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环 温塞特 第1页,共2页

克里斯汀告诉自己,事情最后就是这样解决的。但她不知怎的竟有一种疲倦的感觉,仿佛被人吸干了,只想躺进厄莱德的怀抱中。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然后决定做一件之前不敢做的事情——带信给厄莱德。要找到合适的人帮她跑这一趟差可不容易。俗人修女从来都不会独自出门,她也想不出还有其他人可以帮她做这件事。干农活的那些男人都已经上了年纪,而且除了同院长商量事情很少会到修女的住处来。所以,奥莱福是唯一的人选。奥莱福是一个半大小伙子,在园子里干活。一天早上,修道院的人在教堂的阶梯上发现了还在襁褓中的奥莱福,之后他便被伏露·葛罗拉收作继子。人们说,他的母亲可能是俗人修女中的一个。那个女人本来可以成为正式的修女,但她因为不服从命令在监狱里关了6个月——据说,这是在奥莱福被发现之后——而后便成了一名俗人修女,一直在农场里干活。过去的几个月中,克里斯汀经常想伊恩葛丽德修女的命运,但她一直都没有机会同伊恩葛丽德说上话。让奥莱福去办这件事实在是很冒险;他还是个孩子,而且伏露·葛罗拉及所有的修女只要看见他便会同他说话,逗他玩儿。但克里斯汀想,反正事情到这一地步,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几天后的一天早上,奥莱福正打算去城里;克里斯汀叫住他并让他帮忙带信到阿克斯尼斯,告诉厄莱德找借口让两人单独见次面。

就在那天下午,厄莱德的随从阿尔夫出现在修道院的大门口。阿尔夫声称自己是亚斯蒙德·比杰加尔弗森的随从,被主人派来看看可不可以接他的侄女克里斯汀到城里待一会儿,因为他自己没有时间亲自到诺奈赛特来。克里斯汀暗想这一招肯定行不通;不过当普泰夏修女问她是否认得这个送信人的时候,她说认识。于是,克里斯汀便跟着阿尔夫到了布拉恩希尔德·伏露加的旅馆里。

厄莱德在阁楼里等她。他神情十分紧张,克里斯汀意识到他是在担心最让他恐惧的那件事情发生。

每当克里斯汀想到厄莱德会如此害怕她怀上孩子,她就会觉得心里一阵刺痛——明明两个人似乎都离不开对方。那天晚上,克里斯汀感觉焦虑万分,她跟厄莱德说了许多话,带着满腔的愤怒。厄莱德的脸也变成了深红色;他把头靠在克里斯汀的肩上。

“你说得对,”他说,“克里斯汀,我应该试着让你一个人过段清静日子,而不是这样子拿你的运气做赌注。如果你想……”

克里斯汀搂住厄莱德,放声大笑,但厄莱德却紧紧地钳住克里斯汀的腰并将她按倒在一张长椅上;然后厄莱德坐到桌子的另一边。克里斯汀朝厄莱德伸出手,厄莱德于是热烈地亲吻她的手掌。

“如果你知道我把我们两个堂堂正正结婚这件事看得多重,你就会明白我一点都不比你轻松。”厄莱德说得很认真。

“那你之前就不应该占有我。”克里斯汀说。

厄莱德把脸埋进双手中。

“是,真希望我没对你犯下这样的错。”他说。

“我们两个谁也不希望,”克里斯汀咯咯笑了起来,“只要我的亲人和上帝到最后可以谅解我,那么就算要我戴上已婚妇女的头巾,我也心甘情愿。我经常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生活动荡一些我也不在乎。”

“你会给我的庄园带去光荣,”厄莱德说,“我不想让你跟我一样落得一个不体面的名声。”

克里斯汀摇了摇头,接着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跟西蒙·安德鲁森摊牌了,你会不会很高兴?而且,他不会用那一纸婚约来束缚我。”

厄莱德闻言欢呼雀跃,克里斯汀只得把事情的始末都给他讲一遍,不过克里斯汀只字未提西蒙贬损厄莱德的那些话。另外,她还提了西蒙不想让拉夫拉恩斯责怪他的事。

“这想得通,”厄莱德说,“你的父亲和西蒙惺惺相惜,对吧?拉夫拉恩斯肯定没那么喜欢我。”

克里斯汀认为厄莱德这样说,肯定是明白了这件事情离最终解决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而她对此很是感激。不过之后厄莱德就没再提过这个话题。厄莱德是高兴坏了,他说之前一直担心克里斯汀没有勇气跟西蒙开口。

“我看得出,其实某方面来说,你还是喜欢西蒙的。”厄莱德说。

“在你我共同经过这些之后,我才意识到西蒙是一个正直有能力的男人,这还重要吗?”克里斯汀问道。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厄莱德说,“克里斯汀,你和他可能会过上好日子。你笑什么?”

“哦,我是想起了伏露·阿希尔德曾经说过的话,”克里斯汀回答说,“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但她说,‘理智的人有他们的快乐日子,但最辉煌的时光属于敢不按理智行事的人’。”

“阿希尔德教你这些,真是太好了,”厄莱德说着让克里斯汀坐到他的膝上,“很奇怪,克里斯汀,但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你恐惧。”

“你从来没有见过吗?”克里斯汀说着,也更紧地依偎住厄莱德。

厄莱德让克里斯汀坐到床头并脱下她的鞋子,不过之后又把她拉回到桌子旁。

“哦,不,克里斯汀——现在我俩的事情总算有了眉目。我不会再对你做那种事情,”厄莱德一边说,一边捋克里斯汀的秀发,“你知道吗?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上帝不可能赐给我这样一个美丽贤淑的妻子。来,坐过来,陪我喝点酒。”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仿佛是有人用剑柄在刺一样。

“开门,厄莱德·尼库拉森,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西蒙·达勒。”克里斯汀轻声说。

“快开门,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西蒙一边大吼,一边用力砸门。

厄莱德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剑。他慌张地往四周看了看。“这儿没有地方躲——除了床底下……”

“我躲到床底下也无济于事,”克里斯汀说。此时她就站在那儿,看起来相当平静,但厄莱德察觉到其实她的身子在颤抖。“你得把门打开。”克里斯汀不改其音。外面传来西蒙再次砸门的声音。

厄莱德走过去,拉开门闩。西蒙一个大跨步就迈进了屋里,他手中拿着一把出鞘的剑,不过他立刻把剑收了回去。

三个人站在那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克里斯汀全身发抖,但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的心底竟然奇怪地涌起一种甜蜜而兴奋的感觉。两个男人为她而争斗——这让她的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无数个月的沉默等待和忧虑恐惧,现在故事就要进入高潮。克里斯汀看看西蒙,又看看厄莱德;两个男人都是脸色苍白,但眼睛里都闪着光;突然,克里斯汀的这种兴奋感觉又变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绝望,冷入骨髓。西蒙·达勒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冷冷的轻蔑,而不是愤怒或嫉妒;而她在厄莱德倔强的表情之下看到的是惭愧。她突然明白了其他男人会怎么评价厄莱德——一个让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男人——那无异于打他耳光;她知道厄莱德恨不得拔出自己的剑刺向西蒙。

“你怎么会来这儿,西蒙?”克里斯汀大声地问,声音却显得惊恐。

两个男人都转向她。

“我来带你回家,”西蒙说,“你不应该在这儿。”

“你已经没有任何权利命令克里斯汀·拉夫拉恩斯戴特做什么事,”厄莱德愤愤地说,“她现在是我的。”

“毫无疑问她是你的人了,”西蒙声音粗噶地说,“看看,你给她准备的婚房多么漂亮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呼吸粗重。之后西蒙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继续若无其事地说:“不过就目前而言,我还是她的未婚夫——直到她父亲来带她走为止。到时候我恐怕就要用手中的剑来捍卫荣誉了——自然也有舆论决断。”

“你不需要那么做;我自己就可以。”厄莱德在西蒙的注视之下,脸再一次变得通红。“你觉得我会让你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威胁到吗?”厄莱德大吼,手放在剑柄上。

西蒙则是把手放到了身后。

“你以为我会怕你狗急跳墙吗?”西蒙还是之前一样的语调,“如果你尽快向克里斯汀父亲求亲的话,我一定会和你决斗,厄莱德·尼库拉森。”

“我凭什么听你的,西蒙·安德鲁森。”厄莱德生气地说,脸再次刷红一片。

“不,你对这么年轻的姑娘犯下错,难道不应该赶紧补救吗?”西蒙平静地答道,“这对克里斯汀也好。”

克里斯汀尖叫着在地上踱来踱去,她为厄莱德的痛而痛。

“你走,西蒙,现在就走!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之间的事?”

“我已经告诉过你,”西蒙回答说,“我俩得等到你父亲点头之后才算正式断绝关系。”

克里斯汀完全崩溃了。

“走,你走啊,我马上就来。上帝啊,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西蒙?我的事不值得你管。”

“我这么做不是为你,”西蒙答,“厄莱德,你是不是得告诉克里斯汀,现在她必须跟我走?”

厄莱德的脸在抖动。他碰了碰克里斯汀的肩。

“克里斯汀,你现在不得不走了。西蒙·达勒和我改日再谈这件事。”

克里斯汀顺从地站起身。她系上披风,然后记起鞋子还放在床边,而她没有勇气当着西蒙的面穿鞋。

外面又起了浓雾。克里斯汀双手紧紧拉着披风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压抑的哭泣全部堵在她的喉咙里;此时,她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哭一场,痛哭一场。而最坏的事情,还在前头等着她呢。那天晚上,她经历了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而现在那种感觉还在折磨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心相许的男人被人羞辱。

克里斯汀跑过狭窄的巷子,穿过街道和广场,而西蒙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在迷雾中很难看见前路。克里斯汀不小心被绊了下,西蒙连忙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摔倒。

“别跑这么快,”他说,“大家都在看我们呢。你抖得好厉害。”西蒙的声音很温柔。克里斯汀沉默了一会儿,放慢脚步往前走。

克里斯汀在泥泞中穿行,全身湿透,双脚也是冰凉。脚上穿的长筒袜虽说是皮革做的,却很薄;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上的袜子被撕开,污泥水直接渗到她裸露的脚上。

两个人走到一座桥上,桥的那头就是修道院;爬坡的时候,速度更加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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