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中扼要回答:“不,卷田专务将不再参与本案件。有关这点,东乡总裁已经取得了其他董事的共识。”
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骚动不安了。卷田本是国内授信的最高负责人,他将不参与此事,意味的又是什么?
“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滨中斩钉截铁,“因为卷田专务,已经不再负责国内授信业务了。”
瞬间,全体人员皆倒抽了一口气。随着希望汽车的穷途末路,卷田的命运也到此为止了吗?滨中的话背后,正暗示着这个事实。
然而,真的会有企业愿意出资两千亿支持希望汽车吗?在一片疑惑与惊愕的声音之中,井崎终于忍不住提问。
“请问,商讨支持希望汽车的是哪个企业?”
滨中凝重的视线望向井崎。
“是中央汽车。”
这一刻,会议室中全体都因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而惊愕失声。井崎自己也讶然无语,甚至差点忘记呼吸,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滨中。
“怎么会向对手中央汽车提出金融援助的要求呢?”
难以置信。
“错了。”
当所有人又一致望向滨中时,从他口中吐出惊人的一句,
“对中央汽车提出的是援助并购的提议。”
5
希望汽车上下犹如经历了一场大地震。泽田被干部遭逮捕的消息弄得措手不及,连早餐都来不及吃便匆匆赶往公司,但身为震央的希望汽车总公司早已是人仰马翻。指挥系统的崩坏使组织机能完全瘫痪,不满、无力与焦虑,各种情感充斥在公司内部。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泽田心想。
三年前,希望汽车已经下过一次地狱,就跟现在一样。
骚动之中,只有泽田一个人冷静地看着职场上的同事们。
有如彷徨于泥淖之中。打从将杉本托管的计算机交给警方之后,泽田的疲劳感用这句话来形容恰到好处。这段时间,泽田的人生就像在荒凉的海面上漂流。
到最后,泽田还是亲手破坏了希望汽车。他一直以来的信念,都是没有公司就没有自己,现在却似乎有必要打破这个迷思。
一点都不后悔。
只是有点失望。
对希望汽车这个组织的失望。同时也是对一直以来,将人生赌在这个组织的自己感到失望。
而那些都已经成了过去,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走出这片混沌,活出崭新的未来。
“首脑人事的命令,好像不大对劲呢!”
就在干部被逮捕的几天后,小牧现身商品开发部,约泽田到公司外的咖啡厅。
前一天发表的人事令中,公布由副社长桥本大佑暂时担任代理社长。桥本出身销售领域,是反狩野派的第一人。他的出线表明过去以质量保证部为中心的冈本—狩野体制正式崩解。一并公布的董事人事令中,销售部长花畑升任统领销售部门的常务董事,这个消息也令人惊讶。一向被讥为蝙蝠的他,正可说是发挥了真本事。可以预感今后的组织重建将会以桥本和花畑为中心,而销售相关部门在公司内部的地位也将随之跃升。
“为什么是代理社长而不是社长?”小牧在意地问,“不,不是社长就算了。为什么不是由重工派人过来就任社长?两千亿的支持金怎么不了了之啦?我问过财务的三浦那家伙,再这样下去,公司的资金只够撑几个月了。”
在连珠炮似的发问后,小牧一边在红茶里倒入大量蜂蜜,一边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这一切的确令人难以理解。然而,就算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还听说一件令人在意的事。谣传对于出资支持的事,重工方面并不赞同。”
“不会吧?”
泽田猛然抬起头,看见小牧眼中也充满不安。
“可能干部遭逮捕的事也有影响吧。”
“这么说来,接下来会怎样?”
泽田问着,但这一大半是问给自己听的。接下来会怎么样,不要说小牧,整个希望汽车恐怕都没人知道。
这总销售额两兆日元的上市企业,难道就将这么失去方向吗?
“别问我啊。”
小牧别开脸,同样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着,“不过,我们可是希望汽车啊。希望集团的其他企业应该不会置之不顾吧?我想争执点应该在支持比例的分配上,但他们还不至于让希望汽车破产,毕竟是希望集团一分子啊。你说是吧,应该没错吧?”
泽田只是沉默不语。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泽田!”
小牧无助的声音,如荆棘般刺痛泽田的心。
“到底会有什么下场啊,希望汽车。”小牧喃喃自语。
“不管会有什么下场,我们小小上班族都只能接受了啊。”
“你倒好,如果出了什么事只要辞职去做你想做的工作就好了吧?”小牧瞪着泽田说。
“不,我不会辞职的。”泽田斩钉截铁地应道,“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一定会留在这组织里,并且为了生存用尽全力抵抗,直到退休,或是这个组织消失为止。虽然我绝对不希望它就此消失。”
小牧抬起头,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只是凝视着泽田。
同一时刻,井崎正在东京希望银行总行营业部自己的位子上等待一通电话。
那是来自中央汽车主要往来银行——中京第一银行应对业务负责人的电话。
这天下午一点召开的中央汽车董事会中,出台了一项重大决议。
现在时刻已是下午四点二十分。每次抬头看墙上的时钟,井崎的胃都会因紧张而抽痛。虽然力图镇定,却是难以办到。
桌上的电话响起。
慌忙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却不是井崎一直等待的对象,而是希望汽车三浦那大言不惭的声音。
“井崎先生,我想请问一下,可不可以透露一下那两千亿日元支持的下落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贵行该不会也站在反对支持的立场吧?”
“怎么可能呢!”井崎一口否定,“不过,现在这些事情已经不是我们做业务的人所能过问的了。”
“你那边都没听到什么消息吗?”
三浦拼命想问出一点与支持动向相关的情报。毕竟身为财务,就算不想知道,也得被迫面对希望汽车目前的窘境。连日来营业额的惨淡加上固定支出的费用,只要打开计算机,点开财务报表,就可以清楚看见巨额的资金正在流出希望汽车。更别说干部被逮捕之后不过短短几天,希望汽车的股价已然暴跌。再这样下去,毫无疑问,希望汽车将被迫从股票市场退市。
滨中口中的企业合并案正在水面下默默进行,但也为了不使这个方案功败垂成,上头命令彻底严守情报管理。所有参与的相关工作人员都被下了封口令,合并案的进展犹如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帷幕。所有信息只限相关人士之间流通,即使是对行内人员也一律三缄其口,对希望汽车员工更务求保密。之前被《周刊潮流》擅自报道的两千亿支持情报,正好拿来当作障眼法,同时更为了混淆视听,现阶段刻意不公布未来的希望汽车董事长人选。滨中的囊中之计可说天衣无缝。
与中央汽车的合并案,在那之后加入双方主要往来银行,又召开了几次秘密会议,逐步取得合并条件的共识。井崎现在就是在等待共识之下的最后决议。
“我说啊,井崎先生,都是你们不快公布支持方案,害得我们就快倒闭啦!”
丝毫未觉井崎的不耐,电话那头的三浦还在发牢骚。
也不想想原因究竟出在谁身上,竟还说得出这种话!井崎内心虽然这么想,嘴上还是应付着说:“请再稍待一段时间。”
“成天稍待、稍待的,究竟是要稍待到什么时候啊?真是的,银行根本一点也没把我们公司的死活放在心上嘛!”
本来就是这样。
井崎内心低语。这就是商场啊。
支持希望汽车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保全东京希望银行的债权。当时的会议上,滨中就是这么说的。以后,希望集团这块大石将会分崩离析,迎向新时代的开展。
“再说,现在股价一直滑落,不想想办法的话,最伤脑筋的还不是你们银行?”
“银行没什么好伤脑筋的。”井崎忍无可忍地嗤之以鼻,“别说这些了,我倒想反过来问问贵公司,隐瞒召回事件的真相,到底查明了没?”
事件后,希望汽车于五天前表示将会以律师为中心设置“查明真相委员会”,着手厘清关于隐瞒召回一事的真相。没想到,该委员会的律师却遭指摘同时也兼任狩野被告的代理人,矛盾之余只好走马换将。希望汽车无可救药的腐败体制,又让人看了一次笑话。
“不用你说,隐瞒召回的事情我们委员会都有交代了。”三浦露出自尊受伤的语气,愤愤不平地说着,“那些媒体也真是叫人火大,明明就只是给国土交通省提了个不实报告,结果报道得简直像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当然啦,业务过失致死伤害罪是很严重,可是其他车厂还不是一样有这类事故发生,老实说,真的会觉得为什么只有我们被揪出来鞭啊?太不公平了嘛!”
井崎仰天无语。泡在希望汽车这盆温水里,误以为自己是精英分子的这群笨蛋,看样子根本就没办法让他们认清事实。
“我奉劝你,现在也该醒醒了吧!”
说罢,井崎便单方面挂掉了电话。他不想再听三浦的反驳,就让那些无意义的辩解,消失在大都会的噪声之中吧。
“井崎调查委员。”
一回头,部下正紧张地报告,“您的电话,中京第一银行打来的。”
“快转过来!”
瞬间井崎绷紧神经,调整呼吸做好准备。
6
正当井崎等待中央汽车董事会决议的这段时间,赤松搭着电车来到了霞关。从地铁车站的出口一上来就是东京地方法院,赤松紧张地伫立在门口。
他站在那里,目送了好几个不知是原告或被告,甚至也有可能是律师的人,带着心头沉重的表情走进那栋四方形建筑物。到了约定的时间,小诸律师快步现身,找到赤松后便小跑步到他身边。
“今天也请您多帮忙了。”
赤松低头这么一说,小诸也笑着回应:“彼此彼此。”接着,他更以激励的语气一边说着“我们进去吧”,一边推开了玻璃门。接受警卫搜身检查之后,两人搭着电梯来到十二楼,进入和解室。这是位于法官办公室旁的一间小房间。
进去之后已有三人在场,其中包括希望汽车的律师富田,以及泽田的继任者长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一看到赤松便站起身绕过“ㄇ”字形的会议桌朝赤松靠近。
“我是希望汽车的常务董事,敝姓花畑。这次事件带给您莫大的困扰,特别在此向您致歉。”
“我是赤松。”只回以短短的一句自我介绍,赤松便和小诸一起坐在对面的位子上。才一坐定,仿佛算准时间似的,另一个男人也走了进来。
“大家都到齐了吗?”和双方律师打过招呼后,男人自我介绍道,“我是负责本次和解的本村。”
本村法官表示,自己是负责本次东京地方法院审理中,赤松货运对希望汽车提出关于零件归还及损害赔偿之讼件,并简单说明了一下和解交涉的来龙去脉。
希望汽车是在社长以下干部遭到逮捕之后,对法院提出和解申请的。在社会大众对事件大为关注的现在,之所以提出和解,或许是想借此防止世人加深《周刊潮流》中所描写的、希望汽车面对赤松货运时的态度所给人的恶劣印象吧。
接到和解要求通知时,小诸也劝告赤松:“不管对方的理由是什么,与其没完没了地打官司,有时接受和解,或许才是现实的解决之道。”
之后经过代理律师之间的两次交涉,终于获得赤松首肯而有了今天这场最终谈判。
至今在面对所有交涉时,赤松货运的立场都是毫不让步。这也是赤松开给小诸的条件。毕竟打从事件之初,不管是赤松货运蒙受的经济损失,或是来自希望汽车的恶意对待,赤松都不认为有任何转圜让步的余地。
“这次本院判断以希望汽车提出的和解内容看来,赤松货运或有可能接受,故请双方聚集在此商议。现在请希望汽车先提示和解条件。”
木村说完开场白后,富田介绍起和解提案的内容。
“首先针对损害赔偿部分。关于原告提出因受事故影响导致主要客户流失,营业额下滑,同时争取到的新客户亦未能填补营业额缺口,造成财务损失,故请求赔偿一亿六千万日元的部分,本公司经商议的结果,愿意全额支付。这是第一点。”
难以置信。
曾经对赤松货运如此轻蔑、不可一世的希望汽车,竟然这么简单就答应了这项和解条件。真令人难以置信。
富田又继续说着:“此外,关于请求归还零件的部分。一如先前通知,该零件已经遭裁断销毁作废,因此事实上已不可能归还,但原告提出零件归还的本意,乃是为了借由重新调查并恢复公司名誉,因此今日接下来要讨论的,便是代替零件归还的补偿方案。关于该事件,本公司业已对外承认维修不当实属错误判断,同时也发表了关于构造缺陷的声明。故此,除了刚才的补偿金之外,将另外再支付八十万日元作为补偿金,不知您意下如何?”
赤松脸上顿时失去表情。
八十万是吗……根据日本司法的判断,赤松至今所承受的痛苦,竟然只值这种程度的赔偿?
全额答应赤松提出的一亿六千万补偿金,以及承认过失另行支付补偿金的做法,表面上看来并无任何令人不满的地方,但令人难以信任的是,既然能够这么轻易承认事实的话,过去希望汽车的主张又算什么?
“富田先生,你现在的发言听起来似乎是想表示零件报废的事是这几天才发现的,但具体情形究竟如何?”赤松提问。
“具体时期我也无法确定……”富田推托着。
“律师先生不明白的话,长冈先生应该知道吧?”赤松瞪着坐在富田身旁的长冈说。
“我只负责交涉,关于这件事我也不……”
每个人都只想推卸责任。
“身为交涉负责人,却连零件什么时候废弃都不知道,你这话是认真的吗?”在赤松诘问之下,长冈只是抿着嘴无言以对。
“东西是什么时候报废,又是受到谁指示这么做的,现在警方正展开调查。即使现在说谎蒙混,也很快就会被拆穿。奉劝你还是说实话吧!”
“赤松先生,不好意思。”富田插嘴,“您现在提起的与和解案没有直接关系,是否能让我们回公司调查后,过几天再向您报告结果呢?”
“不行。”赤松说,“之所以提出诉讼,起因就来自你们这种不把客户当一回事的无礼态度。都到这地步了还不知悔改,只想着自己方便的话,和解案我也没什么好接受的。你还是老实说吧,是不是明知实情却恶意撒谎?”
长冈狼狈不堪。被赤松看穿的他,只不过是个在诘问之下拼命找寻借口企图逃脱的卑鄙小人,长冈脸上已找不出丝毫那自以为精英分子的嚣张态度。
“如果事情真如赤松先生所指,那你最好现在承认。”本村法官在一旁这么说。
“真的很抱歉……”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长冈才终于开口道歉。
“长冈他也是因为自身立场而不得不采取那种态度,能不能请您就别再追究了?”代替低头不语的长冈,富田出言相救。
“事到如今还想说谎,可见你们毫无反省,只想和解了事。做人再自私也要有个限度吧!”愤怒令赤松声音颤抖。
“真的很抱歉。我代他们道歉,请您先息怒。”
富田似乎担心因触怒赤松导致和解提案破灭而弄巧成拙,只好一直谦卑地致歉。这时,花畑站起身,出面缓解道:
“对于至今敝公司对赤松先生的种种无礼与恶意,真的是万分抱歉。现在本公司正洗心革面,决定从零出发,努力让今后不要再有一样的事发生,也希望能获得您的谅解。”
花畑伸直双手贴紧裤缝,深深弯下腰对赤松一鞠躬。
赤松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可知道现在贵公司在外头的展示中心,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花畑抬起头,不明白赤松说这话的意图。
“就算在这里骗了我,也骗不了消费大众,因为你们已经对社会撒下难以挽回的漫天大谎。长冈先生,你太小看这个社会了。以为自己是希望汽车,就什么都不怕?因为是精英分子,就能目中无人?我老实告诉你,对社会上一般人来说,希望公司的名头根本不代表什么,充其量只是一家汽车公司罢了。没有哪个消费者会因为你们是希望汽车就不予追究,以为能获得原谅的,就只有你们自己而已。”
花畑目不转睛地看着赤松,富田则咬紧了嘴唇,长冈则是仰起头、眼神涣散,无言以对。
“您说的每一点都很有道理。”富田终于开口了,“关于隐瞒召回一事,正如您所知,现在警方正在搜查中。对此,本公司也提供了全面的协助,包括今天在此和您之间的协议,都会一五一十地告知警方。我们真的是从内心感到抱歉,或许还有不够妥善的地方,就不能请您谅解吗?”
这家伙,竟说得如此简单。
赤松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
自从去年十一月发生事故之后,在赤松身边发生的各种事纷纷涌现脑海,心头涌现出一股仿佛胆汁翻涌的苦涩滋味。
这种痛苦,他真的明白吗?
这种哀伤,他又真能体会吗?
年幼的孩子失去母亲的悲痛与不甘,被夺走了母亲的孩子依然不屈不挠地努力,读了追悼文集而落泪的心情,你们这些人真的懂吗?
“怎么可能谅解。”赤松不屑地说了这么一句。
在拼命想说服赤松的富田身边,花畑与长冈两人脸上失去了血色,默默地站在原地。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本村法官。
“赤松先生,您的心情我能体会。不过,如果不接受和解的话,官司势必继续打下去。到最后,您是否能获得刚才提及的补偿金额就很难保证了。包括这一点在内,请您与律师审慎评估。我从事这份工作很久了,看过很多和解案。这次被告提出的内容,就我的经验来说算是相当实在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
赤松这句话,令对面三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总而言之,”为了不让局面当场决裂,小诸开口缓和气氛,“我方已经很清楚贵方提出的和解内容了,至于接不接受,待我方经过审慎评估后,会再择日告知。”
会谈就此结束。
“您认为接受比较好吗,律师先生?”
结束会谈后,赤松与小诸走进法院旁律师会馆里的咖啡厅。
“是啊……我不想勉强您,不过或许接受真的比较好。”
“律师先生,您很诚实。”赤松说着。
“那么社长,您的想法又是如何呢?”
“我不知道。只是真的很生气,又觉得很空虚。”
小诸一边喝着热咖啡,一边从杯子后面望着赤松。
“简单来说,那些人脑子里只想着自己公司的利益,只想用金钱让人闭嘴。”
“不过,这或许就是现实。”小诸从世俗的角度提出感想,“如果这是小说,主角一定会不顾补偿金额拒绝和解,最后在法庭上获得胜利吧。然而,现实世界却不一定会这么顺利。和希望汽车这种公司打上官司的话,一定会耗费相当长的时间。与其如此,倒不如选择改变想法,接受补偿金。”
赤松沉默着,一边往杯里倒进牛奶,一边拿着小汤匙搅动咖啡。杯中的旋涡像是赤松心境的投影,等待着现实融化在自己心中。然而,赤松还是办不到。
“我还是不能谅解,也放不下。”
赤松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然而,当天傍晚发生的事,却让赤松的心境产生了变化。
“社长,有您的客人。”
回到公司,正在检视维修管理表的赤松,听见职员太田秋枝的声音,一抬起头来,不禁为之一惊。
伫立在办公室入口处的男人,竟是柚木雅史。赤松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柚木先生!”
赤松几乎踢翻椅子,猛力站起身来,随即他也看见了柚木手中牵着的男孩。
他快步朝办公室门口跑去,开口招呼对方:“贵史也来了啊!你好啊,欢迎你来!”
“突然造访,打扰您工作真抱歉。”
柚木表情僵硬地站在原地说着。
“别这么说,快请进。”
领着柚木父子进入会客室后,在外面的宫代察觉事态,也跟着赶了过来。秋枝很快地端上了茶和柳橙汁。
“不好意思。”柚木尴尬地说着,然后将双手放在膝上对赤松说,“其实,今天我是来道歉的。”
赤松愣愣地看着柚木。
“明明至今您一直展现诚意,我却对您做了很多过分的事。真的很抱歉,请您原谅。”
柚木说着低下头。
“刚才我已经和我的律师谈过,将取消对您的诉讼。”
赤松抬起头,正好和宫代四目相对。
“这样啊……谢谢您。”
“我太丢脸了。”柚木说,“打从一开始,赤松先生您就一直强调肇因不在维修不当,然而我却根本不愿意接受,只盲目地相信希望汽车的调查结果。一直到日前希望汽车社长与干部遭到逮捕之后,才发现一切都是我的误会。赤松先生您也是受害者,我完全搞错了。”
接着,柚木也缓缓道出事故后警方的应对与父子的生活。至今柚木给赤松的印象都是一个坚强的男人,但现在眼前的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三十几岁上班族,一个平凡的父亲。这个认知令赤松心痛。希望汽车就这样剥夺了一个平凡家庭的幸福。赤松不得不再次体会,一条生命被夺走是多么沉重的事实。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赤松问道,“应该会对希望汽车提出诉讼吧?”
“不,我不打算提出诉讼。”
柚木的反应出乎意料。
“为什么呢?”
“我想早日走出这件事的阴霾。”
柚木谈起了希望汽车为事故真正原因前来致歉,以及提出补偿与慰问金的事。
“他们愿意付给我的慰问金是五百万日元。”
赤松哑然。
竟然这么少……
难道在他们眼中,一条人命只值这么一点钱吗?
“我知道,您一定觉得太便宜了。可是比照司法上同类事故过去的判例,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我决定接受。”
赤松无言以对,只是凝视着柚木。
“您不争取吗?不和那家公司抗争到底吗?”
“我不会原谅他们,永远不会。”
此时柚木脸上,又出现了一直以来的坚毅表情。
“可是,我一直在思考着什么才是对我们最重要的。过去已经无法改变,既然如此,只好改变未来。我已经不想再让希望汽车任意捣乱我的人生,如果继续和他们对抗下去,总觉得连过去和妙子的美好回忆都会被扭曲。我认为还有更多值得我去做的事,为了这个孩子,我想我太太她一定也希望我这么做。”
命运是如此地残酷。
又是如此地令人悲伤。
然而,被留下来的人只有继续生存下去,超越悲伤生存下去。
柚木的话,仿佛为赤松赶走了心魔。这时,他第一次看到悲伤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丝光明。
“其实,我正在犹豫是否应该接受希望汽车提出的和解。”赤松坦然对柚木倾诉,“就我个人来说,我当然是倾向继续打官司,在法庭上了结这件事,而思考迄今以来所发生的种种,我也不认为应该妥协。”
“要不要接受和解,就交给赤松先生您自己判断,但如果是在意我们父子的想法,那我可以告诉您没有这个必要。”柚木坚定地说,“就算和希望汽车斗到最后,也只会徒留空虚。比起这么做,更重要的是不让这件事随时间风化。这和法律或金钱都无关。”
赤松凝视着柚木下定决心的表情,弯身一鞠躬:“谢谢您。托您的福,我心里已经有个底了。”
“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柚木抱起身旁的贵史说,“能不能请赤松先生将您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告诉我们呢?我想知道希望汽车究竟做了什么,还有我的妻子究竟为何牺牲。”
“说来话会很长哦。”
赤松说着,娓娓道来事件的始末。
作者“池井户润”的其他小说
《下町火箭(全4部)》《下町火箭2:高迪计划》《半泽直树》《下町火箭》《下町火箭4:八咫鸦》《陆王》《下町火箭3:幽灵》《半泽直树(全集)》《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