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童年

流水三十章 王安忆 第2页,共2页

“庙是有个庙,现在却平了。”男人又说。

女人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却营营地啼哭。

“一把火烧平了。”男人告诉她。

“为什么烧的?”

“什么不为,就烧了。”

“那么说来,我们是白跑了这一趟。”女人很丧气。

“跑是不白跑的。”男人却说。

“跑怎么是不白跑的呢?”女人眼睛亮着,脚杆也立直了。

“庙平了,却还有一棵树。”

“有棵树?”

“有一棵树。”

“灵不灵?”

“蛮灵!百里地外的人都跑来烧香。”

“大哥,谢您啦!”

“不谢,大妹子。”

“耽误您赶路啦!”

“不碍,大妹子。”

“延误您买卖啦!”

“没得事哎,大妹子!”

女人走了过去,男人在她肩膀后边消失了,无影无踪。女人的麻绳纳底的鞋底,将那浮土积成的沙丘踩平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荒漠漠,无休无止的一块中走出去,她早是看倦了这荒漠漠,无休止的一块。她的还未苏醒知觉的心也早已是倦倦的一颗。而她又垂不下眼睛,她很难有睡眠的欲望。她的吃与睡的两套系统尚未成熟,或已衰退了似的,总不振作地活动。风刺激着她永远睁开的眼睛,眼睛里渐渐流出眼泪,极细极细,细细流下面颊,遗下一道干涸的泪痕,细细地巴紧了脸颊。这荒漠漠,无休止的一块的无边的边缘上,慢慢升起几座小小的草房,冉冉地升腾起极淡极淡的炊烟。贴地而起古怪的歌唱,像是从女人踏步的脚下,地的极深处里漫漫而起的古怪的歌唱:鸡鸣,狗吠,水桶撞击井壁,豆秸在灶里炸响,渐渐地汹涌起来,迎接着她们又簇拥着她们。

道路被两行疏朗的树木夹紧了,疏朗的树木在苍白的地上投下萧条的影子。她们从那影子里走了过去,身后跟上了一只骄傲的鸡,鸡的身后则跟上了一条沉默的狗,狗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风卷着尘土。鸡从容地踱步,狗却走得局促,尾巴紧张地挺立起来。大人在吆喝,孩子在啼哭,此一声,彼一声。女人站住了,站住在一条泥土松动的干沟边,对着沟对面,沟对面有一扇启开的门,启开的门口站立了另一个女人。女人与女人无声地活动着嘴,并且活动着手。女人离开了泥土松动的沟边,泥土松动的沟边留下她一双很深的脚印,犹如两口陷阱。女人携着她走过一口枯井,井圈上立了另一只鸡,深沉地望着干枯的井底。女人携着她走到一棵巨大的树下,这一棵树颇像一个怪物,张开着粗壮稠密的枝杆,围成一顶苍劲的华盖。树干粗壮而又扭曲,伤痕累累,有着成千上万个疤节。成千上万个疤节上插了成千上万炷香,成千上万炷香有的燃着,有的燃到了中途,有的到了尽头,明灭着一星残火。香烟层层叠叠,包裹起了大树,在那干枯苍劲的枝杆上,缭绕而又缭绕,犹如披挂了成千上万撕碎的旗帜,成千上万面褴褛的旗帜呼啦啦地飘扬。

她被女人放在了树下,放在了旗下,她躺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同一张野蛮而高贵的床托起她的身体,千丝万缕旗帜的碎片从树顶垂挂下来,抚在她身上,她躲不开去,被它们满脸满身地飘拂,最后被厚厚地埋了起来。她营营地催眠似的啼哭,啼声在旗帜的遮盖下,混沌而遥远,如同是另一个孩子的啼声,她觉着在她很远的近处,一个孩子在营营地啼哭。透过一个孩子的啼哭,她听见了她的女人的呢喃,她看见女人手里新燃的一炷香,升起细细直直的轻烟,轻烟升到高处略略翻卷起来,它总不散开,而是凝聚成紧紧的一炷,穿透了层层密密的香烟的旗帜,永不被遮掩,永不被冲散。它像一泓流水一样在香烟的旗帜里穿行,它永不被混淆,永不被解体。它升到高处,也变成一面旗帜,在成千上万飘舞的旗帜之间,它永远独立!多么神妙的情景啊。她不觉静了下来,不再出声。可是,她却将永远地将这神妙的情景遗失,遗失在记忆之外。她那没有苏醒知觉的心攫不住它,只被它而攫住。而她也永远不能知道在这刹那里女人心中所升起的几乎到了恐惧的惊异。她望着那凝视香烟停止啼哭的伢儿,惊异得惧怕起来:

“伢儿真不闹了。”她暗自说道。

“伢儿真不闹了!”她暗自说道,打了个寒噤。

是正午时刻,四下里没一个人影,不远处有一堆残砖破瓦,隐隐的有一圈墙基。太阳暖烘烘地晒着,远处有一只猪无比惬意地哼了一声。

“这伢儿可不是真不闹了。”她又暗自说道。

“这伢儿可不是真不闹了。”她又暗自说道,打了个寒噤。

一阵风嘶嘶地响着平地刮过,成千成万缕香烟摇晃了一下,那一炷烟也摇动了一下,大树随了它的摇动看不见地摇动了一下,犹如一声无声地叹息。她连连打着寒噤,朝后望去,身后是墙基,圈着一堆废墟。她眼前好似现出了那一场无名的大火,无名的火焰舔着土墙舔着木梁,无名的火焰舔着了庙后的谷草堆,舔着了庙前的杂树林,将那大树包围了。无名的火焰包围了神圣的大树,可是火焰无法接近树身,只能团团围起一堵无名的火墙,树在墙内直立着,树叶是葱绿葱绿,火光映绿了树叶,那是一个万物欣荣的春天。无名的火焰渐渐地伏下,平伏在大树的周围,将地燃得无比的火红,火红的地上,直立着大树。一阵风嘶嘶地贴地而起,浸透了女人汗湿的白竹布的布衫。她发疟疾似的浑身哆嗦,她浑身哆嗦手撑了地站起来,她站起来磕磕绊绊扑到树下,抱起伢儿,转身就走。

她被打扰,不安地扭动身子,扭歪了一张皱巴巴的瘦脸,作出哭的模样,却没有啼声。她被女人从树根上抱起,终于啼出声来。女人喃喃道:“伢儿不闹,伢儿不闹。”惊惶地走了。她三步一磕,五步一绊,不回头地,逃跑般地走,转过了一户人家的土墙,不见了那树,才立定脚回过头,喘喘地立着,半勾着腰。那香烟却已染了她俩一身,犹如披了一身无形无色的碎片。她俩披了一身无形无色的碎片,匆匆走过村子,狗不叫,鸡不啼,大路漠漠地伸出疏朗的树影。

她的梦醒了。她梦醒的时候,女人揣了她正在淡淡的原野中起落着脚步。脚步踢起了一层一层的尘土,尘土洗着她们,尘土将她们身上缠绕的烟雾的碎片渐渐地洗去。金圈已成昏昏的一轮,斜在了天边。风依然是寒冷,却息了不少,风低低地唱着息了下去,像是回家去了,像是周游了一天累了要回家去了。尘土却还漠漠地扬着,滞在了半空,不再降落,天地都遮灰了,暮色升起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升起,咝咝地升腾着汇合,汇合尚有不短的道路。她疲倦地伏在女人的肩头,嘴里哼哼着。她永远地哼哼着,如她不这么哼哼,她便没了依傍似的,她没了依傍便会空落落、茫茫然,她是傍了自己虫鸣似的哼哼才得平安的。

女人也平静了。女人平静地听着伢儿的啼哭,伢儿的啼哭完全地改变了,完全地改变了先前那股不祥的气息。她放心地随她哭去,专心地往回赶路。回家的路似乎要短,每起落一次脚步都离家近了一步。她先认出了向那货郎大哥问路的地点,再认出了和那抬粪的女人们搭话的地点。天已暗沉沉的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升起,在她们的身体上最终会合,连接起来。

她却是什么也认不出来。她眼前是一条永远走不出去的漠漠的大路,她是在这路上迷失了,沦陷了。她徒然“呜呜”地挣扎着。暮色在她身上合拢,密不透风的暮色挤压着她,挟持着她,她反觉着了安心,甚至觉着了暖和,渐渐地有了些困乏,不知不觉合上了眼,她合上了眼,黑暗地,温暖地将漠漠的道路隔断了。她终于隔断了漠漠的道路。

女人影影绰绰听见她们村庄熟悉的狗吠时,惊异地发现,伢儿趴在她肩上熟睡了,不由得又惊又喜又惴惴地不安。她鼓起劲头,三步并两,走进庄子。走进庄子,庄前庄后所有狗便一齐朗声吠叫起来,犹如一个欢迎的仪式。然后又一齐静了下去。有人问道:

“伢儿睡了?”

“伢儿睡了。”她欣慰而又骄傲,暗暗克服着不安的心情。

“果真是睡了?”

“睡得很安稳。”她虔诚地回答。

她将她从肩上扒下,捧在手上,她放平了手臂捧在手上,如捧着一件神物,慢慢走过半个庄子,走进家门。她睡在女人的手臂上,睡得很深。女人很虔诚地捧着她,缓缓地坐下在男人递来的板凳上,将她平平稳稳地放在膝头,肃穆地喃喃道:

“睡着了。”

婆婆,男人,一个挨着一个脑袋的五个伢儿轻轻地围拢过来,敬畏地凝视着熟睡的她,然后,慢慢地散开,庄严地,郑重地,互相耳语地说道:

“睡着了。”

油灯点着了,一家人围了方桌,窸窸窣窣地开始吃晚饭,漆黑而稠密的夜色涌来,堵住了木板的门扇,门里那如豆的一盏灯光,骤然地光辉灿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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