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俯瞰巴里丽,
山坡的香甜空气便扑面而来,
当你漫步山间,摘取坚果与黑莓,
就会有悦耳鸟鸣,仙乐飘飘。
若拥有身侧枝头鲜花的光彩,
名望又值几何?
神明从不会去否认,也不试图隐藏,
她如天堂的阳光,灼伤我心,
这一事实,就算神明也无法否认与掩盖。
我的足迹遍布爱尔兰的每寸土地,
从河流到山尖,
还到过入口深藏的格雷恩湖畔,
却从未见过美人如斯。
她金发流光溢彩,眉头熠熠闪动;
面如本人般端庄,双唇满含喜悦甜美。
我为她的骄傲奉上花枝,
她便是巴里丽的绚烂之花。
正是玛丽·海因斯,这位平静温和的女人,
拥有心灵与面容之美。
即使一百位文书会集于此,
也难以描述出她的半分之美。
有位老织工,据说他儿子某天晚上让精灵掳走了,他说:“玛丽·海因斯是有史以来世上最美的人了。我母亲过去常常跟我提起她,每次打曲棍球她都会参加,不论到哪儿都穿着白衣裳。有一次一天之内竟然有十一个男人向她求婚,她却谁也没答应。一天夜里,一大群男人聚集在基尔伯坎喝酒,一边讨论着玛丽,之后其中有个人站起身来,准备赶去巴里丽见她;这时,科伦沼泽忽然裂开一个大口,这个人随即跌了进去,第二天清晨人们便发现他死在了那里。大饥荒之前,玛丽就患了热病死了。”而据另外一位老人讲,他刚见到玛丽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不过他记得“我们之中有个体格最健壮的男人,名叫约翰·马登,他因为玛丽丧了命,当时他在夜里蹚水赶去巴里丽,结果得了伤寒。”也许这是其他人记忆中的同一个男人,因为历史总是赋予一件事物多个版本。还有一位老妇人也记得她,老人住在艾奇格山区的德利布莱恩镇,那一带广阔荒凉,从古诗中的描述来看,数年来几乎没有变化,诗中提到,“艾奇格冰冷的山尖上,雄鹿听到狼群的嚎叫”,老人一如既往地执着于诗歌以及古语的庄重。她说:“我也给她守过灵——她早已经看破红尘了。她为人也很善良。有一天我穿过那边的田地往家赶,累得不行,这时候能跑出来的除了那朵绚烂的鲜花还会有谁呢,她递给了我一杯新鲜的牛奶。”这位老妇人觉得这世间没有比银白色更加美丽光彩的颜色了。尽管如此,我认识的一位老汉——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他因此而认为那位老妇可能知道精灵们才清楚的“驱逐人间一切罪恶的妙方”,而她可能只是见到的金色太少,因而无法了解它的色彩。不过金瓦拉海岸边有个男人,太过年轻而记不起玛丽·海因斯,据他所说:“人人都说现在已经看不见那么标致的美人了;听说她还有一头金色的美丽秀发。虽然清贫,可她每天的衣裳都穿得像礼拜天那么庄重整洁。要是去参加什么聚会,人们都会为了一睹她的风采而争得不可开交,很多人都爱慕着她,可她那么年纪轻轻就死了。据说,没有哪个被写进诗歌里的人能够活得长久。”
还听说,那些对她崇拜至极的人都被鬼魂带走了,鬼魂为一己之私会使用不受约束的感情,因此,一位老草药师曾对我说,有的父亲可能会把孩子交到它们手里,还有丈夫会把妻子交给它们。崇拜者和被带走的人只要直视它们的眼睛,一边说着“愿上帝保佑它们”,就会安全了。那位唱起诗歌的老妇也认为,玛丽·海因斯是“被带走了”,就像那句俗话所说的,“既然它们带走那么多并不美丽的人,为何又要带走她?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看她,可能也有人不曾说过,‘愿上帝保佑她’”。而一位住在都拉斯海边的老人也同样确信她是被带走了,“因为现在有些在世的人还记得她曾出现在远处的守护神祭奠节上(祭奠,或者祭典,是纪念某位圣人的节日),大家称她为爱尔兰最美丽的姑娘”。她早逝是因为神明爱慕她,而山脚神人就是神明。也许我们忽略了那句古老谚语的字面含义,那其中其实早就暗示了她的死亡。比起我们当中博学多才的人,贫穷的乡村男女们的所信与所感却更接近古希腊的世界,他们将美与万物的根源并列看待。说她“已看破红尘”;但这些老人说起她的故事时,责备的只是他人,而并不去苛责她,即使略显苛刻,他们所表现的温柔正如特洛伊城中的老人那样,见到海伦走过城墙时,心都变得柔软了。
那位让她的故事传为佳话的诗人,本人在整个爱尔兰西部也是名声斐然。有人认为拉夫特里是半盲的,“我见过拉夫特里,他虽然视力很差,但足以看清楚她了”,诸如此类的说法。但也有人认为他是完全失明的,他临死前似乎就是那样。传说令所有事物都各得其所,传说中失明的人从不会见到这世界与日光。有一天,我去寻找一个据说有女精灵出没的河塘时,遇到一个男人,便问他,如果拉夫特里真的完全失明,又怎么会如此倾慕玛丽·海因斯呢?他回答说:“我觉得拉夫特里是完全失明的,但那些盲人自有他们看东西的方式,而且比起视力正常的人,更有能力了解更多感受更多,还能做得更多猜测更多,他们天生就被赋予了一种特定的智慧与才能。”事实上,每个人都会跟你说他十分睿智,难道因为他不仅失明还是位诗人?我之前提到的那位谈起玛丽·海因斯的织工说:“他作的诗都是上帝的恩赐,因为上帝赐予人类三种东西——诗歌、舞蹈与信条。这就是为何古时候山里的粗人比起如今你遇到的受过教育的人表现得更加礼貌,显得更博学,这些都是上帝所赐。”库尔有位男人说:“当他用手指摸到头上某处时,他便一切都了然了,就像全都记载在书中一样”;基尔塔坦的一位老侍从则说:“有一回他站在灌木下跟树说起了话,树也用爱尔兰语回答了他。有人说灌木在说话,但必定是有某种魔力般的声音附在树上,并带给了他世间万物的一切知识。之后那棵灌木就枯萎了,不过现在还能见到,就在这里通向拉赫西恩的路边。”拉夫特里还写过一首关于灌木的诗,我从没见过,也许那首诗正是由这个传说改编而来。
我的一位朋友见过他死前曾陪在他身边的男人,可据人们说他是孤独死去的,有个叫摩尔提恩·古兰的人告诉海德医生,他彻夜看到一束光从拉夫特里躺着的小屋的屋顶倾泻而上,一直通向天空,而且“有天使陪在他身边”;整夜小屋都充满了强烈光线,“那是天使们在为他守灵,他们向他致敬,为他作为如此优秀的诗人,吟唱过那么多虔诚的圣歌”。也许多年之后,那足以在自己的大熔炉中将凡人变得不朽的传说,会将玛丽·海因斯和拉夫特里塑造成为忧伤之美和梦想之富丽堂皇与贫瘠凄楚的完美象征。
(二)
不久之前我曾去过北部一个小镇,在那里跟一位儿时曾在邻村住过的男人促膝长谈。他对我说,每当有漂亮的女孩儿降生在长相平凡的家庭时,人们就认为她的美是山脚神人带来的,因而伴随着灾祸。他罗列了几个自己认识的女孩儿的名字,还说美貌从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他认为,美貌是一种既令人骄傲又令人畏惧的东西。要是我能记下他当时的原话就好了,因为那些话比我回忆起来的部分更显生动。
作者“叶芝”的其他小说
《当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