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篇 第2节 修行僧普兰的奇迹

丛林之书 吉卜林 第2页,共2页

因此想着想着,他未经修剪的头发垂到了肩头,他的铜柄拐杖将羚羊皮旁边的石板凿出了一个小坑,而树干之间日复一日放讨饭钵的地方则沉了下去,磨出了一个几乎和那棕色椰子壳一样光滑的凹陷,而每一只野兽也都知道他火堆的确切位置。田地随季节改换着颜色;打谷场满了又腾空了,又一次次填满;冬天一次又一次来临,叶猴们在落满轻盈雪花的树枝上欢跃,春天猴妈妈则带着她们目光哀伤的小猴从温暖的山谷重新上来。村子里很少有变化。祭司变老了,许多过去来送饭的小孩现在派来了他们自己的孩子;当你问起村民们他们的神职人员已经在山口的卡里神庙生活了多长时间时,他们会回答:“一直在那里。”

接着下起了夏雨,山林里已经很多季没有下过这样的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山谷一直笼罩在阴云和湿润的雾气之中——无情的大雨一直下个不停,有时还转成一阵接一阵的雷阵雨。卡里神庙几乎大半部分都站到了云层之上,有一整个月里,修行僧一眼都看不见他的村庄。村庄笼罩在白色的云层之中消失了,云层摇晃着、变换着、翻滚着,也会向上蓬起,但却从来不会离开它的支柱——也就是山谷云雾蒸腾的两侧。

那段时间,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百万股细流流淌的声音,从头顶的树上传来,从脚下的地面传来,雨水浸透了松针,从垂下的蕨丛枝叶上滴落,流入山坡下新冲刷出的泥沟里。后来,太阳出来了,引出了雪松和杜鹃芬芳的香气,山民称那远远传来的洁净气味是“雪的气息”。炎热的阳光持续了有一个星期,接着雨又集中到一起,下了最后滂沱的一场,大片的雨水冲掉了地表,在泥浆中跳跃。修行僧普兰当晚把火堆架得高高的,因为他想兄弟们一定需要来取暖,但是一只野兽都没来,他呼唤着呼唤着直到不知不觉睡着了,心下还疑惑着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夜晚最黑暗的时刻,雨声就像擂响了一千只鼓,毯子的扯动惊醒了他,他伸出手,感觉到一只叶猴的小手。“这里比树林里要好点儿,”他睡眼惺忪地说着展开毯子,“盖着吧,暖和点儿。”那叶猴抓住他的手使劲拉。“那就是想吃东西了?”修行僧说道,“稍等一下,我去弄一点儿来。”他屈下膝盖往火堆里扔了些燃料,叶猴则跑到神庙大门的位置,又低声叫着跑回来,拉着他的膝盖。

“怎么了?你碰到什么麻烦了啊,兄弟?”修行僧普兰说,叶猴的眼里满是无法言喻的内容,“除非是你的一只同伴掉进陷阱了,可是这里没有人会设下陷阱啊,我可不想在这种天气出门。瞧吧,兄弟,就连巴拉辛哈鹿都来避雨了!”

鹿跨进了神庙,鹿角撞来撞去,还撞到了卡里的笑面雕像,他朝着修行僧普兰的位置低下鹿角,不安地跺着脚,半闭的鼻孔咝咝吐气。

“嘿!嘿!嘿!”修行僧说着打起响指,“这就是收留你住宿一晚的报酬吗?”但那鹿把他朝门口推,就在这时,修行僧听见什么东西张嘴叹息的声音,他看见地上的两块石板互相拉开了,下面的黏土抿着嘴唇。

“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修行僧普兰说道,“不怪我的兄弟们今晚不肯坐在火旁了。山要崩塌了。但是,我为什么要走呢?”他的视线落在空空的讨饭钵上,脸色大变:“自打——自打我来到这里,他们就每天给我送吃的,要是我不赶快,那明天这山谷就一个人都没有了。确实如此,我必须去下面通知他们。回去,兄弟!让我到火堆去。”

巴拉辛哈鹿不情愿地返回了,修行僧普兰将一根松木火把插入火焰中伸出,旋转着直到完全点燃。“啊!你们来提醒我,”他说着站起身,“我们应该比那做得更好,比那更好。现在,出去吧,把你的脖子借给我,兄弟,因为我只有两只脚。”

他用右手紧握住巴拉辛哈鹿凸起的肩胛,左手远远地举着火把,走出了神庙走入那绝望的黑夜之中。听不到风声,只有雨点几乎打灭火把,那头大鹿匆忙赶往山下,腰腿连滑带滚。他们一走出森林,就有更多的兄弟加入了他们。尽管看不见,但他听见叶猴们紧贴在他身旁,他们后面响起了索那呜呜的声音。雨水把他长长的白发打湿了,结成一绺一绺的;水流在他赤裸的脚下飞溅,黄色的袍子紧贴在他衰老虚弱的身体上,但他倚在巴拉辛哈鹿身上,稳步下山。他已不再是一个神职人员,而又成为了印度帝国第二等高级爵士普兰·达斯,一个不小邦国的首相,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正要去救助生命。修行僧和他的兄弟们沿着陡峭、湿滑的小路冲到了一起,他们往下走了又走,直到巴拉辛哈鹿的蹄子撞到打谷场的墙壁上,鹿嗅到人的气息于是哼了一声。现在,他们到了村子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的前面,修行僧拿他的拐杖敲了敲铁匠家拴住的窗户,他的火把在屋檐下突然燃烧起来。“快起床,快出来!”修行僧普兰大喊,他已不熟悉自己的声音了,因为他有很多年没有和别人大声说过话了。“山崩了!山要崩了!快起床,快出来,喂,里面的人们!”

“是我们的修行僧。”铁匠的妻子说道,“他站在野兽群中。快把孩子们叫醒,通知大家。”

消息从一家传到另一家,野兽们挤在狭窄的路上,此起彼伏地簇拥在修行僧的周围,索那不耐烦地喘着气。

村民们急匆匆都赶到街上来了——他们一共还不到七十口人——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看见修行僧拉着吓坏了的巴拉辛哈鹿,而猴子们则可怜地拉扯着他的衣衫,索那蹲着咆哮。

“从山谷穿过去吧,爬上对面的山上去!”修行僧普兰喊道,“谁也别落后!我们会跟上的!”

接着村民们都使出山民们才有的本领跑起来,因为他们知道在山崩的时候,你只有爬到山谷对面最高的地方去才安全。他们跑着,踩着水花踏过谷底的小河,气喘吁吁地攀上远处的梯田,修行僧和他的兄弟们则紧随其后。他们往对面的山上爬啊爬,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村民的名字都点了一遍——而在他们脚下,大巴拉辛哈鹿艰难地爬着,因为修行僧没了力气,靠在鹿的身上。最后,那头鹿在一片松林深处停了下来,这里已经是五百英尺高的山坡上了。他本能地预感到山体即将滑坡,待在这里会很安全。

修行僧普兰昏厥过去,倒在他的身上,是寒雨还有剧烈的攀爬害死了他。但他还是先朝着分散的火把喊道:“停一下,清点一下你们的人数。”然后,他看见火光聚在一起,就对鹿轻声说:“陪在我身边,兄弟,陪着我,直到我去了!”

四周响起一声叹息,慢慢变成了低语,低语又慢慢变成咆哮,那咆哮盖过了一切声音,村民们站着的山腰陷入一片黑暗,震动不已。接着一个音符,坚定深沉而又真切,就仿佛手风琴的低音c一样,淹没了一切声音,大约持续了五分钟的时间,而松树的根系都随之震颤不已。那声音消逝了,雨点落在几英里坚硬地面和草丛里的声音变成了雨水打在松软泥土上的声音,犹如低沉的鼓音。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没有一个村民——甚至连祭司也没有——敢和救了他们命的修行僧说句话。他们蹲在松树底下,一直等到天亮。天亮后,他们往山谷对面看,发现从前的森林、梯田和小径贯穿的牧场变成了一片红色扇形的泥地,几棵树头朝下插在斜坡上。那片红色土地一直向上伸展到他们避难的山头,拦住了小河,那河水只能漫成一片砖红色的湖泊。村庄,通往神庙的道路,神庙还有后面的山林都没了踪影。一英里宽,两千英尺高的山坡整个都塌了下去,从头到脚都平了。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爬过树林到修行僧面前祷告。他们看见巴拉辛哈鹿正站在修行僧的前面,他们一来,鹿就跑开了,他们还听见叶猴在枝头哭泣,索那也在山上悲鸣。他们的修行僧死了,他盘腿坐着,背靠在一棵树上,拐杖还拄在腋窝下,脸朝着东北方。

祭司说:“我们见证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所有的托钵僧埋葬时的姿势都是如此!所以说我们要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修一座寺庙,以纪念这位虔诚的信徒。”

不到年底,他们就建好了寺庙——一座用石块和泥土建成的小小的神庙——他们将那座山称作修行僧之山,并在那里供奉香火、鲜花和贡品直至今日。但他们不知道他们供奉的圣人就是前印度第二高等爵士、民法博士和哲学博士普兰·达斯,他曾是先进开明的摩西尼瓦拉邦国的首相,还是许多学术和科技团体的名誉会员或通信成员,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能为这个世界或别的世界做出贡献。

陵墓之歌

噢,他双手捧着的世界很轻!

噢,他的采邑和封地却很重!

他离开俸禄,穿上了寿衣,

妆成托钵僧死去!

如今,通往德里的道路在他脚下展开,

婆罗双树为他抵挡炎热;

旷野、荒地和人群就是他的家,

他是寻找真理的托钵僧!

他曾看着人群,目光澄澈,

红尘中的作为都成了烟云,

他选择了托钵僧的道路!

学习辨别他的土地兄弟,

野兽兄弟和神明兄弟。

他离开了国会,穿上了寿衣,

成了一个托钵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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