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把这两个坏东西带到城里去,应该把他们扔进监狱,”他对抓着那两个德国人的手下说,他们原来是罗斯塔克号的船员。“不过我们先得护送这两个姑娘返回修道院。我想你们一定能找几根绳子把这两个人捆了吧……”
“你是说这两个姑娘吗,厄莱德?”其中一个人问。两个人年轻强壮,身上的穿着也不俗,一场打斗之后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年轻男子皱着眉头,正准备回答。但克里斯汀扯了扯他的衣袖。
“让他们走吧,善良的先生!”她微微耸了耸肩,“我的姐妹和我很不愿意再谈这件事情。”
陌生男子低头看克里斯汀,他咬了咬嘴唇,注视克里斯汀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之后他又用剑柄分别痛击了两个德国小伙子的后颈几下,打得他们踉跄着扑向前面。“滚吧。”他说着,又踢了一脚,两个人闻言赶紧走了。年轻人转过来朝向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杰格,并问她们两个是否愿意搭一程。
伊恩格博杰格坐上了厄莱德的马,但她坐不稳,才刚坐上去就又滑了下来;厄莱德于是询问式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克里斯汀告诉他,她能够坐稳。
年轻男子于是把克里斯汀扶上马。她感觉一股电流从身上流过,那种感觉很好,因为他很小心地保持了一些距离,仿佛担心靠得太近会让她不舒服一样。在家里的时候,其他人扶她上马时可从来没有想过是否靠得太近这个问题。克里斯汀莫名地有一种被尊重的感觉。
骑士——伊恩格博杰格是这样叫他的,虽然他穿的是银马刺——则向伊恩格博杰格伸出手并拉她上马,另一个也跳上了马。伊恩格博杰格现在想去北方,绕城一圈然后顺着雷恩山和马提断层走,而不用穿过街道。她的理由是,厄莱德先生和他的手下都是全副武装,不是吗?骑士阴郁地回答说,旅客携带武器管得不是很严,还有那些捕猎野兽的人。克里斯汀完全明白,伊恩格博杰格是想走最远的一条路,这样她就能多点时间和厄莱德说话。
“这是我们今天第二次耽误你的事了,先生。”伊恩格博杰格说。
厄莱德客气地回答:“没有关系;今晚我也只是去格达鲁德而已,不远——而且整晚都有亮光。”
克里斯汀很高兴他既不逗姑娘们玩也不打趣,而是和她平等地对话,也许不仅仅是这样。她想到了西蒙;她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西蒙那个阶层的年轻男子。但这个男人很可能比西蒙要大一些。
他们沿着雷恩山下的村子前行,之后又顺着溪流向上。路很窄,新生灌木那湿湿的散发股股清香的树枝不时碰到克里斯汀。那儿有一些黑,空气也是凉凉的,小溪旁的树木叶子也都被露水沾湿。
一行人行进缓慢,马蹄声听起来仿佛是踩在潮湿的草地上。克里斯汀摇摆了下马鞍;她听见身后的伊恩格博杰格在说话,还有陌生人那深沉而平静的声音。他并没有说太多,回答的时候也仿佛心事重重的——克里斯汀想,好似同她的感受一样。克里斯汀有一种奇怪的昏昏欲睡的感觉,现在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她同时又觉得心安和满足。
一行人从森林出来走到马提断层的坡上时,就好似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其时太阳已经落下,脚下的城镇和海湾沐浴在淡而苍白的光中。淡蓝色的天空下,阿克山脉好似镶了明黄色的边。寂静的黄昏中,远远传来一些声响,那声音好似是从冷空气的深处传来的。沿路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马车的吱嘎声,城镇对面似乎家家户户都有狗在叫。夕阳西下,而在他们身后的森林中,鸟儿也正用最大声音卖力地歌唱。
干草枯叶燃烧的烟雾袅袅飘向高空,田野的正中,一堆篝火燃烧得正红;远处,大红的玫瑰映衬着美丽的天空。
陌生男子再次同伊恩格博杰格搭话时,他们已骑行到修道院的篱笆之间。他问伊恩格博杰格觉得哪样最好:他护送她到修道院门口,并求见伏露·葛罗拉,这样就能同她解释这一切的缘由?但伊恩格博杰格觉得他应该偷偷地穿过教堂;或许还能趁人不注意溜进女修道院。他们已经走了太远的路。也许忙着招待亲戚的普泰夏修女已经忘了她们两个。
教堂西门前面的广场十分安静,克里斯汀对此并没有多想。往常这儿一到了晚上就热闹非凡,邻近地方的居民都会到这教堂里来。广场周围有许多俗人修女和退休的神职人员住的房子。这也是她们同厄莱德告别的地方。克里斯汀勒住马并轻拍它的身子,那是一匹有着温柔眼睛的漂亮的黑色大马。她觉得这匹马同莫文有些像,莫文是小时候在家时她骑的马。
“你的马叫什么名字,先生?”马转过头用鼻子拱厄莱德胸前时,克里斯汀问他。
“巴佳德,”他说,同时越过马颈看着克里斯汀。“你问我的马的名字,却不问我的名字?”
“先生,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名字。”克里斯汀回答,同时微微躬身。
“厄莱德·尼库拉森是我的名字。”他说。
“那么我们必须向你道谢,厄莱德·尼库拉森,为你今晚的拔刀相助。”克里斯汀说着伸出了手。
突然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把手从厄莱德的手中抽出来。
“伏露·阿希尔德·高苔丝戴特是不是你的亲戚?”克里斯汀问。
她惊讶地看到厄莱德的脸也红了。他突然放开克里斯汀的手,答道:“她是我母亲的姐姐。我确实是哈萨比的厄莱德·尼库拉森。”说完又奇怪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这让她更加不解,但她还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我应当好好谢谢你的,厄莱德·尼库拉森,但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然后厄莱德向克里斯汀礼貌地鞠躬,这让克里斯汀觉得她应该说再见了,虽然她还想同厄莱德多说一会儿话。走到教堂门口时,克里斯汀回过头,她看到厄莱德仍然站在马的旁边,于是她冲厄莱德挥手。
修道院中满是恐惧和骚乱的气息。哈空派人骑马回家报告消息,他自己则在镇子里四处找寻克里斯汀和伊恩格博杰格,教堂里做事的人也纷纷出去帮忙。修女们听说那猛兽可能已经将两个姑娘吞入腹中。事实证明这只是以讹传讹,而且猎豹——其实只有一只猎豹跑出来——黄昏之前就被国王的几个人抓住了。
修道院院长与普泰夏修女发泄怒气的时候,克里斯汀一直低垂着头,也没有说话。好似她已经睡着了。伊恩格博杰格则不服气地哭着反驳:她们俩是经过普泰夏修女同意才出去的,而且,也有人陪着,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能怪她们。
但伏露·葛罗拉要她们待在这教堂里思过,直到敲响午钟;要她们想想自己的灵魂并感谢挽救了她们生命和尊严的上帝。“上帝已经清楚地告诉了你们这个世界的真理,”她说,“野兽和魔鬼的仆人通过各种方式威胁上帝的子民,除非你向他哀求和祈祷,否则你就无法得到拯救。”
然后葛罗拉院长给她们一人一根点燃的蜡烛,并让她们跟塞西莉亚·巴德斯戴特修女走,塞西莉亚经常独自坐在教堂里一直祈祷到夜幕降临。
克里斯汀把她的蜡烛放上圣劳伦提斯的圣坛,并跪倒在祈祷凳上。默念祷词时,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蜡烛的火焰。渐渐地,那烛芯的光亮似乎将她包围,身旁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她感觉自己的心扉打开了,里面满溢着对上帝及圣母的感激、承诺和爱——他们仿佛就在身边。以前她只是知道上帝和圣母可以看见她,但这个晚上,她真正在心底感受到了这一点。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幻象:一束阳光射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尘埃从黑暗处翻腾到光明中,她感觉现在的自己也终于挪进了这阳光之中。
就算让她永远留在这静悄悄黑漆漆的教堂中,她也会欣然接受——黑夜中的几个小光点仿佛星星一样闪亮,满屋子都是古老焚香的馥郁,还有蜡烛燃烧那特有的温暖感觉。克里斯汀的内心也升腾起一颗星星。
可当塞西莉亚修女悄无声息地走近并推了推她的肩膀时,这种喜悦的感觉也随之消失殆尽。行过屈膝礼之后,她们便从南门出了房间,进到修道院的院子里。
伊恩格博杰格已经是昏昏欲睡,她这次一句话都没说便上床睡觉去了。这让克里斯汀暗中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愿意在自己意识这么清醒的时候再被她打扰。克里斯汀也很高兴晚上穿睡衣睡觉——伊恩格博杰格实在是太胖了,而且总是出很多汗。
克里斯汀在床上辗转了很长时间,但跪在教堂时那种浪涛一样袭来的甜蜜感受此时却怎样都无法重现。不过她还是能感觉到内心的那种暖意;她热诚地感谢上帝,在为父母姐妹和阿恩·哥德森的灵魂祈祷时,她好似感觉到了一种精神的力量。
克里斯汀很是想念父亲,想念西蒙·达勒出现之前她和父亲之间的点点滴滴。她的内心又对拉夫拉恩斯涌起一种新的柔情,好似那天晚上她对父亲的爱中还带有一种母性的关怀和忧伤。她隐隐意识到,父亲这一生还有许多东西未曾得到。她想到格达鲁德的古老黑木教堂,她曾在那儿见过伊斯特提德三个小兄弟和祖母的坟墓,伊斯特提德的祖母也就是他父亲的亲生母亲——克里斯汀·斯加德戴特——她因生拉夫拉恩斯时难产而死。
厄莱德·尼库拉森在格达鲁德能做什么?她想不透。
克里斯汀并不觉得那天晚上想厄莱德想得比别人多,但他那瘦瘦黑黑的脸,他轻柔的声音一直盘桓在她脑海的某个黑暗角落,在她的灵魂光芒照不见的地方。
克里斯汀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射进房间。伊恩格博杰格告诉她,是伏露·葛罗拉亲自下令让俗人修女不要叫她们起床参加晨祷的。她们现在可以去厨房找些吃的。院长的善意让克里斯汀的心里暖洋洋的。仿佛整个世界对她都是如此的和善。
作者“温塞特”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