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流水三十章 王安忆 第2页,共2页

“噢。”外公很了解地点了点头,他觉得他是昨天晚上就晓得他们生病的事情的。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他怎么忽然地变得那么睿智,几乎有了先知先觉,他可预知一切事情似的。

“大弟和小妹穷吵,为了你外公的一句话。”张达玲忽然调皮似的古怪地微笑了一下,眼睛看定了外公。

“由他们吵去好了,不吵不会有结果。”外公也微微笑着,看定了外孙女儿。停了一会儿,外公问道:“你一点也不争吗?大妹妹。”

“我争不过的,外公你晓得。”张达玲说。

外公微微点头,点了一阵,却忽然说道:“我晓得,其实只有你才是好孩子。”

张达玲惊讶地看了外公一眼,外公却微微地合着眼,像在思索着什么深远的问题。这时候的外公又安详又镇定,像一个真正的外公那样又安详又镇定。于是张达玲便也像一个真正的外孙女儿那样安详镇定地站在外公面前,与外公离得很近,只隔了一道狭狭的柜台。仅隔了狭狭一道柜台,她竟也不觉得紧张与难堪,她忽然对外公有了一点点亲爱的感觉。这一点点如游丝那么若即若离的亲爱的感觉于她却是风起云涌般的激荡。外公睁开了眼睛,望了外孙女儿说:

“大妹妹。”

“外公。”她应道。

“外公和你说一句话。”

“外公你说好了。”

外公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是那样的亲爱,亲爱得使她又觉着了难堪,却是与以往很不相同的难堪,她微微躲避了眼睛。外公这才又说:

“等他们吵凶了,你要说话。”

“我说话。”她表决心似的坚定地说道,“可是,我说什么呢,外公?”她忽又像一个真正的外孙女儿那样的软弱了。

“你说,房子给小弟弟。”外公坚定地说,他慈祥的目光竟有些威严起来。

“我说房子给小弟弟。”她重复道。

“他们都有些怕你哩,大妹妹,他们一点都不怕你姆妈。”外公略有些凄楚地说道。

张达玲不说话,心里暗暗惊讶外公的聪敏,惊讶外公竟一切了然。

“你快回去吧,爸爸姆妈在生病。”外公说道。

她有些留恋地离开了柜台,转过身走了。寒冷了许多的干爽的风吹在脸上,她心里忽然变得清明。她心里十分的明廓,风平浪静,污浊的泥沙沉到了河底。她笔直地朝前走,背后是外公目光的照耀。她感觉到外公目光的照耀,如阳光似的,将她原本灰暗而混沌的心底照得透彻。那是洞察一切的目光,那目光看上去是衰老又颟顸,却竟能洞察一切,什么都瞒不过他去。他佯装糊涂,什么都不问地却将一切都明察了。那是已经凿通了七十年明暗交替的岁月的眼睛,那是走穿了七十年日月交替的岁月的眼睛。那眼睛走过了七十年漫长的黑暗的隧道,逐渐地看见了光明,那是再无黑夜的光明,那是再无荫蔽的光明。那没有黑夜也没有荫蔽的光明的目光,照耀着张达玲的背影,穿透了她的身体,在她寒宫一般冰凉的胸口缓缓地燃烧起来。

这一天晚上,当弟妹们继续为了那一个议题更激烈地争吵起来,带病的父亲与母亲如被告一般坐在方桌的一边。他们就如被告一样不准缺席,一听到儿女们争执的声音,便从亭子间里走出,如同走向审判席那样沮丧却又带了一些悲壮的情绪。体弱的他们眼看着要支撑不住,眼看着要被儿女们烈焰惊涛般的气势压倒。他们衰老得几乎无法自持,马上便需儿女们的赡养。就在这时候,张达玲从她窗下的床沿上站了起来,她威严地站起来,向方桌走去,她骄傲地向方桌走去。在她走向方桌的那一小会儿,弟妹们竟都怔了一下,走神了似的,暂缓了局势。他们声音放低放缓了一些,却依然一去一来地吵,犹如是惯性的推动。张达玲威严地,骄傲地向他们走去,他们竟不知不觉地让开,张达玲站在了他们中间,她眼睛望着方桌的中心,谁也不看地,极快又极响亮地说道:

“外公的房子给小弟弟。”

一个很静很静却极短促的静场。

她又一遍急而响亮地说道:“外公的房子给小弟弟。”

犹如霹雳,犹如海啸,犹如地震,犹如火山爆发,九级风暴呼啸而起,所有的人都叫嚷起来。束手待毙的父母,好比得了神明的启迪,活转过来,以极大的兴奋的热情参加了这一场斗争。母亲竟可获了那么多的聪明和灵感,滔滔不绝地说出了几十条应归小弟的成功的理由,父亲犹如回声一般重复着母亲的每一条理由,加强了效果和气氛。这一家人立即分为了两大阵营,任何人都不能沉默了。大弟与小妹结成了暂时的联盟,与所有的人对峙,他们奋勇努力,多智多谋,可终究是寡不敌众。他们终于寡不敌众,小妹哭着,大弟咆哮着,纷纷奔出了房门。一场轩然大波,一场一百年罕见的轩然大波终于平息了。张达玲兴奋地想道:“外公是多么聪敏啊!”

聪敏的外公早已在高大古老的铜床上睡熟,他的睡眠是那么安详而甜蜜,如一个最辛勤劳作,最问心无愧的外公那样熟睡。店堂里的货色已出售得差不多了,他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一个漫长如一生的工作日很好的,虽然遇着了许多困难,可终究还圆满地即将结束了。他在很深很深的睡眠里听见了悠长美丽的钟声,当,当,当地飘扬。这是一个没有梦的杂质的明澈的睡眠,梦的杂质全溶解了,只留下清澄的睡眠。外公的睡眠一夜比一夜清澄,他心里涌满了欢乐,欢乐从一个看不见的泉眼里潺潺地涌出,流注了他的全身。外公的全身畅通无阻,一切阻隔都已融解,犹如河流临近大海的那一段道路,水流总是欢快流畅地奔涌,大海就在眼前。大海就在眼前。

小弟的户口迁到了外公的户口簿上,小弟成了外公的这一间小小的店堂的合法的继承人,再没比这更昂贵的财产了,这是一笔无价的财产。大学刚刚毕业,刚刚分配了工作,刚刚开始朦胧的爱情的小弟,一夜之间成了富翁。家里恢复了和平,虽则是暂时的和平。然而又有什么不是暂时的呢?连生命都是暂时。于是,他们每一个人实际上都在苟且偷生,除了外公。

外公已经永恒。就在小弟户口迁好的那一日的晚上,外公永远地长眠了。

永恒的外公在张达玲的背影里注入了永远的凝视,那是通过了七十年漫长黑暗的隧道的光明的凝视,那是通过了七十年坚硬多阻的隧道的光明的凝视,这凝视似乎依了那一股七十年的运动的惯性,继续地凿着张达玲的黑暗的隧道。在得了外公死讯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地,如同得了神灵的启示地想起了那一个气温骤降,干燥清爽的早晨,外公与她那一番话,实是一个诀别,实是在作后事的交托。她记得外公是那样微微点着头说道:“我晓得,其实只有你才是好孩子。”其实,这是外公的最终的选择啊!这是外公最终的选择,选择一个能够承起他与这世界所有的诀别与交托的孩子,这是一个即将永远地远行的远行者的神圣的诀别和交托。

她记得外公是那样地合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眼睛说道:

“大妹妹。”

然后她说:“外公。”

“外公和你说一句话。”外公是那样地说。

然后她说:“外公你说好了。”

外公又是那样地望了她一眼,说道:“等他们吵凶了,你要说话。”

她答应了:“我说话。”

后来她又软弱了:“可是,我说什么呢?”

外公说:“你说,房子给小弟弟。”

她答应道:“房子给小弟弟。”

然后,她记得,外公是那样,那样地说道:

“他们都有些怕你哩,大妹妹,他们一点都不怕你姆妈!”

呵,外公,他向外孙女儿交托了他的女儿,他竟将他的女儿交托给了他的外孙女儿,要由张达玲担负起保护母亲的责任,这是一个多么奇怪,多么不可思议而又自然而然的责任啊!一个母亲将要由她最最疏远的女儿来保护,而这才是最最可靠的保护。这里有着血缘与生命的奥秘,这是谁也弄不清的奥秘,大约只有外公懂了。外公的眼睛里忽然放射出觉悟的光芒,这是美丽的睿智的光芒。骄傲的张达玲终于在这目光的照耀里谦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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