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成熟

“等等!”帕米诺惊叫一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知道有个机会……你知道我父亲,对吧?他现在帮政府做事……”

“这我倒不知道,不过我猜他应该混得很好!”

“是的。现在他是教育部的区巡查员。”

“哇,说实话,我确实没想到!”

“我记得昨晚在宴会上……对了,你认识一个叫罗米泰利的老人吗?”

“不认识!”

“胡说,你当然认识!那个老家伙在博卡蒙扎图书馆!是个聋子,眼睛也不太行。现在他的身体完全垮了,所以政府决定让他退休,每个月给他一点养老金。我老爸说现在那个图书馆一片狼藉,若不尽快采取措施的话,那些书很快就会毁坏一空。这份差事不正适合你吗?”

“我?图书管理员?”我嚷道,“但那得是受过教育的人呀……”

“怎么不能是你?”帕米诺答道,“你懂的东西肯定比罗米泰利多!”

这倒很有说服力。米诺建议我最好通过斯克拉斯提卡姑妈跟他父亲接触一下,“你姑妈跟我父亲总站在一边。”

那一天晚上我跟帕米诺待在一块儿,第二天早上,我便匆忙去找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姑妈跟以往一样生硬,她不愿意见我。最后,我跟妈妈说了这件事。

四天后,我就成了教育部下属的博卡蒙扎图书馆的管理员。我的薪水是六十里拉一个月。六十里拉一个月!那样我的钱就比寡妇佩斯卡特尔多了!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刚开始的几个月,我在图书馆里待得还算惬意,这大部分得归功于罗米泰利,他从旁帮了我许多。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镇里明明已经拨了养老金给他,他也没有义务继续在图书馆里工作。每天早上九点整,不早一分不晚一分,我都会看到他拄着双拐进来。一穿过门,他就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黄铜壳的老式怀表,然后将怀表挂在墙上的一根钉子上。接着,他便会在“办公室”的位置上坐下,将两根拐杖夹在双腿间,然后从内口袋里掏出一个鼻烟盒,摸摸鼻子。做完这些最基本的准备工作之后,他便会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本古老文集。那是一本音乐大典,囊括古往今来所有艺术家和鉴赏家的相关作品,于1758年在威尼斯出版。

“罗米泰利!”我通常会叫他一声。而他只是一丝不苟地进行每日的例行公事,显然并未意识到我的存在,“辛格乐·罗米泰利!”

但老罗米泰利已经聋了。即便是在他耳边放炮,他也听不见。所以到最后我都会走到他面前,拉拉他的手臂。他会转过头,斜眼看我,脸上的表情很是茫然;接着便见他露出一口黄黄的牙齿,我想他是想挤出一个笑容;然后他又缓缓低下头,研究他的古书去了。很多人都会看着看着就打瞌睡,但老罗米泰利不会。恰巧相反,他会聚精会神地研读书上的每一个字,并且用尖利的嗓音念出来:“乔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鲍姆……乔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鲍姆出版了……1738年在莱比锡出版了……1738年在莱比锡第八次再版了一本小册子……那是一本音乐评论……米特兹勒重印了这本书……并于1739年将它收在音乐图书馆的第一卷中……”

为什么他总是要重复这些句子和日期三四遍?也许是为了更好地记忆?可他要是听不见,为什么要念得这么大声呢?很多时候,我就这样站在那儿,不解地看着他。那个可怜的老人已经是半截身子在土里的人(事实上,他在我入职四个月后就死了)!乔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鲍姆的小册子,或其他什么人于1738年在莱比锡出版的小册子,于他究竟有什么重要的呢?他为何要如此不辞辛苦地去挖掘其中的信息。就算他从中学到了很多,那也只能下辈子用了!不过我想,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原则问题。图书馆就是用来看书的。既然没有人愿意进到这里阅读,那就由他一个人坚守吧。或许选择这本书只是一个偶然,重要的不是读什么书,而是阅读这件事本身。

多年来,古老教堂“阅读室”的大桌子上的灰尘差不多积了有一寸厚。一天,我心血来潮想要代镇上居民向捐出这座教堂的捐献者表示感谢,便用手指在积尘上划出了几个很大的字——

敬献博卡蒙扎主教

慷慨的赠书人

永久纪念他的恩典

全体乡民谨立

在图书馆里,时不时地会有两三本书从一个较高的书架上掉下来,紧接着就会有一只猫那样大的老鼠滚落。第一次看到时,我还兴奋地大叫了一声。那些滚落的书对于我的意义不亚于苹果对于牛顿的意义:“有了!”我大叫着,“我终于有事情可做了!我要把这些老鼠统统抓到,让罗米泰利去读他的伯恩鲍姆!”

尽管我对管理员这份工作知之甚少,但我本能地知道在那种环境下我应该做些什么。于是,我向格洛拉莫·帕米诺大人致信一封,恭敬地请求他给圣·玛利亚自由教堂的博卡蒙扎图书馆提供至少两只猫。并且我说,这并不会造成预算的增加,因为猫到了这里将会获得充足的食物。另外,我还请求组委会授权我去买一个加大的陷阱网,要带诱饵的那一种。(我觉得“奶酪”这个词太过普通,配不上新上任的教育部巡查员。)

于是,格洛拉莫·帕米诺大人派人给我送来了两只小猫咪,事实上这是两只十分虚弱的猫,对于跟自己个头差不多大的老鼠怕得要死。因为太过饥饿,它们总是会想吃捕鼠陷阱中的奶酪,所以每天早上我都会发现那两只猫奄奄一息地待在铁笼子里头,悲伤绝望到连喵一声的力气都没有。我立刻向上级报告了这个情况,这次他们决定派给我两只诚实且勇敢的成年猫。从此,捕鼠陷阱卡的不再是猫咪,开始发挥它的威力,我也因此而活捉了许多的老鼠。

一天黄昏,我感觉有些疲倦,因为罗米泰利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在这个领域取得的胜利。(尽管他在图书馆的任务是看书,而老鼠们的任务是把书封咬掉。)所以我决定拿两只新捉到的老鼠过去让他瞧瞧,我将战利品放在罗米泰利通常放艺术大典的抽屉里。

“这还不让你刮目相看!”我自言自语道。

但我错了。当罗米泰利拉开抽屉的时候,那两只老鼠吱吱地顺着他的肘部迅速跑开,他转过头看着我,问道:“那是什么?”

“两只老鼠,罗米泰利,那是两只老鼠!”

“啊,老鼠!”他轻声说。他已经把这些老鼠看作图书馆的一部分,就跟他自己一样。罗米泰利翻开书,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如既往地大声念书。

乔万·维托里·索德里尼的《论树》中有这样一段:“果实成熟一半归功于热,一半归功于冷。成熟的力量来自热量,这是成熟的主要根源。”看来,乔万·维托里·索德里尼并不知道,除热量之外,水果商们还找到了另外一种使水果快速成熟的方法。他们将还没完全成熟的苹果、梨子、香蕉等放到一起碰撞,或者用力挤压,让水果的外皮变软,从而给人一种成熟的感觉。

短短的时间内,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和以前的自己完全不同。罗米泰利死后,图书馆里就剩下了我一个人。无聊孤独,但我并不渴望陪伴。

其实,我每天只需要在图书馆上几个小时的班就可以了。但家对于我而言就是一座牢狱,而在街上晃荡又难免触及旧物旧事徒增伤悲。所以,这座被书被老鼠和灰尘占领的废弃教堂就成了我的避难所!我一直都这样跟自己说。但我又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我可以捉老鼠!但这种消遣能持久吗?

第一次拿起书时(我当时是非常随意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我突然感到一阵惊惧。我,是否会跟罗米泰利一样,在这座无人会来的教堂里头看书终老?想到这,我愤怒地把书丢开。但过了一会儿,我又朝那本书走去,再次将它拿了起来。我开始阅读书里的字句,当然我只能用一只眼睛看,另一只斜眼是如何也完成不了这件事的。

就这样,我看起了书。我什么东西都看一点,尤以哲学书看得最多。跟你说,哲学可都是些沉重的东西,可当你真正有所感怀领悟的时候,你就会感觉自己的心好似羽毛一样飘了起来,简直能飞上天触摸云朵。我一直都觉得,我的大脑有点古怪,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阅读让我的心智变得成熟。每当我感觉困惑或迷茫时,我就会关上图书馆的门,沿着一条小径去海边。望着茫茫大海,我心里会陡然生出一种敬畏感,这种敬畏感会一点一点地增强,直至把其他的情绪都压下去。我坐在海边,用手指拨弄海沙,同时低下头,什么都不再去看。但我能听见,我听得见那海浪撞击海岸的声音,听得见汹涌的波涛声。

“所以,我会一直这样子。”我喃喃地对自己说,“一成不变,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这时,我的心里会突然一阵悸动,脑海里蹦出古怪的念头,好似突然间着了魔。我会猛地跳起来,晃动身体,好似要挣脱那束缚住我的东西。可是,海依然是那海,或平静或汹涌,丝毫没有改变。我愤怒又绝望地握紧双手,面对空茫的大海大声叫喊: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子?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海浪打来,激起万丈浪花,溅湿我的双脚。

“所以你明白了。”大海似乎在说,“因为你开始探求事物背后的原因!湿的双脚!不,现在回到图书馆去,亲爱的孩子!咸的海水会泡烂你的鞋子,而你没有钱再买一双。回到图书馆去,别再看哲学书,看点其他的东西。你最好也读一下乔瓦尼·阿布拉姆·伯恩鲍姆于1738年在莱比锡出版的那本小册子。至少,里面的知识对你没有坏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直到有一天有人跑来告诉我,我的妻子病得很厉害,需要我马上回家一趟。我记得,当时我拼了命的以最快的速度往家赶,与其说我想快一点赶到家,不如说我想通过这种方式放空大脑,不去想我的儿子将要出世这件事。

跑到门口时,我的岳母拦住了我。她抓住我的肩头,大叫:“快叫医生,快一点!罗米尔达快撑不住了!快一点!”

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当时只想瘫坐到地上,怎么会这样,一点预兆都没有?哦,不!“快,快点,快去叫医生!”

我恍惚地又往回跑,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朝哪个方向。我只是语无伦次地大喊:“医生!医生!”有些人听见了试图拦下我,问我找医生做什么;还有一些人则扯住我的袖子,他们中有的人吓得脸色都白了。但我挣脱了他们,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喊:“医生,医生!”

而医生此时就在我家里!等我再回到家时,等我像个疯子一样找了一圈医生却遍寻无果之后,我的第一个孩子降生了,是个女孩儿。我第二个孩子仍然是个女孩儿,不过她就没这么急着要到这人世间来了。

所以,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这是很久之前的事。可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回忆起她们并排躺在摇篮里的样子,漂亮的小手在空中抓着,好似受到某种神奇本能的驱动,让人无法移开眼睛。那两个命苦的小家伙,比我每天早上在捕鼠夹里找到的小猫咪还要惨!因为她们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她们只能无力地挥动小手,只能这样!

我想把她们分开,可一接触到她们那软软的暖暖的皮肤,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这是我的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早早夭折了,另一个则多活了些时日,至少是唤醒了我的父性——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照顾孩子。长到一岁的时候,我的女儿漂亮极了,我喜欢把她那金色的卷发缠在手指上,充满爱意地亲吻,好像怎么吻也吻不够!她还开始学着叫“爸爸”,我会回应她叫一声“小宝贝”,然后她又会叫“爸爸”。我们就跟两只小鸟一样,啾啾叫着从这棵树梢飞到另一棵树梢。

我那可爱的小女儿几乎是和我母亲同一时间离开人世的。我无法辨别女儿和母亲的死哪个让我更痛苦,更伤心。女儿快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匆忙跑到母亲身旁。临到终了,母亲心里头装的仍然是别人。她喃喃唤着自己的小孙女,为自己不能见她最后一面不能在她额头印下最后一个吻而遗憾。

九天后,这种折磨结束了。我无法闭上眼睛,一秒都不能。我应该把接着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吗?我敢说,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坦承,这是由人性决定的。但我选择坦承,坦承一切,反正当时我的心里已经没有悲伤,只剩麻木。

我感觉自己好似被雷击中了一样,头昏昏沉沉。于是,我爬上了床睡觉。是的,我去睡觉了。我必须睡觉。当我再次醒来,我才回过神,真切感受失去母亲和小女儿的悲伤——那是一种绝望的残忍的悲伤,简直能把人逼疯。那一整个晚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只是在街上,在山间,在田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记得,最后我走到了老“鸡笼”庄园的磨坊那儿。

当时,天刚破晓。以前替我们家做事的磨工菲利普正站在水槽边。他看见了我,于是叫我过去。我们在一棵树下坐定,他给我讲了父亲母亲以前过的好日子。他说,如果说母亲的离开有什么目的的话,那一定是为了到另一个世界照顾我的小女儿。她们会在天堂找到彼此,祖母会把她的小孙女抱在怀中抱在膝上,陪伴她,守护她,并跟她讲我的故事。

三天后,我的哥哥罗贝尔托汇了五百里拉给我。我想,他是想补偿我那九天受的折磨!

不过,这钱名义上是用来为母亲操办一个体面的葬礼。但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我将那张汇票夹在图书馆的一本旧书里头。后来,我把里头的五百里拉取了出来,自己用掉了。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们,就是这五百里拉导致我第一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