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咬紧牙关,握紧拳头,鼓起整个身体的力量,发狂而绝望地准备开始新生。

就在前一天,我收到一封t写给我的信。信中就玛瑟琳担心的问题一一给出回答,满篇都是医疗建议,随信还寄来几本医学普及读物和一本专著。我更看重那本专著,只漫不经心地扫看了一遍新的内容,至于印刷品,我完全没看。因为第一,这些小册子和童年别人塞给我的大量道德小读本很像,无法引起我的任何好感;其次,这些建议实在令我心烦;再者,我认为自己没有患结核病,因此《给结核患者的建议》《结核病实践疗法》之类的书也不符合我的病情。我情愿把咯血的原因归咎于别处。老实说,我根本找不到原因,也尽量不去想,我断定自己即便暂时无法痊愈,那至少也离完全康复不远了……我看完信,又贪婪地读了那本书和小册子,突然惊恐地意识到,我并没有以恰当的方式照顾自己。我之前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得过且过。现在我猛然发现,自己的生命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打击,生命的核心受了重创。我的身上正活跃着一队敌人,我能听见、看见、感觉到它们。不经过搏斗,我绝对打败不了它们……我还大声补充了一句:“这是意志问题。”好像这么喊一下,能更坚定地说服自己一样。

我的心理进入了战斗状态。

暮色降临,我为自己制订了战略计划。在这段时间里,我只研究一个东西,就是如何治好病,唯一的任务也只有一个,就是恢复身体健康。只要对我身体有好处的,就说它好,拿来利用;而不利于治疗的,就通通抛之脑后、弃之不理。晚饭前,我已经就呼吸、运动、饮食几方面做好了决定。

我们在一个四面被平台环绕的小亭子里吃饭,这里安静、平和、远离一切喧闹,两人吃饭也显得颇为亲密。一名老黑人从附近一家饭店给我们送饭菜过来,说实话,这些食物只能勉强入口,都是玛瑟琳负责订的,她点了这个菜要了那道菜……我一般都没什么胃口,不觉得缺菜、菜式不丰盛有什么影响。玛瑟琳饭量小,也没发现我的食物其实不够。而在我做的所有决定中,多吃饭排在首位。本打算今天晚上就实践起来,没想到一顿饭毁了一切。送来的饭是完全不能吃的腊肠,还有烤过了头的肉。

我气急败坏,把怒火全撒在玛瑟琳身上,对她讲了一大堆难听的话,把什么都怪在她头上。听我那口气,就好像饭菜不好吃都是她的错一样。我气就气在,刚刚决定采用饮食疗法,就被迫推迟。推迟事小,后果却可能极为严重。我把前段时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认为这一餐劣质饭菜会让我的身体彻底崩溃。我强令玛瑟琳进城去买罐头,随便什么都行。

没过一会儿,她就带了一个小罐回来。我狼吞虎咽,差不多全都吃完了。仿佛在向我们俩证明,现在的我需要吃更多的食物。

那天晚上,经过商量后,我们一致同意要彻底改善伙食,增加用餐频率——每三小时一餐,早晨六点半就开始第一餐。饭店的菜式太差,必须补充各式各样的罐头……

这全新的疗法让我激动不已,导致当晚我不能成眠。我想当时好像有点发烧,床边正好有一瓶矿泉水。我喝了一杯,又倒了第二杯,第三次我干脆对着瓶口,一饮而尽。我像复习功课一样,在脑海里重温了一下刚做好的决定。又鼓起勇气,准备面对一切艰难险阻,同一切战斗。我的救赎就在自己手中。

最后,天终于亮了,晨曦已至。

战役开始之前,我必须保持警惕。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必须坦白,在此之前,我一直没问过玛瑟琳的宗教信仰——不管是出于漠不关心还是觉得尴尬,都没问她——我觉得这与我无关,我也不以为意。那天玛瑟琳去做了弥撒,回来后,我得知她为我做了祈祷。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尽量温和地说:

“不用为我祈祷,玛瑟琳。”

“为什么?”她不安地问。

“我不喜欢什么特殊的庇佑。”

“你拒绝上帝的庇佑?”

“不,因为那样就意味我要感恩戴德,我就得报恩,我不愿意那样。”

我们谈起此事,表面上风轻云淡,但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这对话的重要性。

“我可怜的爱人,光靠自己你是不会好起来的,”她叹了口气道。

“那就这样吧……再说,”我见她神色悲哀,便缓和口气,说,“你会帮助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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