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我而言,我这一辈子从未见过比塞尔维亚·卡博拉尔小姐更悲伤的眼睛了。惊恐,突出,黑得吓人,那双洋娃娃一样的眼睛仿佛是用铅固定住的,每次睁开或闭上都得付出巨大的努力。塞尔维亚有四十多岁,除了成熟女人的魅力之外,她的鼻子下方还有一撮甚是迷人的小胡须,而她的鼻子看着就像一个亮红色的小球。
后来我才知道塞尔维亚为了忘记年龄,忘记憎恨,忘记那没有希望的爱情,她喝酒喝得很厉害。她不止一次回家的时候帽子歪斜,鼻子红得跟红萝卜一样,眼睛半张,显得更加悲伤——那样子看了简直让人哀痛。她倒在床上,号啕大哭,之前喝进去的酒化作滂沱泪水。这时,那个穿宽大衣服的小个子姑娘会从床上爬起来,到塞尔维亚房间里照顾她。真为她感到难过,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付出的爱得不到回应,心中满是痛苦和嫉妒,随时都有可能自杀——塞尔维亚已经尝试自杀过两次。小个子姑娘每次都让她发誓,以后再不要这样糟蹋自己了。所以第二天,你肯定能看到我们的钢琴老师穿着她最好的衣裳,姿态优雅活泼,完全不似先前模样。有时她会给一些刚开业的咖啡厅或餐厅演奏,接下去就又是一个放纵的夜晚,第二天早上她身上便会有新的华美衣裳。当然,她的钱肯定不会留着来付房租,也不会付饭费。
不过,也没人能赶她走。一方面,要是她走了,安塞尔莫·帕莱亚里的灵媒实验怎么办呢?不过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原因。两年前,卡博拉尔的母亲过世,留下了一些值钱的家具,总共卖了六千里拉。她带着那钱到帕莱亚理家里住,结果把钱给特伦齐奥·帕皮亚诺拿去做投资,可后来那钱却再无音信。
这是卡博拉尔流着眼泪亲口跟我说的。所以这也算是安塞尔莫先生的一个借口,不然我会觉得他太自私了,为了进行自己愚蠢的实验,竟然让女儿照顾这样的一个女人。
不过,在小阿德里亚娜这样一个善良的小人儿看来,这可能不存在什么危险。事实上,她比任何人都讨厌安塞尔莫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她还是愿意做这一切。
因为阿德里亚娜是一个虔诚的人,这一点在我刚搬进来时就发现了。我的床头放着一只蓝色玻璃的圣水钵。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帕莱亚理那些书,想让自己快点睡着。我看得迷迷糊糊,顺手就把烟灰敲在那圣水钵中,最后还将烟头掐灭在里头。
第二天,那圣水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烟灰缸。于是,我问阿德里亚娜是不是她把那圣水钵换掉的。只见她红着脸低声答道:
“是的,我很抱歉,不过我想你可能更需要一个烟灰缸!”
“那钵中有圣水吗?”
“有。是从对面街的圣·洛克教堂取来的!”
说完,她就走了。
那个小人儿肯定以为我是一个虔诚的教徒,所以她去圣·洛克教堂时也顺便帮我取了圣水。我想,她应该没有替他父亲取圣水。至于塞尔维亚·卡博拉尔女士,就算她有圣水钵,那也应该是用来装“圣酒”的。
一段时间以来,我觉得自己被悬在某种古怪的真空中,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让我陷入长时间的冥想中。而圣水钵的事让我想起我的小时候,那时候我对宗教仪式就特别不重视。是的,自从上次pinzone按照母亲的吩咐带我跟罗贝尔托去教堂之后,我就再没到教堂去过了。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我的信仰究竟是什么——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死得凄惨,未曾得到任何神的救赎。
突然,我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很令人讶异的处境中。在我以前认识的所有人看来,我已经摆脱了活人最恐怖的一种焦虑——对死亡的恐惧。米拉格诺现在不晓得有多少人正说:
“那个幸运的家伙……他解决了一个重大问题!”
然而我其实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这些是安塞尔莫·帕莱亚里的书,书上会怎么说呢?书上说,死人,真正的死人和我是一样的处境——困在某种硬壳中,也就是所谓的“若欲界”。其中,《天梯模式》(神智学认为,天体是神智之后的看不见的世界的第一级)的作者莱德彼特博士认为自杀者尤为如此。莱德彼特认为,自杀的人是被人类各种欲望和冲动所推动,但又得不到满足,因此就会轻生。(他们会消灭自己的肉体,与此同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肉体已经丧失。)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或许我真的已经淹死在‘鸡笼’庄园的水渠里,现在我以为自己活着或许只是我的幻想。”据说,某些疯狂是会传染的。尽管我以前不认同帕莱亚里的观点,但最后它还是对我产生了影响。我不仅相信自己已经真的死亡——这原本不是件坏事——因为最糟糕的是知道自己正在通往死亡的路上。经过死亡,我不知道人是不是还会那么热烈地渴望复生?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我意识到自己还得再死一次。这个发现让我十分痛苦。经过水渠自杀事件之后,我自然而然地认为未来等待我的只有新的生活。可现在帕莱亚里这个家伙每隔几分钟就会提醒我死亡这件事!
他难道就不能说点其他东西吗?诅咒他!可他说得那么激动,时不时地抛出一些稀奇言论,以至于我经常改变想要换地方生活的主意。尽管帕莱亚里的信仰看起来有点幼稚,但整体说来,这是一种乐观的信仰。当我意识到未来有一天我还会死去的时候,听他用这种方式讲述死亡其实也挺好的。
“这有道理吗?”一天下午,他在给我读了一段菲诺特的话后问我——那是一段关于死亡充满感情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比如描述寄生虫是如何从一个吸食吗啡的掘墓人的身体里钻出来。
“你觉得他讲得有道理吗?物质,我跟你说,从物质的角度讲这是有道理的。但物质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世间也有各种各样的物质,物质表达的方式也是各种各样。可以是石头,也可以是轻如鸿毛无法触摸的东西。就拿我的这具躯壳为例——手指甲、牙齿、头发,还有我眼睛里头的柔软组织。所有这些都是物质!谁能否认呢?我们称为灵魂的东西很可能也是物质——天啊,就是跟手指甲或牙齿或我的头发或者以太一样的物质,你明白吗!而你们这些人承认以太,却不承认灵魂!我问你,这合理吗?物质是很好的东西。现在你跟着我的思路,看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我们来说说大自然!现在我们都认为人是一代一代演化来的,对吧,认为人是自然缓慢进化的产物。哦,我知道——你,我亲爱的梅伊斯先生,你认为人是无情的动物,是残忍而愚蠢的动物,是最不值得尊敬的动物之一。这一点我也不否认,不过你听我说完。事实上,人代表的只是生物链中较低的一级。人和寄生虫之间也相差不到几级。八级?七级?我们就说相差五级吧!可你知道吗?大自然用了上亿年才让一个人比一条寄生虫高出五级。这需要进化,对吧?这些物质以一定方式进化了五级,才变成这种会偷窃会屠杀,还会撒谎的动物。但这种动物也能写出诸如《神曲》这样伟大的作品来,也能像您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那样做出牺牲。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是吗?再次回归虚无,是吗?什么都不剩,是吗?这样合理吗?哦,是的,我的鼻子,我的双足,我的双腿——它们会再次变成寄生虫。但我的灵魂不会,我亲爱的先生。我的灵魂不会变成寄生虫。我跟你说,灵魂是物质,但并不是跟鼻子或双足或双腿一样的物质,梅伊斯先生。你觉得这说得有道理吗?”
“不好意思,帕莱亚里先生,”我打断他,“可如果一个伟大的人,一个天才,他在街上走。可他踩到了香蕉皮,摔了一个四脚朝天,突然间他就变傻了!那么,他的灵魂在哪儿呢?”
安塞尔莫先生停住了,他看着我,仿佛被人当头一棒。
“他的灵魂在哪儿?”
“是的,就拿你或我……好,就拿我来说,尽管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人。哦,假如说我是一个有智慧的人,可我在街上摔倒了,脑袋摔坏了,我变成了一个弱智。那我的灵魂会在哪儿呢?”
帕莱亚里合起双手,脸上露出一种带有某种同情意味的微笑。然后说:
“可你究竟为什么要摔跤且摔坏脑袋呢?我亲爱的梅伊斯先生。”
“这只是我的假设。”
“不会的!不会的!你只管散你的步!为什么非得要摔一跤呢?许多老人随着年纪增长,哪怕不摔跤不磕破头也会渐渐头脑不清醒。你是想证明,既然灵魂会随着躯体的伤痛而变得虚弱,所以躯体死亡时,灵魂也会跟着死亡?但请你听我说,你只要换个方式来思考物质。就拿那些身体残缺但灵魂高尚的人来说吧——比如贾克莫·列奥巴尔迪(1798~1837年,著名诗人,早年钻研希腊、罗马文学,后受烧炭党人思想影响,写出颂歌《致意大利》等,烧炭党失败后较消极)、又或者教皇良十三世(1810~1903年,1878~1903年为教皇)。这又该怎么解释呢?现在请你想象一个人正在弹钢琴,突然钢琴断了一根弦,然后又断一根,接着又断一根。凭这样一台断弦的钢琴,那个人肯定演奏不好,对吗?哪怕他是十分伟大的艺术家。到最后,钢琴完全不能弹奏了。但你觉得,弹奏钢琴的人也会随之而不再存在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们的大脑是钢琴,而那个钢琴师就是我们的灵魂?”
“没错,梅伊斯先生,尽管这个比喻已经是陈词滥调。如果大脑出了问题,那灵魂肯定也会受到影响表现得不正常,比如疯傻之类的。当钢琴师或许是不小心或许是碰巧或许是故意弄坏了钢琴,他就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哪怕得付出一切,他也得偿还!任何事物都得有所补偿。不过这已经是另一个话题了。我想问你,自从有人类以来,人们总是对另一种生活充满期望,这难道不说明问题吗?这是事实,梅伊斯先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也许这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不是的,先生,不是这样的!对于这副甩不掉的皮囊,我并不关心,明白吗?它只让我觉得麻烦。我之所以会忍受它,是因为我知道我别无选择。可现在要是你向我证明,在我拖着这副皮囊再活五年,六年或更多年之后,最后什么都不剩下,身体和灵魂全都遁入虚无,那我现在就要摆脱掉它,这一刻就要。所以你说的自我保护的本能体现在哪儿?我之所以继续活下去,是因为我觉得我不能以那种方式结束。不过你可能又会说了,个人和种族不是一回事,个人可能会消失殆尽,但种族的生命会延续。乍听之下,这很有道理。不过你要知道,我代表不了人类,人类也代表不了我,我们人类是一个整体!如果我们每个人的感受都一样,如果我们所谓的尘世生活只有这些痛苦,那这将会是天底下最荒唐最残忍的事情。忍受五六十年的折磨、艰辛和痛苦,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什么都不为?还是为整个人类。可要是人类某天走向灭亡,想象一下,如果是那样,那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发展,我们的进化最后都一无所剩吗?到那时候,甚至都没有“一无所剩”这个概念,因为再没有纯粹而简单的东西!如你所说,生命只不过是地球康复期的某种形式,是吗?很好,那我们就先这么说,不过我们必须得明白这背后的意思。麻烦就在于科学,梅伊斯先生,撇开其他事情不说,科学给我们的生活造成了太多麻烦……”
“这是自然。”我叹息一声,微笑道,“因为我们还得活着……”
“可我们终究还会死去。”帕莱亚里接道。
“我明白,不过我们干嘛总是要纠结这些事情呢?”
“为什么?哦,因为我们要是不了解死亡的话,我们就不会了解生命。梅伊斯先生,指导我们行为的原则,带领我们走出迷宫的路,指引我们的光明,都必须来自那儿,来自坟墓,来自死亡!”
“黑暗尽头的光明?”
“黑暗?对你可能是黑暗,但我们要点燃一盏灯,一盏信仰之灯,燃烧纯粹的灵魂之火。若没有这盏明灯,我们在这世间就会跟瞎子一样——尽管人类已经发明了电灯。生活中有白炽灯泡确实方便许多,梅伊斯先生,可我们还需要一些能给我们心灵光明的东西,至少是能照亮死亡的东西。跟你说,梅伊斯先生,有时我会在晚上点燃一个红灯笼,我们都需要为追求知识而付出自己的努力。我的女婿特伦齐奥·帕皮亚诺现在在那不勒斯。不过他过几周就会回来,到时我邀请你参加我们的回忆。谁知道——也许我那个不被人重视的红灯笼知道——我们拭目以待吧……”
显然,安塞尔莫·帕莱亚里先生的陪伴并不那么令人愉悦,可仔细想想,我能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想法吗?不,这其中还是会有欺骗,因为我还希望能与这世界有更多的接触。我想起了卡瓦利尔·提图·莱恩兹。反正,安塞尔莫·帕莱亚里老人对我是没多大兴趣。只要我能安静地听他说话,他就满意了。几乎每天早上,在他长久的沐浴之后,他都会过来找我跟他一块儿散步,有时是去贾尼克罗山,有时去阿文丁山,有时去马里奥山,有时还会去较远的诺门塔诺桥。一路上,我们总是在谈论死亡。
“这个,”我嗫嚅道,“我还没真正经历死亡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偶尔我也会试图跟他谈论其他话题,但帕莱亚里似乎对其他事情都无动于衷。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总是把帽子拿在手中,不时地上举,好似在跟经过的某个鬼魂打招呼。如果我叫他,他就会说:
“无稽之谈!”
有一次,他突然问了我一个私人问题。
“你为什么要到罗马来生活?”
我耸耸肩,答道:“我比较喜欢这个地方。”
“可这个城市总是灰朦朦的。”他边摇头边说,“很多人都表示惊奇,他们说这个地方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辉煌,现代思想似乎也无法在这儿生根。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罗马其实是一座已经死掉的城市。”
“连罗马都死了?”我假装惊讶地嚷道。
“罗马死去很久了,梅伊斯先生。相信我,再怎么努力让它复活也是无济于事。它沉浸在辉煌的过往中,所以与现实痛苦的生活没有关系。若一个城市曾经历过罗马这样的生活,若一个城市曾有这么强烈的个性,它就无法成为一个现代城市,它不可能变得跟其他城市一样。罗马静静地躺在那儿,它的心已经破碎,在坎匹多里奥山上(罗马器丘之一,在市中心,山上为罗马市政府,山前为祖国祭坛)无法动弹。新的建筑拔地而起,但它们真的属于罗马吗?梅伊斯先生,我的女儿阿德里亚娜跟我说过放在你房间里的那个圣水钵,她后来把那圣水钵拿出去了,还记得吗?前两天,那圣水钵掉到地上打碎了,只剩下一个底座。现在那圣水钵的底座就放在我的书桌上,我把它当烟灰缸用,就跟你之前一样。罗马其实也是这样,梅伊斯先生。历代教皇按照他们的方式将罗马建成一个圣水钵,我们意大利人则把它变成我们的烟灰缸。我们从意大利各地聚到这里,将我们的烟灰抖落。生活如此轻率,如此无价值,如此痛苦,它给我们的除了烟灰又还有什么呢?
注释
灵媒,宗教学中称一些能够通神,通灵,通鬼的人,如巫医、术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