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哈尼娅 显克维奇 第2页,共2页

“停下!”赛林姆喊,“停下!”

我离他不到五十码远了,但是现在路似乎好走了一些,赛林姆抽打着马匹全速前进。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会儿,但是我一次又一次地赶上了他们。赛林姆转过身拿枪对准了我。看得出来他很害怕,但是仍旧冷酷地向我瞄准。在下一秒钟,我感觉自己的手都可以触摸到他们的车厢了,但是突然间,一声枪响在耳边响起。我的马身倒向了一边,它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最终跪倒在地。我试着拉起它,它蹬了蹬后腿,沉重地喘着气,然后带着我向地上滚去。

我立刻跳了起来,然后用尽剩余的全部力量向前跑去,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们的马车离我越来越远了,然后,我只能在闪电撕开云层发出光亮的时候看到他最后一眼。我想要大喊,但是没有,胸膛好像窒息了一般。我听见马车发出的吱吱声渐渐弱了下来,最后,我靠着一块石头,身体不住地颤抖,然后轰然倒地。

可是我又立刻站了起来。“他们走了!他们走了!他们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大声地重复这些话,一点也记不得自己发生了什么。我是那样的无助,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暴风雨中的夜晚。赛林姆那个恶魔已经战胜了我。但是,如果卡泽欧没有跟父亲一起出去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追赶他们,那样的话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现在该怎么办?”我大声地嘶喊,让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变得疯狂。似乎周围的狂风都在嘲笑着我,对我吹着口哨:“去路边坐着吧,连匹马都没有,这时候他早就带着她走远了。”狂风就这样咆哮着、大笑着。我慢慢地走回马的身边,它的鼻孔流出了一股深色的血,现在已经凝固了,但是它仍然还活着,它喘息着,用垂死般的眼神看着我。我靠近它坐下,把自己的头靠在它身体的一侧,这样看起来,似乎我也是奄奄一息了。但是这个时候,狂风在我的头顶上打转,大声地笑着嘶喊着:“他和她在那儿!”有好几次我似乎都听见了马车地狱般的吱吱声,带着我的幸福在黑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狂风又在向我吹着口哨:“他和她在那儿!”

一种惊人的麻痹感顿时缚住了我的整个身体。连自己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空中发散出一道道明亮的光纤,白色的云朵飘浮在空中,不一会儿,蔚蓝色的天空就露出了脸。地上升起了薄雾。我那身体已经僵硬的马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向四周看了看,确定自己的位置。我感到右面远远的有亮光,所以就赶快向着光源靠近。事实证明,此刻我就在离奥斯崔斯基不远的地方。

我决定去宅院看看潘·奥斯崔斯基,其实我可以更容易一些,因为他并不住在庭院里,而是有个自己的小房子,通常他都是在那儿睡觉和消磨时间。他的窗户中现在仍然透着光亮。我敲了敲门。他亲自打开了门,然后吃惊地往后退了一下。

“真是胡闹!”他喊道,“瞧瞧你现在成什么样了,亨瑞克!”

“我的马被闪电击中了,就在不远处的路上。我没有办法了只能来这里。”

“看在上帝的分上!看看你全身都湿透了。真是胡闹!我给你拿点吃的和干衣服过来。”

“不,不,我想立刻回家,没有别的要求。”

“但是哈尼娅怎么没有来?我的妻子要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出发。我们以为你会带着她过来在这里过夜。”

我决定立刻向他说出全部的事情,因为此刻的我太需要他的帮助了。

“发生了点倒霉事,”我说,“我希望你别对其他任何人提起这事,对你的妻子、女儿还有家庭教师也不要提。我们家族的名誉就在于你了。”

我知道他对谁也不会说,但是我不指望这件事能掩盖多久,所以我宁愿先预料到这一点,以便他在某种情况下能够解释所发生的事。我告诉了他事情的全部,告诉他我爱上了哈尼娅。

“可是,我想你肯定要和赛林姆决斗?真是胡闹!什么——”他说,然后继续听我讲。

“是的,我希望明天同他决斗。但是今天我必须追上他们,所以我恳求你能立刻把自己最好的马借给我。”

“你不需要追上他们。他们并没有走多远。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赫维利,他们能去哪儿?真是胡闹!他们回去赫维利,然后去求助老弥尔扎。他们没有别处可去。老弥尔扎会把赛林姆关在谷仓,而且会把那位小姐送回你家。真是个闹剧!哈尼娅!哈尼娅!干得好!”

“潘·奥斯崔斯基!”

“放轻松,放轻松,我的孩子,别生气。我不会说她的坏话。但是我家的女士们可不会这样。我们现在还在等什么?”

“没错,我们别耽误时间了。”

潘·奥斯崔斯基停顿了一下。“我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我立刻去赫维利,而你回家,或者最好留在这儿。如果哈尼娅在赫维利,我会把她接回你家的。你觉得他们可能不会把她给我?胡闹!但是我更希望能跟老弥尔扎一起把她带回去,因为你父亲可是个坏脾气,已经铆足了劲要跟这个老头儿大吵一架,可是,这个老头儿并不应该受到责备,不是吗?”

“我父亲没有在家。”

“这样最好!”

潘·奥斯崔斯基拍了拍手。

“亚内克!”

一个仆人走了进来。

“用十分钟给我准备好马车。明白吗?”

“还有给我准备一匹马吧?”我说。

“给这位绅士准备一匹马!真是胡闹!托上帝的福。”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让我给赛林姆写一封信吗?”我问,“我希望通过这封信对他发出挑战。”

“为什么?”

“我担心他的父亲不让他参加决斗。老头会把赛林姆关上一段时间,认为这就足够了。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如果赛林姆已经被幽禁了,你就见不到他,而且也不能通过他父亲给他传话,但是信就可以留给他们任何一个人。另外,我不会告诉父亲我要跟某人决斗了。他会因此而责问老弥尔扎的,可是老弥尔扎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不应该受此责备。但是如果我和赛林姆先进行了决斗,那么他们两个人就没有吵架的必要了。事实上,连你自己都说我必须跟他决斗。”

“我是这么想的:决斗,决斗!这是贵族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不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这都是唯一最好的方式。对其他什么人来说,这简直是个闹剧!但是这说法并不适用于贵族。好吧,写信吧,你这么做是对的。”

我坐下来,写下了下面的话:“你真是个卑鄙的人。我用这封信拍你的巴掌。如果明天你不带着枪或剑出现在瓦赫的小屋那儿,你就是个可悲的胆小鬼,就像你现在一样。”

我把信封好,然后把它交给潘·奥斯崔斯基。然后我们就一起走出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在坐上马背之前,我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令人恐惧的念头。

“但是,”我对潘·奥斯崔斯基说,“如果赛林姆带着哈尼娅没有去赫维利呢?”

“如果没有去赫维利,那么就是他走得快些。现在是晚上,四面八方到处都是交错的道路,他很难识别方向。不去赫维利,他能带着哈尼娅去哪儿?”

“去n镇。”

“赶着同一匹马跑十六公里。冷静点吧,这简直就是胡说!不是吗?我明天会去n镇的,甚至是今天去,但是我要先去赫维利。再跟你说一遍,保持冷静。”

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经回到家里了。夜已经很深了,但是窗户里还亮着灯。不一会儿人们就举着蜡烛在各个房间里穿梭。当我的马车停在门廊的时候,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只见路德维克神父手里拿着灯跑了出来。

“别说话!”他轻声说道,并做出嘘声的手势。

“但是哈尼娅她?”我慌乱地问道。

“哈尼娅已经回来了。是老弥尔扎把她送回来的。来我的屋里。我告诉你一切。”

我走进牧师的房间。

“你怎么了?”

“我追他们。赛林姆打中了我的马。父亲在家吗?”

“老弥尔扎刚走,他就回来了。哦,真是倒霉啊!倒霉!医生正在他的房间。我们担心他可能是中风了。他想立刻去找老弥尔扎理论。你现在不要去看父亲,这样可能会刺激到他。等明天你去恳求他不要去责问弥尔扎。那会犯下非常严重的罪过。另外,这个老人也不应该被责备。他打了赛林姆一顿,然后把他关了起来,哈尼娅是被他亲自送回来的。他命令所有的仆人都对这件事闭嘴。不过很走运,他并没有看到你的父亲。”

我顿时发现潘·奥斯崔斯基完美地预见了一切。

“哈尼娅现在怎么样了?”

“她全身都湿透了。发了高烧。你父亲严厉地责骂了她。这个可怜的孩子!”

“斯坦尼斯洛夫医生去看过她了吗?”

“去了,他要求她立刻上床休息。温格鲁西亚在旁边陪着她。在这儿等着我。我去看看你父亲,告诉他你已经回来了。他派人四处找你。卡泽欧也没在家,他出去找你了。哦,上帝啊!万能的上帝啊,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样说着话,牧师去看父亲了。但是我没法在这等下去。我跑去看哈尼娅。此刻我并不想看到她,哦,不!那样的话对她太残忍了。我只是更想确定一下她是否已经真的回来了,又一次脱离了危险的她,此时和我同在一个屋檐下,劫后余生一般地待在我的身旁。

当我走近她的房间时,一种奇妙的感觉霎时贯穿了我的全身。我的内心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伤痛,还有难以言喻的心疼,她可怜地成为了赛林姆发疯的牺牲者。我只把她比作一只归家的鸽子,因为雄鹰是要展翅翱翔的。噢!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一定会觉得很丢脸,即便那种羞耻的感觉已经在赫维利经历过了,就在老弥尔扎的面前!我发誓自己今天一定不会责备她了,今后也不会,我会在她的面前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当我走到房间的门口时,房门打开着,我看到温格鲁西亚走了出来。我拦住她然后问道:

“小姐睡着了吗?”

“她没睡着,没睡着,”老人家反复说着这句话,“哦,我高贵的少东家,如果你当时在场就好了!当老爷冲着小姐大吼的时候,我感觉这个小可怜都要当场死掉了。她当时是那么的害怕,浑身都湿透了。哦,上帝啊!上帝啊!”

“她现在怎么样?”

“你去看看吧,她完全病倒了。幸好有医生在。”

我让温格鲁西亚立刻回到哈尼娅身边照顾她,不让关上房门,因为我想远远地看她一眼。事实上,穿过敞开的房门向黑洞洞的房间里望去,我看到她坐在床上,穿着睡袍。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闪烁。我还发现她的呼吸声很快,很明显,她发烧了。

我正犹豫着是要进去还是不进,这时路德维克神父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父亲叫你过去。”他说。

“路德维克神父,她病了!”

“医生马上就会来。这个时候,你应该去跟你父亲好好谈谈。去吧,快去,时间太晚了。”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了。”

我用手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因为我要在五点的时候跟赛林姆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