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赤松和他约定了下午三点见面。赤松虽表明拜访之意,不过进藤也不肯让步,坚持要到赤松货运来。
“不知道是什么事?”
宫代露出不乐观的表情。
“好像是有关融资的事。”
宫代的眼神之中,不安如烛火般摇晃着。
“融资……”
“其实,榛名银行原本是很期待的。”赤松说。
希望汽车遭内部搜查后,榛名银行一定和赤松一样期待他的嫌疑能受到洗清。然而现在对方一定已经发现,事态的进展并不如预期般顺利。不止这件事,还有赤松货运的业绩问题。
赤松货运的业绩仍在恢复当中,但尚未回到发生事故前的水平。失去相模机械的缺口,尽管有了儿玉通运的协助,依然无法完全弥补。
榛名银行是否已失去耐心了呢?
身为经营者,赤松总是预先设想最坏的打算,这也是从十年社长经验中学到的教训之一。唯有做好最坏的打算,才能尽可能做好准备。然而,赤松无法想象,万一连榛名银行这个救世主都放弃了赤松货运,今后还能怎么走下去。
在东京希望银行的回收攻击之下,还想找到新的融资银行,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到了约定的时间,进藤一个人来了。
他总是只带一本日程簿。赤松不知道融资科长是否都是如此,但进藤的确给人一种不像银行职员的印象。换句话说,和进藤的会面总是只有谈话就结束了。
带领进藤进入社长室后,首先提起的是内部搜查的事。
“听到零件报废时,老实说我也大受打击。”进藤直言不讳,“官司进展如何?”
“还在继续,但因为提起诉讼的关键证物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应该会改为请求赔偿损失的形式。”赤松轻叹,“这实在非我所愿。”
“原来如此……我们本来也相当期待的,真可惜。”进藤感慨地说,“对了社长,今天来是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进藤的单刀直入,令赤松不安地皱起眉。这样的表情似乎令进藤感到意外。
“没什么,只是听到银行职员这么一说,总会觉得有些不安。”
“这也难怪,毕竟您之前经历了那些事。东京希望银行近来有什么动作吗?”
“不,什么也没有。”
进藤看着赤松的眼睛说:“我想,他们应该也不能再采取什么行动了哦。”
“为什么?我除了公司之外,连房子都押在东京银行做担保。什么时候会被拿去拍卖都不奇怪啊!”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今天赤松货运经营不善面临破产还有可能,但现在公司运作既正常,还款也没有延滞,在这种情形下,无论如何,银行都无法将担保品拿去拍卖。”
“原来是这样啊。”
银行的想法和做法,对赤松而言就像是某个不可思议国家的风俗习惯,令人费解。
“现在东京希望银行能做的,就只有将存款拿来与借款相抵,等待融资余额自然减少而已。而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
隔着桌子,进藤向前倾了一倾,“本行在严苛的商业环境里,并非经营相当顺遂的银行,这一点赤松先生想必您也明白。”
赤松全身僵硬。他几乎已经认定,进藤下一句要说的就是“所以请您将至今的融资金额归还”了。
“这次我们当然也希望能继续支持赤松先生,毕竟金融环境的变化刻不容缓。”
“呃,进藤先生。”赤松按捺不住,终于开口说了,“您就直说了吧,是不是需要我们归还融资呢?”
进藤脸上呈现大大的问号,不解地凝视着赤松:“并不是这样的,赤松先生。事实上正好相反。”
“相反?”
这次轮到赤松不解了。
进藤一脸认真,挺直了背脊。
“赤松先生,我与分行长商量过后,决定今日来拜托您。我想请问的是:可否由本行全额代垫贵公司在东京希望银行的融资借款呢?”
赤松眼前一片空白。
好一段时间,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有沉默持续着。赤松脑中不断闪过该说的片断词汇。
“代……代垫,科长,那些全部加起来将近三亿元啊!”
“我们明白。反正贵公司也不可能再向东京希望银行重新申请一笔新融资,那不如就改为向本行融资,然后再向本行偿还这笔代垫的借款。”
“这当然没问题。可是真的可以吗?”凝结在喉头的紧张溶解,落入腹中,“如果榛名银行不介意的话,我当然希望能这么做。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条件是,解除您在东京希望银行的担保,更改设定移至本行担保。包括利息在内,完全相同条件的转移。”
“太谢谢您了!”赤松说,“这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我们只是做对银行有利的事而已。”进藤笑着,但露出认真的眼神说,“我听银行同行说,东京希望银行那位自由之丘分行长,过去曾遇上企业犯罪吃过苦头。或许是一朝被蛇咬吧,使他反应过度,结果反而忘记银行的本质了。”
赤松还是第一次听说田坂有这样的过去。“我们预测赤松货运不久就会恢复原本的业绩水平,也期待贵公司今后的成长。这笔资金就当作对贵公司将来的早期投资,您愿意接受吗?”
赤松抬头挺胸说:“当然。请多多指教。”
进藤安心地吁了一口气。
“太好了。东京希望银行那边,可否由赤松先生您提出申请呢?我们这边的资金下周就可准备好了。对了,”进藤压低声音,“您可听说希望汽车的最新消息了吗?”
“没有。”赤松摇摇头。
“他们在遭内部搜查之后,业绩受到相当大打击的事,您应该知道吧?”
“是,不过我知道的,也只是从电视和报纸杂志中看到的程度。”
“事实上有传出希望集团将全面支持希望汽车的消息。融资规模高达数千亿日元。”
“数千亿日元!为什么这么多?”
“榛名银行和希望汽车也有极小程度的往来,是从那边的负责人那里得来的情报。目前东京希望银行和希望重工以及希望商事三巨头正在进行暗中协调。不过这话请别告诉别人,我也是靠关系得知的。”
赤松顿失言语。
“大企业还真是令人羡慕啊!”最后,他只能吐出嘲讽的言语,“即使面临破产也会有人伸出援手。难怪什么都不怕。”
赤松回想起过去交手过的希望汽车员工。对照那些家伙的混吃等死与自己的拼死拼活,这中间的落差令人唏嘘。
“不好意思,说这些话让您不舒服了。”进藤露出抱歉的表情说着。
希望三巨头,正聚集商谈对希望汽车投入两千亿日元融资!
下周一,进藤的消息就获得了证实。希望集团对希望汽车的支持计划,虽然还未正式发表,不过当天发刊的《周刊潮流》便已做了追踪报道。
6
“喂,泽田,你看这个!”
漫不经心操作着手机的小牧,对泽田出示屏幕上的新闻页面。
希望汽车可望获得两千亿日元融资。
分不清此时的情绪是惊是喜,泽田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星期一早晨,在例行科长联络会议开始前,他和小牧总会一起在休息室喝杯咖啡。
“太好了……”
泽田口中也不由自主地吐出这句话。
“一直担心事情到底会如何演变,不过还真不愧是希望汽车啊,就算被消费者唾弃了也还有集团伸出援手,日系企业就是这副德行啦!”
内部搜查以来,希望汽车的销售状况只有“惨淡”两字足以形容。
消费者对三年前隐瞒召回与窜改事实的过去记忆犹新的程度超乎想象,因此引发的排斥效应也比预期的大上许多。希望汽车各地经销商都叫苦连天,在车辆销售总数与前年相比大幅滑落、本年度业绩肯定恶化的情势之中,集团伸出的援手实时修补了船底的破洞。
“对了,我又听说内部人事异动的消息了。这次是室井那家伙要被下放咯。听说他被调去冈崎工厂当科长,理由是为那份不实报告,哦不,是‘失误’报告的内容负责。”
“真可怜。”
在赤松货运事故这件事上,泽田虽与室井多次针锋相对,但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因那份提交国土交通省的报告书而遭贬职。
“看来警察这次应该要徒劳无功了吧?”
内部搜查不仅仅针对董事楼层和质量保证部,连制造部都搜了。小牧若有所思地摇摇头,皱着眉头说:“目前看来是没什么收获。不过话说回来,计算机什么通通都被带走了,还真是妨碍工作啊。”
警方在带走计算机前,只允许持有人将硬盘备份。小牧花了一个晚上熬夜加班,好不容易备份完,计算机就被警察带走了。上班族一向依赖计算机工作,如此一来办公室机能几乎完全瘫痪,直到现在都还未恢复正常。
“你觉得这次躲得过吗?”
“谁知道呢。”小牧歪着头说,“不过希望汽车的确有着不死之身啊。不管是遭到内部搜查,还是受到媒体挞伐,甚至有人被逮捕或消费者因而流失,只要身为希望集团的一分子,这家公司就不会倒。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不怕活不下去。”
小牧拍拍泽田的背:“很好,不是吗?这下你也可以安心写你的策划书,一定会通过的。”
“我可不觉得事情会那么顺利。”
嘴上虽这么说,泽田内心其实颇有自信,内心充满正朝着梦想一步步前进的充实感。公司的确遇上危机,需要集团倾注巨额经费救援,但那都不关自己的事。毕竟对希望汽车这个组织来说,对于这种受到大众瞩目的状况也早有应对准备。
泽田确信自己站在商品开发部这个舞台上,一定能提出被认同的策划而受到赞赏。对泽田而言,离开熟悉的销售部来到这里就是个赌注,而现在他已看出自己将如何赢得这场赌注。
“不用谦虚啦。总之这次希望汽车能渡过危机也算好事一件,希望集团万岁啦!”
小牧轻浮地说,“要是能有两千亿,你打算怎么用?”
7
选择在这个星期一前往东京希望银行自由之丘分行,是进藤的意思。
“因为是大吉之日。”这是他的理由。
在这个黄道吉日里,最适合结束与东京希望银行的往来,转为与榛名银行正式合作。进藤的说法,让赤松意外地再次见识到银行职员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上午九点,赤松与进藤约在自由之丘车站检票口会合后,便一同前往位于站前黄金地段的东京希望银行。
要做的事很简单。首先全额归还向东京希望银行借来的融资金,并请对方解除借款担保,归还担保用的不动产抵押书等资料。归还用的资金这天一早已在榛名银行办好融资手续借得,并且汇入赤松货运户头了。
“有钱能还真是好事呢。”
田坂一进入会客室,就面露不悦地对赤松这么说。进藤起身自我介绍之后,田坂又无礼地直盯着进藤的名片和表情。
“没想到榛名银行竟然愿意代垫这笔融资,贵行真是了不起啊。”
面对田坂讽刺的语气,进藤完全不为所动。他连一句反讽的话都没有,只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榛名银行的存款支票放在桌上。
票面金额是三亿日元。
“还款就用这张支票支付。”
小茂田接下支票,对田坂确认:“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闻言,田坂狡猾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犹疑,赤松并未遗漏他的这个表情。想起先前进藤曾分析,田坂之所以对赤松货运提出融资回收,最大的目的其实是在银行内表现自己,想塑造出重视合规的形象,以掩饰过去犯下的失误。换句话说,他这一连串的债权回收动作,并非经过对赤松货运业绩审慎评估后的判断,只是提升自己在银行总部内形象的公关手段。
赤松对银行职员的这种精神构造实在难以理解。
原本对进藤的分析多少存有怀疑的赤松,在看见田坂眼中闪过的犹疑时,就明白了进藤的推测肯定八九不离十。
按照田坂脑中的脚本,在内部搜查之后,身为赤松货运经营管理者,也是公司社长的赤松,一定很快就会遭到警方逮捕。到那时候,事前以合规为由拒绝融资的判断,等于证明了他身为分行长坚毅的授信态度和先见之明,足以提升银行总部对他的评价。
没想到现在出乎意料的事态发展,使得他本该受到“先见之明”评价的债权回收动作,变成一场过犹不及的闹剧。
虽然嘴上逞强地讥讽,不过田坂眼中闪过的犹疑,正好可说明他对判断失误招致顾客流失的下场,确实地感到后悔了吧?
田坂无言点头。小茂田确认过上司许可后,便取出文件夹里的文件交给进藤。
“麻烦请确认。”
分行长办公室里的会客区中,只听见进藤熟练地翻动文件的沙沙声。数分钟后完成查收,进藤的“确认无误”传进闭目等待的赤松耳中。
从这一刻起,赤松货运与自上一代创业初始便始终维持往来的东京希望银行之间的关系,就此画上休止符。
赤松睁开眼,正好看见田坂望着天花板,脸上写满懊恼与愤恨的表情。
“我想,赤松社长您做出这个决定一定也是万分不得已。可惜本行终究必须顾及合规的问题,还请您务必谅解。”田坂装模作样地说。
“田坂先生,我想你可能有所误会。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赤松说,“和贵行这种银行继续合作,那才叫万不得已。”
“是吗?”田坂露出傲慢的目光,“那现在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咯!反正,本行也不想再遇到像你这种官司缠身的客户了。”
“又是因为合规吗?”赤松不禁失笑,自言自语地说,“真是受够了。”
“你说什么?”田坂没放过这句话,对赤松怒目相视,“我是苦口婆心,奉劝你还是多学点社会经验吧,赤松社长!”
“那我倒想请教您,为什么贵行就能对希望汽车提供融资呢?”
田坂一时为之语塞。赤松又说:“对方不是和我们一样遭到内部搜查的企业吗?既然因此而用合规拒绝了我们,为何却又积极支持希望汽车呢?这太不合理了吧!”
“关于个别融资案的内容,恕我不便作答。”田坂搬出老套的银行逻辑来搪塞自己的矛盾,“再说,希望汽车和贵公司企业规模相差太大,怎可同一而论呢!”
“我看是因为对方和贵行同属希望集团,所以只好对合规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可没这么说。更何况你也不想想,希望汽车得养活几万名员工呢!”
“难道我公司就不用养活员工吗?分行长,你说这话未免太过分了吧!我倒想知道,贵公司的客户里有多少企业是拥有几万名员工的?只因为是中小企业,就该被你轻贱愚弄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向你说明这么多了。”田坂开始将矛头指向进藤,“话说回来,榛名银行还真敢提供融资啊。真令人羡慕,小心玩火自焚哟!”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田坂分行长?”
面对进藤的冷静反问,田坂竟无以回应。
“你之所以回收对赤松先生的融资,目的只是保身吧?无视客户利益而以保身为重的银行职员,往往容易迷失自己应尽的本分,就像你这次一样。”
“你懂什么?”田坂嗤之以鼻。
“没错,我是不懂你在想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绝对不愿成为像你这样的银行从业人员。正因为有你这种人,人们才会对银行抱持误解。我们走吧,赤松先生。”
进藤正气凛然地说完后,便转身面对赤松。
“区区一个科长,你这是什么态度!”
见田坂如此狂妄,赤松再也忍受不住。
“我是不知道区区东京希望银行的分行长有什么了不起啦,不过这位科长的所作所为,可远比你高尚多了!”
田坂脸上顿失血色,小茂田更是呆若木鸡。
“托您的福,害我跟人大吵了一架呀,科长。”走出银行大楼后,赤松半开玩笑地对进藤说。
“这一架吵得挺有架势的啊,社长。”
“科长您也不差啦!”说着,赤松伸出右手,“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进藤回握的手力道之强,让赤松露出今天首度会心的一笑。
8
《周刊潮流》发行当天下午,井崎和上司纪本一同被叫到部长滨中的办公室。
“报道的事,让卷田先生气得跳脚呢。”
滨中一开口就是这句话。不同于说话的内容,他的口吻倒是相当镇静。井崎与纪本都不知该如何响应,沉默地等着滨中继续说下去。
台面下的支持协商,都还没有个定论。
话说回来,这本来就不是件轻易能得出定论的事。
卷田的希望是在支持案尚未得出定论前秘密进行此事,没想到出现周刊报道的煽风点火,要他不跳脚也难。三家公司也都不可能不受报道影响。
“这件支持案牵涉到集团三家公司,相关人士众多,想找出是谁泄露情报相当困难。”纪本说。
“专务的意思是想从《周刊潮流》下手,打探出究竟是谁泄密。井崎,你觉得有可能吗?”
“那是不可能的。”井崎不假思索地回答,“对手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我看也是。”滨中说着,双手在膝上交握。
“不过,专务竟对此事神经质到这个地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纪本终于开口。
关于支持案的动向,详细情形除了三巨头的首脑之外,像纪本或井崎等级的第一线职员都不得而知。尽管频繁地被上级要求制作资料,也被严格要求数据根据,但首脑会议中最重要的判断与解释,对他们而言依然如在五里雾中。
《周刊潮流》的报道中也只提及支持方向正在研议中,至于详细内容则一概未加披露。
“希望重工还在推托。”滨中说出了令人惊讶的事实。
井崎还来不及提出疑问,滨中便像看出他眼中的问号似的继续说了下去:“听说是公司内部有人提出质疑。虽然正努力敉平异议,不过没那么容易解决。”
“重工推托的理由是什么?”纪本问。
滨中思考了十秒才回答。他的沉默,也象征了希望三巨头目前面临的抉择究竟有多沉重,又有多令人彷徨不定。最后滨中说出口的答案,完全说明了近日重工为何会有如此表现。
“为了威斯汀集团。”
资产清查时出现缺漏一事,井崎也听说过。
“两千亿日元协调支持案被曝光后不久,重工才发现威斯汀集团出品的核能设施出现失误,需要支付高达数千亿日元的补偿金。再加上并购金额,重工砸在威斯汀上的经费已高达一兆日元。这种情况下,对希望汽车的支持无异于加重了重工的负担。”
“那么,重工方面的意思是……不打算提供支持了吗?”纪本提出疑问。
“不。当初的提案是在两千亿日元中,由重工负担一半,也就是一千亿资金,现在重工则提出替代方案,以当保证人的支持形式取代直接出资。”
“保证人形式?那……”
由纪本的反应可知,这个替代案执行的可能性多么低。
“重工的提案是请商事援助五百亿,剩下的一千五百亿由银行以提供融资或接受公司债的方式予以支持。这一千五百亿中的一千亿,由重工全额保证。希望汽车的新任社长也不从重工任命,而是从银行指派。”
“换句话说,就是让银行来主导希望汽车的重建工作吗?”井崎开口问道,“我们要接受吗,这样的条件?”
滨中没有回答,思索的视线越过井崎头顶,无力地飘散在虚空之中。
如今,希望汽车即将失去希望重工无条件的庇护,面临在同集团中受其他企业操控的命运。
“还有面对金融厅时的问题吧。”
纪本的低语正是银行方面的真心话。
就算接受巨额融资的提案,金融厅也会将希望银行对希望汽车的融资归类为不良债权,如此一来将会直接打击东京希望银行的业绩。
东京希望银行好不容易才解决过去的不良债权,经营政策正步上积极正轨的此时,若再接受希望汽车这一千亿的不良债权,等于再次被套上行动不便的脚镣。更何况,重工在怀抱业绩不安定问题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提供值得信赖的保证。
难道没有其他解决方法了吗?
井崎满怀疑问地望着滨中。
然而看到滨中苦恼的神情,井崎再也说不出任何言语。
“再说,警方的搜查结果也还很难预测。很有可能必须要想出一个颠覆原案的全新方案。”
滨中的发言令井崎瞠目结舌,因为这个提案完全推翻了卷田的意向。
熟知希望汽车内情的卷田,正极力主张希望汽车即使经过内部搜查,警方仍提不出有利证据,也不可能进行逮捕的看法。同时狩野在希望汽车依然不动如山的地位,也间接证明着卷田的主张。只要接受金融支持,虽然需要一段时间,但希望汽车一定能渡过难关——卷田始终坚持着这种说法。
对此,滨中很难不提出质疑。
任谁都感觉得出,滨中与卷田两人之间的温差。
“如果有人被警方逮捕,那协调支持案当然就难以推行了。只能祈祷事情不要演变成那样吧!”
井崎敏感地听出这番话其实是对卷田的嘲讽,有些坐立不安。
对希望汽车的支持一事,致使各干部之间的权力平衡产生了微妙的龟裂。
向来对支持希望汽车抱持保守态度的总裁东乡,对上了积极派的卷田。卷田从三年前的丑闻之后,一直对融资希望汽车抱持积极态度。然而在这次的支持中,他是否真能将积极的立场贯彻到底值得怀疑。当他无法坚持立场时,不仅对希望汽车的融资形同触礁,卷田个人在行内的责任问题也将受到追究。
“现在的状况,已经不能光靠预测贸然行事了吧?”
从纪本的话中,听得出他打算暂时静观其变,而他的说法也获得了滨中无言的认同。
“这并非单纯对希望汽车的问题,也是贯串整个希望集团的问题。究竟要不要伸出援手?若答案是否定的,那集团的存在意义何在?”
“部长,能请教您一件事吗?”井崎提出疑问,“刚才您提到需要一个从根本颠覆的新方案,这也包括拒绝支持的提案吗?”
“不包括。”
井崎感到脑袋一片混乱。除了目前提出的支持方案之外,还有什么是能颠覆原案的全新方案,实在叫人难以想象,但滨中似乎无意具体说出他的想法。
“部长想表达什么,我完全不明白啊。”
离开部长室,一起等待电梯的纪本也抱持着相同的疑问。
滨中构想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方案,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或许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吧!一定是部长弄错了,井崎在内心如此断定。
9
在秘书带领下走进室内的狩野,神情从容不迫。正独自面对办公桌思考的卷田,赶忙起身请他入座,自己也从办公桌转移到会客用的扶手椅上。
“重工的提案商讨得怎么样了,专务?”
狩野的语气一派轻松。事实上在狩野到来之前,这正是令卷田陷入思考的问题。穷于应答的卷田踌躇着。
“光有重工的保证可能还不够吧。”
此时,狩野才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投出一颗牵制球。
“我知道。”
要统一银行内部言论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别说统一行内言论了,就连是否能获得董事会支持都很难说。
“如果只是当初预定的五百亿日元,可能还有办法……”
此言一出,狩野立刻脸色一沉,点起香烟望着卷田。
“另外,商事那边也提出将两千亿分期提供的意见,或许可以作为参考。”
“但是两千亿的数字已经泄露了,如果正式发表时的数字比这个低,世人会怎么看?太没面子了!”
这次,狩野就连语气也表露出不满。
就是因为这样,《周刊潮流》的报道才令人火大。虽然不知道是谁泄露的,不过一旦金额与支持比例已为外人所知,接下来的行动必然会受到微妙的限制。
“姑且不管金额的问题,至少希望集团也算表明了对希望汽车支持的决心,您说是吧,常董?”
卷田说着口是心非的借口,喝了一口茶装傻。今天的会面很明显话不投机,更别说令狩野心服口服了,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事实上今天,国土交通省开始介入调查了。”
卷田挑了挑眉,脸上不自觉露出不安的神色。难道又发生其他问题了吗?
“当然,我们在查不出问题的状况下将他们请回去了。”狩野说。
卷田紧张的情绪化为一声叹气。
“我想明天的报纸应该就会出来了,国交省调查的结果,希望汽车毫无过失的报道。接下来就等着看神奈川县警面子扫地吧。如此一来,消费者再也不会怀疑希望汽车了吧?银行这边究竟要到何时才能做出结论?”
卷田无意识地望向墙上的日历。
“希望是这几天能敲定下来。我会尽力去推动的。”
狩野这才露出微笑。
“那就拜托你了,卷田专务。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哦,下任总裁。”
留下这句令卷田不由得内心暗喜的话,狩野很快地告辞离去。
这男人被称为王子,果然有他的道理。面对警方的搜查时能保持如此无动于衷,需要极强大的精神力量。不只如此,他更拥有足以掌控局面的能力。
比起说好听点是稳健派,说难听点就是无能的冈本董事长,现在正是狩野施展铁腕的时候。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输给他!
卷田如此激励自己。就算眼前事态不见好转,但不是还有一项不容忽视的武器吗?
那就是时间。
内部搜查至今,随着时间的流逝,搜查总部的立场就越是站不住脚,而希望汽车的嫌疑也越来越淡,一如人们的记忆般。
如果警方已经掌握证据,那理当已采取行动才对。
然而,他们却迟迟没有动作。
警察出乎意料地挺无用的嘛!卷田一方面乐观地这么想,另一方面也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胆小许多。
希望重工要是有意见,想只挂保证不出钱,那就随他们去吧。要是无论如何都不答应的话,也可以答应重工,等他们业绩恢复后再提供支持。没有什么好怕的。
10
“泽田科长。”
泽田抬起头,德永真治站在桌前。
德永是商品开发部的中枢——策划科的年轻员工。他过去待过销售部,在商品开发部内是泽田少数的旧识之一。
“这个……”
德永递出的是泽田提出的那份策划书。泽田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德永脸上莫名抱歉的表情。
“这是要退还给您的。”
“为什么?”泽田的声音嘶哑。
“刚才第一次评选结束,很遗憾您的策划没能通过。”
胃里挤出某种硬块般的东西,脑中涌现的意识如浊流般交错,最终冲刷出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科长……”
听到德永的声音,泽田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蓝色隔板隔开了办公室内每个人的座位,奶油色的墙上挂着圆形时钟,指针指着下午两点四十分。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待办事项活页夹里只有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一样事物能带给泽田满足。泽田甚至开始觉得只要继续待在这里,或许永远无法得到满足。
“这样啊,落选是吗?真可惜呢。”
与苦涩沉重的心境对比,泽田的口吻显得一派无所谓的轻快。他挤出了个淡淡的微笑,对德永说:“我自己还觉得是个挺好的策划呢。”
“我也认为那是一份很出色的策划。”
德永的口吻带着超乎必要的认真。
“能不能请你以策划科前辈的身份教教我呢?我的策划,究竟是哪里不合格?我认为还是蛮有竞争力的啊。”
仿佛难以启齿似的,德永默不作声。
然而,此时泽田突然明白了。德永其实是特地来告诉他这难以启齿的事实,带着根本没必要退还的策划书。
“你就直说吧。”泽田知道自己的笑容扭曲了。
“其实……这份策划书第一个就被刷下来了。”
一把透明的刀刃刺进泽田的心脏。
“是我们科长的判断,只说了一句‘这个不行’。”
“理由呢?”
“哪里会有什么理由呢,泽田科长。”
德永双手搭在桌上,用真诚的目光望着泽田,“或许不该由我来说这种事,但我可以告诉您,不管您写出多么优秀的策划案,以现状来说都不可能获得采用。这无关策划内容,而是政治上的考虑。”
泽田对德永投以空虚的视线。
“那么,这个现状,不可能修复了吗?”
“我不知道。”
打开策划书,第一页上被人以红色签字笔画上一个大叉。下一页也是,再下一页也是……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德永轻轻点头便离开了。
失去全身力量,泽田就这么一直瘫坐在位子上直到五点,望着一份谈不上紧急,也一点都不重要的文件。
商品开发部,泽田原本是为了追寻梦想才来到这里的。
然而,泽田追寻的梦想早就不在这里了。
这里有的,只是一份策划书,以及无法公正评价这份策划书的腐败组织。
泽田眼神涣散地望着办公室天花板,而后停留在桌上书挡里夹着的一本册子上。
是向赤松借来的那本追悼文集。
书封上的标题映入了泽田的眼帘。
《纸飞机》。
泽田慢慢地伸手翻开它。
11
当天夜里,港北警察局的高幡有了一位访客。
“希望汽车的员工?”
接到总机的联络,高幡从计算机画面上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又看了身边的吉田一眼。
“我知道了,请他上四楼来吧。”
对总机下达指示后,高幡留下一句“我去见见他”,便起身朝电梯走去。在警察陪同下,男人被带进了会客室。其间高幡暗自观察这个男人,只觉他的态度在沉着之中,却有如罹患绝症的病人般带着一股悲痛。
“我是商品开发部的员工,敝姓泽田。”
落座前,泽田先取出希望汽车的名片,并礼貌地自我介绍。高幡身上没带名片,只简单说了“我是搜查总部的高幡”。
“请问,日前的内部搜查是否完全找不出证据?”泽田问道。
“由于搜查还在进行之中,这一点恕难奉告。”
高幡正踌躇着该怎么回答,泽田又出言打断。
“那是因为狩野早就指示员工将证据销毁了。”
高幡脸颊抽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男人前来的目的——内部告发。
泽田继续说。
“我虽然并非质量保证部员工,但也听说了彻底销毁证据的指示。我想您一定也发现了吧,狩野早就拟定了万一警方进入搜查时的对策。”
泽田取出公文包中的物事,放在桌上。
“这是?”
“请您查查这台计算机吧,如此一来就能知道事情真相了。”
高幡望着泽田取出的笔记本电脑。
“你为什么会拥有这个?”
“别人交给我保管的。”
“保管?谁交给你的?”
泽田将杉本的名字说出来后,高幡马上以会客室内的电话联络吉田。之后也从吉田拿来的员工名册中,证实了杉本的确是曾隶属质量保证部的员工。
“前几天他被调职了吧?”
“这是他托付给我的。”
于是泽田说明了杉本将计算机交给自己的始末。
“打开看看。”
高幡说着,吉田便开启了计算机。
很快地,高幡目睹了计算机的内容,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接着他立刻请来科长内藤,其他数名搜查员也纷纷闻风赶到。
众人兴奋不已。
原本如一座死城般的搜查总部再次恢复了生气。高幡甚至感觉到那股生气通过血液循环,温暖了冰冷的手脚。
仿佛落入沼泽底部的沉重疲倦感,此时也一扫而空。
“马上准备拘票!”
随着科长一声令下,整个搜查总部内的激昂情绪也达到最高点。
针对单一对象进行的投票,只有“信任(赞成)”与“不信任(反对)”两种选项,无法选择投票对象以外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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