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篇

苔依丝 法朗士 第2页,共2页

“像你这类狗畜生,我的主人不会接见。”

巴福尼斯又说道:

“请答应我的请求吧,你去对主人说我要见他。”

“滚开,龌龊的讨饭人!”看门的奴隶怒吼着,挥舞着棍子,向着这个圣徒的脸上打过去;圣徒却将手臂叉在胸口,作十字形,一动也不动地忍受,接着又温和地说道:

“请你答应我的请求吧!”

看门的奴隶浑身颤抖,喃喃地说道:“这个人难道不怕疼吗?”

他便去告诉主人。

尼西亚斯从浴室里出来,漂亮的女奴隶们替他擦背。他是个优雅可亲的绅士,面部闪出一丝轻微的讽刺,一看见巴福尼斯,他便站了起来,伸开双臂奔跑过去,叫道:

“原来是你,巴福尼斯,我的同窗,我的朋友,我的弟兄!我竟还会认识你,不瞒你说,你现在变得不像人倒像野兽,我们来吻抱一下吧。你还记得我们在一处学习文法、修辞、哲学的时光吗?那时候的你性情古怪,但是我却因为你的诚朴而爱你,我们说你是用马的眼睛去观察世界,难怪你总是胆战心惊。你说起话来少了一点风雅,但是你却无比慷慨。至于金钱和生命,你都不会留意。你有一种奇特的禀赋,灵性使然,非常吸引我。我真诚地欢迎你的到来,我亲爱的巴福尼斯,我们俩阔别已有十年。你离开了沙漠,抛却了对基督教的迷信,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我将以白石纪念今天。”随即转过身对妇女们说道:“克洛皮勒、米尔达尔,你们去为我这位要好的客人的手脚胡子洒些香水。”

妇女们微笑着拿来了水壶、香料瓶和铜镜子。但是,巴福尼斯急忙用手势制止了,他低垂着眼不去看她们,因为她们都是裸体着的。尼西亚斯为他拿坐垫,以种种肴馔来犒赏他,巴福尼斯却都轻蔑地拒绝了。

巴福尼斯说道:“尼西亚斯,我并未抛弃你所说的基督教的信仰,基督教是真理中的真理。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道即上帝。一切都是上帝所创造的。如果没有上帝,便没有一切。生命在他手里,这生命就是人之光。”

尼西亚斯披上了件薰香的衣裳,回答道:

“亲爱的巴福尼斯,你想用这些陈词滥调、没有意义的争论来吓倒我吗?你忘记了我也是个小小的哲学者吗?你想想阿美利尤斯、波菲利和柏拉图这些伟大的光荣尚不能使我满足,愚人从阿美利尤斯的红袍上撕下的碎片能使我满足吗?贤人所创的学说,只是为了愚弄人类永恒的幼稚而想象出来的无稽之谈……应该把他们当成那些驴、洗衣桶、爱菲兹产婆的故事,或是别的米利都寓言来消遣。”

他挽着客人的臂膊,来到一间房里。有许多纸莎草藏在篮子里。他说:

“这是我的图书馆,哲学家们创造了各种学说,里面珍藏的仅是一部分。这些学说原来都是为了要解脱宇宙才创设的。学说真多,就连富厚的山拉博寺院也不能收藏完整。可惜!这些厚重的学说都不过是病人的幻梦罢了。”

他强拉着客人和自己一起坐在一张象牙的椅子里。巴福尼斯对着那书架上的书籍阴郁地望了一望,说道:

“这所有的书都应该烧毁。”

“客人呀,那损失太大了!”尼西亚斯回答说,“病人的呓语,有时也很有趣。假使把人类所有的呓语和幻梦都破坏了,大地就会失去颜色,我们也将沉眠于惨淡的痴愚中了。”

巴福尼斯依循着自己的思想说道:

“那是一定的,异教徒的学说只是空虚的说谎罢了。上帝是真理,他在人类面前显示奇迹。他有肉体,他就在我们之中。”

尼西亚斯回答道:

“说得好,可爱的巴福尼斯,你说上帝也有肉体,也会思想和行动,他也说话,在自然中散步,犹如古时奥德修斯在蔚蓝的海上散步,那简直就是个人了。在伯里克利时代,雅典的孩子们都不再相信古人了,你怎么还会去相信朱庇特呢?不说了,你来不是和我辩论三位一体的。好朋友,你要我帮你什么忙呢?”

巴福尼斯答道:

“那是一桩极好的事,请借给我一件薰香的衣裳,就像你刚才穿在身上的那件。除此之外,还要一对金黄色的鞋,一瓶梳头发和胡子用的香油,最好还给我个装有一千个德拉克马的钱袋。呀,尼西亚斯,想到上帝的爱,想到我们的友情,所以敢来恳求你。”

尼西亚斯于是叫克洛皮勒和米尔达尔拿来一件最华贵的衣裳,它富有东亚风格,绣着花卉鸟兽。两个女人抖开衣裳,巧妙地使它闪耀出鲜艳的色彩。她们只等巴福尼斯脱去身上那块拖到脚跟的布了,但却遭到拒绝,于是,她们把那衣裳披在布上。两个女人很漂亮,虽是奴隶却不惧怕男人,看见装扮奇特的巴福尼斯,不禁大笑起来。克洛皮勒把镜子递给他,叫他“亲爱的浪子”,米尔达尔来替他梳胡子。但巴福尼斯却祈祷着天主,不去看她们一眼。穿上金黄色的鞋,在腰带上系了钱袋,他向那欢喜地望着他的尼西亚斯说道:

“呀,尼西亚斯!别把这件事当成耻辱。要知道这衣裳,这钱袋,这双鞋,我是用来做一件虔敬的事情。”

“好朋友,”尼西亚斯回答说,“我根本没往坏处想。因为我相信人类既不会行善也不会作恶。所谓善恶者,只是争论上的东西罢了。贤人实际也只是依照风俗习惯做出的评判罢了。我遵循亚历山大城的风习,也因此被称为一个很正直的人。朋友,你去自寻快活吧。”

巴福尼斯把自己的意图讲述给朋友听,又问道:

“你认识一个在舞台上表演喜剧的苔依丝吗?”

“她是一个美人儿,”尼西亚斯回答说,“有段时间,我为她花去不少钱。为了她我卖了一个磨坊,二亩麦田,写了三册诗歌来赞美她。在这个时代,这种国土,文艺创作仿佛是为了‘忘却’才产生的。美这个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是最有力量的,要是我们生来就占有它,那么我们大可不必留心柏拉图派的什么造物主,更不必留心其他哲学者的一切梦幻了,善良的巴福尼斯,但是你从沙漠里来,却来和我讲到苔依丝,免不了让人惊奇。”

说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巴福尼斯望着他,想不到如此罪孽深重的人,还会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罪恶,不觉便有点骇然,他真希望大大地张开嘴来,将尼西亚斯吞入于火焰之中。这个亚历山大人一声不响,双手托着额头,对着他过去的青春忧伤地微笑。那个修道士,站起身来,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呀,尼西亚斯!靠上帝的帮助,我将让苔依丝摆脱人间邪恶的爱情,让她嫁给耶稣基督。如果圣灵不抛弃我,苔依丝今天就会离开这个城市而前往修道院。”

“不要冒犯了维纳斯,”尼西亚斯回答说,“她是一位强有力的女神,如果你把她最美丽的女仆抢了去,她会对你发怒呢。”

“上帝会保护我,”巴福尼斯说,“尼西亚斯,希望上帝照亮你的心,把你从深陷的地狱里救起来!”

尼西亚斯把他送到门口,将手放在巴福尼斯的肩上,向他耳语道:

“不要冒犯了维纳斯,要是你夺走了她的仆人,她会对你动怒。”

巴福尼斯对这种轻薄的言辞不予理睬,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但是,当想到他的朋友曾接受过苔依丝的妩媚,他便感到不堪至极。他认为,尼西亚斯和苔依丝一起犯罪比他和其他女人犯罪相比,要可恶百倍。他对此极为反感,对尼西亚斯只有憎恶。他常常憎恨不洁之事,但这件罪行却冲破了他的底线。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分担耶稣基督和天使们的忧愁。

这愈增强了想把苔依丝从异教徒中救起的那份热情,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看这个女人表演,尽可能早地救她出来。但是要到这个女人的家里去,总要等到白天的酷暑退去。时间尚早,巴福尼斯便顺着一条热闹的街道走去。他决定一天不吃饭,以免辜负了自己向天主求来的恩惠。他非常悲伤,不敢进城里的任何一间教堂,因为他知道这教堂被阿里乌斯的教徒们污秽过,打翻过天主的圣餐台。事实上,这些受到过东方皇帝支持的异教徒,曾经把阿塔那斯主教赶下宝座,用一片混乱取代了亚历山大的基督徒。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有时仿佛因为屈辱而低着头看着地面,有时仿佛处于忘我之境地而仰视天空。闲荡了一阵,他走到了一个码头,人工港口里停着很多船只。银光闪烁、蔚蓝的大海一望无际,在靛青与银白之中,浮起微微的笑意。一只船头刻着海中仙女的战舰刚刚起锚,在水手们歌声中破浪前行;浪花飞舞,舵手们驾驶越过和安诺史督海相通的狭窄的海峡,转眼间,这个水上的白色女郎已进入深海,逐渐消失,只留下一条浪花飞溅的航痕。

巴福尼斯想:“我从前也曾想坐着船,唱着歌,到尘世的大海里去,但是不久,我就感悟到了自己的痴愚,海中的仙女也无法动摇我的心。”

他在一堆缆绳上坐着胡思乱想,后来竟睡去。他做了个梦,仿佛听见嘹亮的号筒响声,天被染红了一片。他知道时机已到,就虔诚地向主祈祷。一头巨兽向他冲了过来,头上带着个光亮的十字架,他认出巨兽就是那西尔西来的斯芬克司。斯芬克司将他叼起,却并不伤害他,仿佛老猫叼着小猫般的,叼在口中。就这样,巴福尼斯经过了许多的国土,穿过了许多的河流,越过了无数的山岳,最后到了一个尽是炎热的火灰的地方。可怕的岩石,四处裂开的地面,仿佛张张未合的大嘴,吐出火热的气息来。巨兽将巴福尼斯轻轻地放下,对他说道:

“请你看看!”

巴福尼斯站在那裂口的边上,俯身望去,原来这便是地狱。一条火焰般的河流在地下双重黑色的断崖之中流淌。透过苍白的火光,只见一群恶魔正在折磨人类的灵魂,那带有人形的灵魂,甚至还挂着破衣的碎片。那种灵魂虽然处在苦难中,但是却还像很平静的样子。在这之中,有个很大的雪白灵魂,头上戴着雪白的帕子,手里拿着笏,唱着歌。他的歌声悠扬,一直飘到远方,歌曲的内容是关于天神和英雄。有许多绿色的小鬼,用烧红的铁来刺他的嘴唇和喉咙却无法阻止荷马的歌声。离此不远,秃顶白发的老头克萨哥拉正用圆规在尘土上作图。一个恶魔把沸油浇入他耳中,却仍不能打断学者的冥想。巴福尼斯又看见一群人,在火焰河河畔的岸上,冥想或者徘徊着谈天,或者像学院里梧桐树荫下的师生那样,沿着滚烫的火河散步交谈。只有那个老人家第莫克来斯独自坐在一旁摇头,仿佛一个人在否定什么似的。地狱里的一个使者,拿起一个火把,在他眼前摇荡,但是第莫克来斯不予理睬。

巴福尼斯惊得目瞪口呆,转过头才发现那匹巨兽已经消失,只有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站在那里,女人对他说道:

“你看看,这种非基督徒是如何地固执,沉溺于他们生前的幻影,而做了幻影的牺牲品,现在落入地狱里,死亡都不能让他们觉悟,光是死,显然还不能见上帝。这些在俗世都不了解真理的人,是永远不知道真理的。试问这些折磨着灵魂在四周狂暴的恶魔,是什么东西呢?不就是上帝裁判的化身吗?所以一种灵魂一无所见,亦一无所感。他们与真理毫无相关,连上帝都无法使他们痛苦。”

巴福尼斯说道:“上帝是万能的。”

那个女人回答说:

“上帝不可胡作非为!要惩罚他们,应当先启迪他们,如果他们有慧根,那么就和上帝的选民一样了。”

巴福尼斯充满着忧虑和恐惧,他再次俯视那无底的深渊,看见了尼西亚斯的幽灵,头上戴着花冠,在化为灰烬的爱神木下微笑。尼西亚斯的一旁,立着那个米雷的阿斯巴西娅,身上穿着件漂亮的羊毛大衣,两人仿佛正谈论恋爱和哲学,表情平和且高贵。那火焰滴落在身上,他们却当做清凉的甘露,双脚踏在火热的地上,竟像走在软软的草地上般,毫不介意。看见了这光景,巴福尼斯不禁愤怒了起来,叫道:

“上帝!打死他们!打呀!这是尼西亚斯呀!要他哭!要他呻吟!要他把牙齿咬着呻吟……他和苔依丝一起犯过罪呀!”

巴福尼斯骤然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强健的船夫的臂怀里。

“安静一点,安静一点!海王菩萨保佑你!你在睡梦中乱动,要不是我把你拉住,你早就跌入安诺史督海里去了。像我母亲卖掉了咸鱼一样千真万确,是我救了你的命。”

那个船夫这样叫着,一边拉着巴福尼斯。

巴福尼斯回答道:“真心感谢你。”

他站起身来,向前走去,回想着梦中景象,便自言自语道:

“这个梦境显然是坏的,梦把地狱的情形虚幻地显现出来,这是侮辱天主的仁慈;这个梦一定是从恶魔那儿来的。”

巴福尼斯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原来他能够识别梦的来源,是来自上帝还是恶魔。孤独的隐遁者常处于各种幻景之中,这种识别力对于他们而言,是很有帮助的。沙漠里本来最多的是幽灵,他们避开了世人自然会遇到。当宗教巡礼者走进隐士安东尼所隐居的废城里,他们听见一阵嘈杂的声响,仿佛城市里庆祝之夜的街道,其实这声音是恶魔想诱惑安东尼所玩弄的把戏。

巴福尼斯想起了这位令人怀念的老人,又记起埃及的圣约翰,六十年间,恶魔用着幻术来引诱他,但圣约翰挫败了地狱的诡计。然而有一天,恶魔扮着一副人的长相,走到可敬的圣约翰所住的窟洞里去,对圣约翰说道:“你的斋戒要持续到明天晚上。”圣约翰以为是天使,竟听从了恶魔,一直斋戒到了第二天晚祷之后。这是撒旦对圣约翰的唯一的胜利,却是渺小至极。所以,巴福尼斯能立即在梦里辨认出魔鬼,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正抱怨上帝把他抛给了恶魔,忽然觉得被一群人簇拥着奔向一个方向。他已经失去了在城里走路的习惯,因此木然地被人们推来推去。衣裳的襞褶碍手碍脚,有几次差点儿把他绊倒。他想知道这些人到底去哪里,便拉住一个人,问他为何要如此匆忙?

那人回答道:

“你不知道剧场马上就要开门,苔依丝就要上舞台了吗?我们都是要去剧场。你同我一起去吧?”

此时去看苔依丝,正合他的心意,巴福尼斯同意了。不一会儿工夫,便看见了剧场,发光的面具的柱廊和无数雕像的、宏伟的圆形围墙,一直延伸到一条狭窄的走廊里。走廊尽头,便是那灯光耀眼的观览台。梯形台阶的下面是舞台,他们在其中一排坐了下来。表演还没开始,但舞台已装饰得非常华丽。舞台上的一切一览无遗,舞台上有一个土馒头,仿佛古人献给英雄的灵魂的土冢一般。这个土馒头位于一片扎着军营的原野中间。屏幕之前是一束束的标枪,旗杆上挂着黄金的盾牌、月桂的枝杈以及橡树叶做的花冠。

舞台上一片沉寂,仿佛睡去了似的。但是那个半圆形的大建筑却坐满了看客,充塞着如同蜂巢的蜜蜂嗡嗡地叫着。微微抖动的红色帷幕,闪着波光,映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所有的人,带着些许奇异的目光,望着那巨大的静寂的舞台;舞台中间凸起的是营帐,妇女们欢快地喝着柠檬水,戏迷们隔着台阶,快活地打着招呼。

巴福尼斯在心中祈祷,不愿说一句空话,但是坐在一旁同行的人却感慨起喜剧的衰颓来。他说:“从前的名角,戴着假面,都能朗诵欧里庇得斯和朱南德的诗词,现在的人却不会背诵,而只会学学表演。雅典时代酒神所引以为荣的神圣的戏剧所剩无几,只剩下一点形式和手势留给我们,就连野蛮人斯基泰都能看懂。装着金属吹管扩大声音,嘴巴上镶起一些铜片的悲剧的假面,表现高大的天神时所用的高跷,悲剧的威严以及美丽诗句的歌曲,统统都失去了。哑剧演员、女舞蹈家,赤裸着不戴面具的脸代替了保里史和洛西于史。如果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人,看见女人在这舞台上这样表演,不知他们会怎样?一个女人在公众面前表演是可耻的。我能容忍这一点也够堕落的。”

“女人是男人的仇敌,大地的耻辱,这是真的。”

“你说得没错,”巴福尼斯回答说,“女人是我们最恶毒的敌人。女人给男人以欢乐,但是就因为她们能给人以欢乐,所以才可怕呀!”

多里槦叫道:“女人给予男人的不是快乐,而是忧伤,心烦意乱和邪恶的忧虑。爱情使我们最痛苦。我年轻的时候,到阿尔哥利德的特雷泽纳;在那里看见一棵巨大的石榴树,树叶上尽是针刺的小孔。关于这株树,特雷泽纳人有段传说,据说女王费德尔,在爱着西伯利托斯的时候,终日便无聊地睡在这株树下,就是现在,这株树,我亲眼所见。她拔下插在金色头发的金别针,刺向那生着喷喷小果子的树叶。片片叶子于是都被刺上了许多的小孔。这种不义的恋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你也知道的,他死后,费德尔也自杀了,她自己关在结婚的房间里,用根黄金的带子系在一个象牙栓上吊死了。

“天上的诸神,因为这株石榴树印证着这桩惨剧,所以要新长出的叶子上也生出许多的针孔来。我采了一片叶子,把它放在床头,每次一看这叶子,就警惕自己切勿堕入恋爱的热情里,也让我更加坚定地信仰着我师伊壁鸠鲁的信条——恣情是极可怕的。但是老实说,恋爱是一种肝病,而且任何时候谁也不敢说自己没有这种病。”

巴福尼斯便问道:

“多里槦,那什么是你的快乐呢?”

多里槦忧伤地回答道:“冥想就是我唯一的快乐,我也知道这种快乐并不强烈,但是我胃不好,实在也不该再寻找别的快乐。”

巴福尼斯细细体味了多里槦的最后几句话,便想引导这个伊壁鸠鲁的信徒去信仰天主,让他得到精神上的欢乐。他说:

“多里槦,听听真理,你就会看到光明。”

他正喊着,看到四面八方的人都转向他,叫他闭嘴,剧场上一片寂静,接着响起了歌颂英雄的乐曲。

戏剧开始了。

一支军队从营帐里出来了。

军队正预备出发,忽见一块乌云像是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推动着,乌云包裹了土馒头的顶上。后来,乌云散了,便见阿喀琉斯的幽灵出现。他周身穿着黄金的甲胄,对着军队们伸出着手臂,仿佛对他们说道:“什么!你们出发了吗?达那乌斯的儿子们,你们回到我回不去的祖国,丢下我毫无祭品的坟墓?”希腊军队里的重要首领们都挤到坟墓边来。忒修斯的儿子阿加那斯、老涅斯托尔、阿伽门农,都握着手杖,扎着头发注视着这个奇迹。阿喀琉斯的小儿子皮洛斯跪在尘土之中。从帽子里露出的一缕头发就认出了奥德修斯,他做着手势颂诵那英雄的幽灵,和阿伽门农争论着,可以猜测出是这样的:

“阿喀琉斯在我们的中间,是值得敬崇的!”伊塔克的国王说,“他是为了希腊而光荣牺牲的,他要求用普里亚姆的女儿,处女波利克塞娜为他祭奠。达那乌斯的人民呀,满足英雄的亡灵吧,让贝雷的儿子在地狱里也感到高兴。”

但是诸王的领袖回答道:

“宽恕我们从祭坛夺来的处女吧,普里亚姆的子孙已经够不幸的了。”

他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他和波利克塞娜的姐姐睡过觉,聪明的奥德修斯便骂他热爱加桑德加尔胜过爱阿喀琉斯的长矛。

希腊的军士举起武器,相击作声表示一致赞成。波利克塞娜的牺牲早已注定,平静下来的阿喀琉斯的幽灵便消失了。乐曲随着人物情绪,时而激奋,时而凄楚。观众们爆发热烈的掌声。

时常把真理挂在嘴边的巴福尼斯喃喃地说道:

“呀,假神道的崇拜是多么残忍!”

那个伊壁鸠鲁的信徒说道:“无论哪一种宗教都是播种罪孽的。所幸有位极智慧的希腊人,将人类从未知的恐怖中解放了出来……”

这时,被俘的海居柏走出了帐篷,她满头银发。看见这个完美的苦难形象,看戏的人都为之深深地叹息。海居柏从一个预言的梦里,知道女儿要死了,她叹息着女儿和自己的不幸。奥德修斯已站在她的旁边,向她要波利克塞娜了。这个老母亲抓乱了自己的白发,抓碎了自己的面颊,她吻着这个残酷无情的男人的手。但那男人毫无怜悯,异常冷静,仿佛对她说:

“海居柏,聪明一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的屋子里也有年老的母亲,在为永远睡眠在伊达山的松树下面的儿子痛苦着。”

昔日繁荣的亚洲女王,如今变为奴隶的加桑德尔,已痛苦地倒在地上,为妹妹请命。

此时,营帐的门帘拉开了,处女波利克塞娜走了出来。看戏的人全都打了个寒战,他们认出那便是苔依丝——巴福尼斯要找的人已经在他眼前了。她雪白的臂膊托住头上的重重的门帘,一动也不动,仿佛是一座美丽的雕像。她那碧蓝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四周,温柔而又高贵,赞叹声不绝于耳。心烦意乱的巴福尼斯用手按住胸口,叹息道:

“呀!上帝!为什么你要给一个造物主这么大的威力?”

多里槦镇静地回答道:

“构成这个女人的微粒,让人看到一个可爱的组合。但这个也不过是自然的游戏罢了。微粒本身并不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总有一天还会分离,这对它们都无所谓。组成莱依丝形成克雷奥巴特尔的微粒,现在到哪儿去了?女人有时很美丽,这个我不否认,但是她们红颜薄命,常被烦累所困扰。庸俗的人不会知道,唯有冥想之心才会感知。不过话又说回来,女人常令我们有恋爱的快感,虽然我们不该爱她们。”

哲学家的多里槦和宗教家的巴福尼斯望着苔依丝,心中却各有各的思想。他们谁都没有看见海居柏已转向女儿,做出种种姿势来,仿佛对她说:

“用你的眼泪、你的美丽、你的年轻去打动这残酷的奥德修斯吧!”

苔依丝,不如说就是波利克塞娜本人,放下了帐篷的门帘。她向前走了一步,所有看客的心都被她征服了,当她踏着高贵的步伐轻盈地走向奥德修斯时,她的动作在萧笛的伴随下,令人浮想联翩,仿佛她是美丽世界的中心。看客的眼中只有她一人,她的光芒掩盖了所有的一切。戏剧继续着。

拉埃尔特聪明的儿子扭过头,避去那女人的眼光,将手藏在外套下,以避免哀求者的亲吻。处女用手势叫他不要惊慌,她平静的目光像对他说:

“奥德修斯,为了服从不可逃避的命运,我会跟你去的,我愿意去死,我是普里亚姆的女儿,赫克托尔的妹妹,过去只有国王才配得上我,我绝不招待异国的主人。所以我现在自愿永远放弃生的光明。”

海居柏忽地站了起来,绝望地抱着她的女儿。波利克塞娜既坚决又温柔地将母亲抱着的臂膊拉开,仿佛听见她说:

“母亲呀,你不要让主人耻笑。离开我吧,别等他卑鄙地把你拖走,亲爱的妈妈,还是让我吻别你干枯的双手和消瘦的面颊。”

苔依丝脸上闪出苦痛的神情,更衬托出她的美丽。看客们感激这个女人,生命的外貌和苦难由于她才具有一种超人的优雅。巴福尼斯也因为她的谦卑而宽恕了她,又想到他是要把圣女献到天上去的,不禁感到自豪。

那场戏快要完场了,海居柏昏倒在地。波利克塞娜跟着奥德修斯走向那精兵守卫的坟墓。随着丧葬曲的响起,她登上坟墓。墓顶上放着一只金杯,阿喀琉斯的儿子倒入了酒,献给英雄的幽灵。

祭祀者伸起臂膊想要抓住苔依丝,她便做了个手势,表示要像一国的公主那样死。然后,她将自己的衣裳扯碎露出胸口。皮洛斯转过头,把剑刺入她的胸口。舞台技巧使鲜血从处女迷人的胸口喷流而出。处女的头向后一倒,眼睛在死的恐怖里游弋着,接着便整个身体扑倒于地。

军士们把百合花、秋牡丹盖在牺牲者的身体上。此时,看客们的号啕声划破了天空。巴福尼斯站在座位上,用着响亮的声音预言道:

“异教徒们,崇拜魔鬼的恶人!你们这些比偶像崇拜者还要可耻的阿里乌斯教派的信徒!好好学学吧!刚才你们眼中所看到的是一种幻象。这个寓言包含着一种神秘的含义。那舞台上的女子,不久就要成为幸福的贡品,为复活的上帝而献身!”

此时,人群已像黑色的波涛般流向出口处。巴福尼斯撇下惊呆了的多里槦,一边向出口走,一边还在预言着。

一小时后,他敲着苔依丝的大门。

那时候,这个女演员是住在亚历山大帝坟墓附近的拉各底斯富人区。屋子周围林立着树木茂盛的庭园,园中假山耸立,溪水在两排杨柳间涓涓流过。一个年老的戴着金圈的女黑奴,走过来开门,询问巴福尼斯来干什么。

“我要看苔依丝,”他回答说,“上帝做证,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要看她。”

眼见他身上穿着华丽的衣衫,出语不凡,女奴便领他进去,说道:

“苔依丝在银府的仙女洞,你可以到那儿去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