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罗米尔达起身,快速看了她母亲一眼,然后离开屋子。没过一会儿,她就用托盘端了一个酒杯和一瓶酒过来。这时,她的母亲不耐烦地嘟囔道:“不,不行!那瓶酒不行!哎,还是我自己来弄好了!”说着,她从罗米尔达手上接过托盘,匆忙转身进了食品储藏室。再出来时她手上端的托盘已经和之前那个不一样了,这次是一个全新的红色搪瓷托盘,上面有着好看的装饰;托盘上放了一壶甘露酒,还有一个挂有几个小酒杯的酒杯架,小酒杯随着她的脚步撞得叮叮当当地响。
我本来想喝苦艾酒的,结果还是接过了甘露酒。马拉格纳和他的寡妇表姐也喝了一点。罗米尔达没有喝。
因为是第一次去,我没有停留太长时间,这样也是为了日后再有理由去拜访。我托词说母亲现在肯定被那张账单搞得心神不宁,所以我得先回去,等哪天有时间再过来和她们好好聊聊天。
佩斯卡特尔将她那冰凉的瘦骨嶙峋且干巴巴的手伸过来和我握手,从她的姿态我可以判断出她并不期待我的再次拜访。她僵硬地低了低头以示礼貌,未发一言。不过罗米尔达给了我一个充满善意的笑容,看我的时候,那温柔的眼神中同时又夹杂了一些愁绪,这让我再次被她的眼睛吸引。其实我一进门就注意到这双眼睛,因为它们的确与众不同。这是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长睫毛的掩映下,散发出幽暗诡异的光芒——像两只夜猫的眼睛。罗米尔达的乌黑秀发波浪一样散落在额前和两鬓,在秀发的映衬下,她的皮肤更显白皙。
房子里的装潢很是普通,不过老式家具中间又夹杂了几样新奇古怪的装饰,显得十分突兀,像是要故意显摆似的。比如房间里那两盏价值不菲的花饰陶瓷大台灯,毛玻璃灯罩,形状亦是十分奇特,但底座却是用再普通不过的黄大理石做成。旁边还摆着一面圆框镜子,已经不太能照清人影,镜框好几处的油漆都已剥落。这样一面镜子摆在这样一个房间里,好似一个疲劳的人正在张嘴打哈欠。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摆着一张破烂的大沙发,前面放着一张小茶几。茶几的四条镀金支腿好似动物的爪子,表面却是瓷的,色彩相当鲜艳,墙边还放着一个日本漆柜。总之,都是这样一些不伦不类的东西。马拉格纳的视线得意地在这些东西上扫来扫去,刚才佩斯卡特尔寡妇端甘露酒过来时,他也是这样得意地注视她手中的托盘和酒瓶。
墙上还挂着一些画作,各种风格的都有,看着倒是不让人反感。马拉格纳坚持要我欣赏其中的几幅,说那是他表姐夫安东尼奥·佩斯卡特尔的作品。他说安东尼奥·佩斯卡特尔是一个很有天分的雕刻家,然后又低声补充说:“这个疯子是在都灵去世的。”
“这儿有他的一幅自画像。”巴提斯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他自己坐在镜子前面画出来的!”
我一直在默默关注着罗米尔达,将她和她的母亲进行对比,得出的结论是——“她应该是像她父亲”。可现在看到了她父亲的自画像,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要是我怀疑玛丽安娜·佩斯卡特尔曾对他丈夫不忠,这可能有失公允,尽管我知道她这样一个女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的。可那幅画像中的男人确实十分英俊。这样一个男人如何会爱上佩斯卡特尔这样一个丑陋的女人呢?确实只有疯子才做得出这种事!
我把第一次去佩斯卡特尔家拜访的印象如实地跟米诺说了,说到罗米尔达的时候特意强调了她的善良,这让米诺对她的倾慕顿时燃烧成了爱的激情。他很高兴我认识到罗米尔达的迷人之处,并且我完全认可他的这个选择,这也让他欣喜不已。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问。和米诺的看法一样,那个叫佩斯卡特尔的老寡妇可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善茬,不过我已经做好准备要为她那善良的女儿放手一搏了。马拉格纳正在酝酿阴谋也是显而易见。必须要马上行动把那个姑娘拯救出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可这要怎么做呢?”米诺问,他凝神屏息地听着我说的每一个字。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说,“首先,我们要确定几件事情,保持清醒的头脑,仔细研究现在的形势。我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怎样做最好,但我们拭目以待。只要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我现在对这件事也来了兴趣!多么刺激啊!”
米诺察觉到我的言外之意,这让他很是担心。
“那个,你,你是说我得和她结婚?”
“我什么也没说呀,但你不敢娶她吗?”
“不是,我不怕……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咳,你似乎走得太快了一点。放慢一点脚步,动动脑子。假如罗米尔达真跟我们想的一样——一个品德高尚,行为端庄,纯洁无瑕的姑娘。(她的样貌就无须提了——她是女王——你爱她,对吗?)假如她那狠心肠的母亲和那个浑蛋真的在商量把她当牺牲品,那她现在的处境可就危险了——面对这样的局面,难道你要退缩?那你还算个男人吗?难道你不想像个英雄一样救美人出虎口吗?”
“怎么——怎么会!”帕米诺结结巴巴地说,“我不会那么懦弱的!但我父亲那关怎么过呢?”
“你认为他会反对?我可不这么想!他有什么理由反对呢?难道就因为女方没有嫁妆?这明显说不通!你看,罗米尔达是一个艺术家的女儿,尽管这个艺术家不知怎么搞的死在了都灵,但他在雕塑方面很有天才。而你的父亲很富有,并且他也只需负担你一个人,只要你满意,他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退一万步说,就算你说服不了他,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你可以带着罗米尔达私奔,到时我会帮你把一切安排妥当!哦,帕米诺,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总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退缩了吧?”
帕米诺闻言大笑起来,我继续对他说,一加一是大于二的,他注定要成为罗米尔达的丈夫,就跟有些人天生就得成为诗人一样。我还向他描述了跟罗米尔达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结婚的种种喜悦,对于勇敢救自己出虎口的人,罗米尔达肯定会是百般温柔。
“当务之急,”我最后总结道,“你得想办法吸引她的注意力,跟她说上话,或者给她写一封信。我想那个可怜的姑娘现在的心情肯定就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一样。要是你能送封信给她,这无异于救命稻草。我会帮你放哨,并先到她家周围打探一圈,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等时机一到,我就通知你。计划很完美,对吗?”
“非常好!”帕米诺说。
为什么我当时那么急着让罗米尔达嫁给帕米诺呢?没道理啊。咳,其实我之前也说了,我就是喜欢在帕米诺面前显摆我的聪明。我想让他明白,只要我一出马,什么事都能摆平。一句话说穿,就是我做事很欠考虑,完全凭自己的一时冲动。也许这就是姑娘们喜欢我的原因之一,尽管我有点斜眼,甚至可以说长得丑。不过这一次我还真不仅仅是为了显摆。我之所以会这样费心机地为帕米诺和罗米尔达打算,其实是为了跟那个老浑蛋马拉格纳实打实地较量一番,我想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偷鸡不成蚀把米。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确实很心疼奥利瓦,我希望能为自己心爱的姑娘做点事情。
现在,我要强调一件事情。如果说帕米诺临阵脱逃,没有执行计划的勇气和决心,那这是我的责任吗?如果罗米尔达爱上了我,而不是倾心于帕米诺,那这是我的错吗?另外,要是那个该死的佩斯卡特尔精明到让我相信我已经消除了她的不信任,并且她还会因为我的笑话而露出真心的笑容,这也算是我的错吗?我的确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在慢慢变化。我看到她最后是欢迎我去她家拜访的。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一个有钱的年轻人(当时我还算有钱)频繁造访她家,并且对她的女儿表露出好感,她如何能不高兴呢?就算她之前对我有所怀疑,这种疑虑也会逐渐打消。
其实,我还应该看到另外两个事实——说出来肯定也会让你吃一惊——第一,从那之后,我再没有在佩斯卡特尔家遇见过马拉格纳;第二,她只在上午接待我。但我当时如何能判断出这两件事的重要性呢?她让我早点过去拜访,这很正常,不是吗?我自己也经常说,趁太阳还没升高之前在树林田野间赶路更加惬意。除此之外,我真的爱上了罗米尔达,尽管我一直怂恿帕米诺去追求她。我突然间就爱上她了,那是一种很激烈也很莽撞的感情。我爱她那双长睫毛下面的墨绿色眼睛,我爱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脸庞,她的一切一切——包括她后颈上的那颗痣和手上那个几乎不可辨的疤痕。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吻她的小手,当然,这一切都是以帕米诺的名义做的。
当时,这一切并没有引发什么严重后果。有一天,我和罗米尔达在“鸡笼”庄园里头野餐,她的母亲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窥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在开帕米诺玩笑的时候,罗米尔达突然间哭了出来,她抱住我的脖子,请求我可怜可怜她。
“马提亚,你带我走吧!”她哭着说,“带我离开,到看不见我母亲的地方去,我不要再待在这个家,看到马拉格纳,或者这儿的任何人!今天就带我离开,今天下午!”
带她离开?我怎么能带她离开呢?并且,我为什么要带她离开?
在那之后的许多日子里,我仍然如痴如狂地爱着她,并且以我惯有的那种决心为她做任何事。为了让母亲有个心理准备,我开始跟母亲透露我即将结婚的消息——这肯定算不得一场体面的婚礼。就在这时,突然我收到了罗米尔达的一封信,信上说,我不必再为她花心思,也不用再去她家,我们俩从此一刀两断。
这算什么?我想,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奥利瓦竟然哭着跑到我家,好似世界末日就要来临。她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整座房子都在颤抖。奥利瓦哭哭啼啼地说,她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她的“男人”已经用事实告诉她,他是可以生育的,问题是出在她身上!他还特意跑回家,趾高气扬地炫耀了一番。
奥利瓦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拼命制止自己开口,我想,我必须要考虑到母亲的感受。但这些真的让我难以承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房间的,我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心痛欲绝。我问自己,罗米尔达跟我共同经历了那么样的一些事,如何还能去蹚这种浑水呢?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还真没说错!她们不仅耍了老笨蛋马拉格纳——即便马拉格纳让人讨厌,但这样子的戏弄还是很过分,最重要的是,她们还耍了我一遭。不仅佩斯卡特尔利用我,就连罗米尔达也是利用我达到她自己的邪恶目的——从那个正掠夺我财富的人那儿得到钱!与此同时我那可怜的奥利瓦却受尽苦楚,颜面扫地,再无快乐之日。
一整个白天,我都在房间里头生闷气,天快黑的时候,我实在是受不住了。于是我走出门,口袋里揣着罗米尔达给我的信,奔奥利瓦家而去。
一进门,就看到那可怜的姑娘正在打包行李,她打算回娘家。但马拉格纳虐待折磨她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有跟老萨尔沃尼说。
“我没办法再跟他一块儿生活了。”她嗫嚅着,“不,一切都结束了!既然他找了个新的姑娘……或许……”
“所以,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
闻言,奥利瓦掩面而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那女的可真是厉害!”终于,奥利瓦双手举过头顶,用颤抖的声音说,“可真是厉害!还有她的母亲!她的亲生母亲,一块儿策划的,你知道吗?”
“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知道。”我脱口而出,“看看这个!”
说着,我把罗米尔达的信递给奥利瓦。她愣神地盯着那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从我手上接过,问:“信?上面写了什么?”
奥利瓦没有上过学,所以她不识字。她用眼神向我求救,在这样痛不欲生的时刻,她不想再费力气去研究那个东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我坚持道。
无奈,奥利瓦用手背擦了擦泪眼,展开信,然后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边拼边念。念了一两行之后,她翻到信的背面去看签名。然后她盯着我,眼睛都快要鼓出来:
“你?”她喘着粗气。
“这样吧,”我回答说,“我来念给你听!我从头开始念。”
但她把信压在胸口,不愿给我。
“不行,”她尖叫道,“这是我的,我的!我要好好利用这封信!”
我只能苦笑。
“你打算怎么用呢?把这封信拿给马拉格纳看?我可怜的奥利瓦,这封信里并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更何况你丈夫现在整颗心都在那个女人身上,他怎么会因此而怀疑她呢?她们已经让你丈夫咬钩了,鱼饵,钩子,钓线,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啊,是的,你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奥利瓦嚷道,“可你知道他有多过分吗?他跑过来跟我说,永远都不准说他外甥女一句坏话,否则要我好看!”
“哦,天啊,我说得没错吧!”我回道,“如果把真相告诉他,你什么好处也捞不到,这是下下策。你首先得把马拉格纳安抚好,让他以为一切都跟他计划的一样……你觉得呢?”
大约过了一个月,马拉格纳狠狠揍了奥利瓦一顿,并气冲冲地跑到我家,嘴里骂骂咧咧,质问我破坏她外甥女罗米尔达的名声——那么一个天真无辜的姑娘——究竟有什么好处?他的外甥女,换句话说,也是我父亲最好朋友的外甥女,一个可怜的孤儿,一个没有人保护的可怜姑娘。他问我为什么要做出破坏她清誉的事。之后马拉格纳稍微平静了一些,才跟我说他原本不想把这件事张扬出去——毕竟,他到现在还没有生育——这说出去不好听。他只是一心一意想要那个孩子,时机一到,他就把那个孩子带到身边亲自抚养。可现在上帝却对他如此残忍,竟让他的“正牌妻子”也怀了孕,这可如何是好?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儿子,一个是自己的长子,以后的遗产究竟要由谁来继承?
“这都是马提亚干的好事!”马拉格纳最后又咆哮道,“是马提亚出的馊主意!他得解决这件事,听到了没有,马上解决。我的话就说到这儿,不会再浪费唇舌,要是你们不照办,后果自负!”
现在我们先停一下,理理思绪。这一路上,我确实经历了不少波折,肯定会有读者认为我是个傻瓜,或者心里这么想却不忍说出来。正如我之前所说,我的生活并不属于我,所以现在任何事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建议我们停下来,各自思考,理清头绪。
现在来看,罗米尔达肯定也不至于做勾引“表舅”的事。不然,马拉格纳怎么会因为妻子把这些事说出来而暴打她一顿,并且跑到我母亲这儿讨说法,说我毁了他的外甥女?事实上,罗米尔达在我们去“鸡笼”庄园后不久,就跟她母亲说了我和她之间的事,说我们两个是两情相悦不能分离。但那个老女人一听就来了气,还说无论如何她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即将身无分文倾家荡产的人。罗米尔达想要跟我在一起,但在她母亲佩斯卡特尔看来,这无异于一场灾难。作为一个精明的母亲,她肯定得想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
我想,这个办法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明白。每次马拉格纳去她家拜访,佩斯卡特尔都会想个理由离开,只留罗米尔达和马拉格纳单独相处。罗米尔达有时就跟这位“表舅”倾诉自己的心事,说到动情处难免情绪失控,流下两行热泪。罗米尔达跟马拉格纳讲自己的艰难处境,说母亲逼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她请求马拉格纳帮她劝劝母亲,让她母亲接受一个事实——她已经委身于那个男人,并且她决心要忠贞不渝。
马拉格纳被罗米尔达的故事打动,但像他那样的人,即便心里有所触动,也绝对不会心软的。他提醒罗米尔达,像她这样年纪的姑娘还是在母亲的操纵之下,她的母亲甚至可以采取法律措施对我提出控诉。而他呢,真心地认为,像我这样一个男人——懒惰,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不可能会是一个好丈夫。他认为罗米尔达应该割断情思,为母亲考虑一下,并且日后她自己也肯定会庆幸自己做出这个选择。另外呢,他其实有个办法可以帮到罗米尔达——假如一切都不张扬出去的话——他可以做那个孩子的父亲。是的,他可以领养那个孩子,把他当亲生孩子看待,因为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生育,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要一个继承人。
你们说,还有人比这更大度,更诚实,更正直吗?问题的关键是,他要传给子女的财产确实从我父亲(准确地说是从我)这儿掠夺过去的。如果我让他的希望破灭,该受到责怪吗?他现在有两个希望,我或许可以戳破其中一个,但要是让他全部落空,那可能就有些过分了。
我想马拉格纳也知道,我的哥哥罗贝尔托结有一门很好的亲事,所以就不会追究他从我们家窃取的那些财富。
所以你看,只要落入这些公平、正直、诚实的人手中,我就得为所有的错误负责。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一开始我坚定立场,愤怒地拒绝。但我母亲已经预见到即将到来的灾难。她认为我跟罗米尔达结婚——她是马拉格纳的亲戚——或许能帮我们渡过一劫。所以,我妥协了。
可是,未来我和我那年轻漂亮的妻子,却不得不在暴戾、残忍、无情的佩斯卡特尔的支配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