柔。一条微微泛白的公路横在中间,两端消失在暮光中。远方传来沉闷的仿佛发自地下的隆隆声,声音越来越大,突然从东南方穿过一列特快列车,汽笛声响彻四方,一串灯火通明的车窗闪着白光,拖着一股女巫辫子似的浓烟,越过公路驶过去了。

“这车从杜尔诺夫卡附近经过,也从格雷、小偷和小鬼身边经过……”迪洪·伊里奇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着嗝回上房了。

瞌睡的厨娘端了一铁罐油腻的菜汤,垫着油烟熏得黑漆漆的抹布,送进灯油将尽、烟气熏天的房间。迪洪·伊里奇瞥她一眼,说:

“快给我出去!”

厨娘转身踢开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迪洪·伊里奇拿起盖特萨克的日历,用锈迹斑斑的钢笔蘸了蘸锈住了的墨水,紧咬着牙,懒散的双眼没精打采地睁着,开始在日历的各个方向无休无止地写着:

“盖特萨克盖特萨克盖特萨克盖特萨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