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赤松德郎再次打电话给经销商益田的那个早上,天气一扫前日冷雨的阴霾,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从窗口带着闪闪发光的细微粒子,映入办公室的刺眼阳光,让赤松眯起了眼睛。“如果我的心情也能像这天气一样晴朗该多好啊!”他暗自叹息着这么想。
如果要用天气来比喻赤松的心情,现在大概就是地震过后绵绵不断的漫长雨季吧,阳光完全没有丝毫露脸的迹象。
“哎呀,是赤松社长!前几天辛苦您了,也真的是很抱歉!”
赤松还什么都没说,益田就连忙开口道歉。他当然是为希望汽车恶劣的态度而代为道歉,但这语气也未免太轻浮了些。赤松向来认为轻易显露卑微态度的人不值得信任,现在也一边握着话筒,一边露出厌恶的表情,轻咳了几声。不过,话又说回来,前几天在希望汽车时,面对那些傲慢官僚员工的益田神情之狼狈,甚至已经超越了卑微,达到一种令人不禁油然而生同情之心的地步。
“那天的事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你的问题。先别管那个了,今天我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不晓得是什么贵事呢?”
益田操着微妙的敬语回答。
“是关于我公司那辆事故车的事。最关键的部分,也就是损坏的零件,我想要取回来,可以吗?”
“啥?”益田不由得惊呼失声,“您说什么?”
“我说了,我想拿回那样零件。”
这个笨蛋听不懂人话吗?赤松这么想着,又重复说了一次。
“您是说零件吗?”
“是啊。”
赤松不耐烦了起来,语气中也流露出足以震慑对方的杀气。敏感的益田应该是察觉到这一点,果然畏缩地说着:
“我、我明白了。那就由我来向希望汽车那边确认一下吧。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一点时间是多久?只不过是要他们把零件还给我,为了这点小事不可能花上两三天吧?”
“这我当然知道。”
“那就拜托你了。”
挂上电话后,赤松重重叹了一口气。
从希望汽车取回零件的目的是,要将零件送到别的研究机构重新检验。前几天在公司内部会议上,谷山提出的意见无异于当头棒喝,狠狠敲醒了赤松——希望汽车制造的车,肇事原因未必一定要由希望汽车来鉴定。
的确是这样,没有错。
明明有可能是希望汽车本身车辆性能的问题,竟然还委托当事者希望汽车来进行事故原因的鉴定,警方也真是莫名其妙。
不但不去考虑发生事故的所有可能性,还一口咬定原因是赤松货运的维修不当。港北警察局的高幡和吉田这两个刑警,也是令人相当火大。
不过,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就行了。
等到取回零件,一定就能查出足以反驳他们的证据吧!
“社长,十一点拜访东京希望银行的事,时间已经跟对方敲定了。”
宫代的声音让赤松回过神来,低低地应了一声“好”。进展状况一直暧昧不明的,除了鉴定之外还有银行事务,此时该是赤松跑一趟银行、关心融资状况并强烈表达敦促之意的时候了。
这次的拜访非常重要,绝对不容许有任何差错。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和三个稚子,也是为了守护员工和他们的家人。
赤松按照约定时间到了东京希望银行,不过对方却以“正在打电话”为由拖延了将近五分钟,然后负责接洽的小茂田才走出来。
“是关于融资那件事吗?”小茂田一上来就摆出一副为难的面孔,“老实说,这恐怕有点困难呢,毕竟我们银行也是有各种考虑的……”
“融资困难的原因,果然还是因为那起事故吗?”赤松问道。
“是啊,勉强要说的话,的确如此。”
看着小茂田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赤松一如往常地,在内心里涌现起对于这些银行职员全然无法理解的思绪。业绩一帆风顺时,他们往往仅以客套而浮泛的态度应对;然而一旦遇到这种情形时,却又展现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这种时候,银行职员心里究竟想些什么,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赤松完全猜不透。
“为什么那起事故会造成融资困难呢?有嫌疑并不代表一定有犯罪事实,这应该是一般常识吧?虽然我的公司遭到警方搜查,但那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误解罢了。”
“话虽如此,但您的意见也只是片面之词,没有确定的证据证明,不是吗?上次我也跟您提过了,我们银行必须思考的还有合规的层面。”
赤松不禁怒从中来。
“银行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法庭了?我不是还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吗?如果敝公司真有犯罪事实,我应该早就被逮捕了吧?”
“可是如果您真是清白的,一般来说,警方也不会进入公司搜查吧?”
小茂田所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那么刺耳。
“我说啊,小茂田先生,这次的事件敝公司也算是受害者,结果你们银行却宁愿不相信自己的客户,而选择相信警方的马虎搜查吗?”
面对语气激动的赤松,小茂田望向他的眼神仿佛写着“真是难以置信的家伙”。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赤松社长。我不认为警方会马马虎虎展开搜查。”小茂田脸上浮现出令人作呕的微笑说道,“就一般常识而言,都已经遭到警方搜查的公司却还坚称没有过失行为,这才是叫人难以置信吧!”
“谁在跟你讨论什么常识不常识的,这根本不是法治国家的银行该有的想法!”赤松愤怒得几乎要七窍生烟,“只有嫌疑没有证据的话,是不能够处罚的吧!”
“银行可是不一样的哦。只要有嫌疑,就无法提供融资。”
小茂田无情的回答令赤松顿失言语,只能恶狠狠地怒视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好不容易赤松才开口说道,“没有这三千万,我们公司将会走投无路啊,你懂吗?”
“走投无路?”抬起头来的小茂田,脸上的表情仿佛写着“那又如何”。
“赤松社长,看来您似乎误解了什么哪!走投无路与否,那是贵公司自身的问题吧?银行所要做的,只是判断提不提供这笔融资而已。”
“你们这么做,和地下钱庄又有什么两样!”
正当赤松大发雷霆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伴随着一声“社长,您来啦”,探进头来的是分行长田坂茂。
“真不好意思啊,这次无法达成您的期望。”
“请等一下!”听田坂茂的语气,融资的事竟似已拍板定案。赤松不禁颤抖着声音说,“这件事已经确定了吗?审查结果究竟怎么样了?我完全没有接到你们的审查中间报告啊!”
“啊,是这样的吗?”田坂斜眼看了部下小茂田一眼,表情却并非责难,“不过就现在的状况看来,我也只能说爱莫能助了。”
“理由是什么?敝公司经营既非赤字,我自认为业绩也还有发展空间。”
“就一如我刚才所说……”小茂田从旁插嘴说道。
“我不是问你!”
赤松毫不留情地一吼,注视着田坂茂那张细长的马脸。担任分行长的田坂茂年近五十,在银行界打滚许久的他想必见多了这类大风大浪,此刻完全不为所动。
“其实我们银行内部也为这件事讨论许多次了,然而以现状来看,贵公司毕竟已经遭到警方的搜查,老实说,以我们的判断,对于贵公司将来的发展,实在无法抱持乐观态度。这就是拒绝融资的理由。”
“请你等一下,分行长!”赤松挺直身体、极力陈诉,“敝公司和贵行往来这么久了,至今我曾有过任何欺瞒贵行的行为吗?每一次借款时的还款,可曾有过任何拖延?至于利息部分,也都是在到期日前一分不差地缴清,不是吗?当贵行来拜托我们帮忙提升业绩时,我们不但尽力配合存入一定金额,成立电子银行和网络银行时,我们也都乐于加入契约;我甚至连你们银行的股票都买了,银行业务员说希望我帮忙买投资信托基金,我也不顾损益地帮忙了啊!那时候,贵行的人是怎么说的?‘经营有点困难,能不能请您帮帮忙?’你们应该就是这样说的吧!既然我都尽心尽力协助贵行了,难道对贵行来说,这些信用的累积,此刻全都不值一提了吗?”
即使如此,田坂依然面不改色。
“既然您要这么说的话,那就请您将投资信托基金解约吧,我们无所谓。”
“你别太过分了!”至此,赤松的怒气已完全爆发,“做人不是这么说话的吧,分行长!自己有难时尽是求助于人,当别人有难时却袖手旁观。这就是你们银行的经营之道吗?”
“赤松社长,我看您似乎弄错一件事了。”田坂的语气相当不悦,“您说的那些和这件事根本就不该相提并论。融资不是您想象中这么简单的!”
“我想说的只是,贵行宁可相信警方错误的侦办方向,也不愿相信长年与贵行往来、值得信赖的敝公司,这根本上就令人难以理解!”
“站在我们的立场必须考虑合……”
“不要再跟我提什么狗屁的合规了!”赤松愤而大吼,“我倒是想要请教,敝公司现在哪里已经被认定是犯罪企业了呢?只不过是警方进入敝公司搜查,就说因此无法给予融资,贵行是否反应过度了呢!万一我真的被逮捕,就算卖掉自己家的房子,我都一定会将贵行的融资金额全数奉还的!”
“您这么说就不对了,赤松社长。问题不是这样子的嘛!”田坂这么说着,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只不过是依本行的判断,目前稍微有点融资上的难处而已嘛。”
“有什么难处!”
“这是本行综合性的评估判断结果,也只能请您多多体谅了,社长。”
语毕,田坂瞧了一眼时钟便站起身来。“不好意思社长,我还有事,那就先告退了。”
“你等一下!”赤松不愿就此放弃,“能不能再评估一次看看呢?贵行是敝公司唯一有往来的银行呀!”
“这一点我很明白,但并不是本行强迫贵公司只能与单一银行往来的吧?”
这冷漠的言辞令赤松愕然失声。不再理会赤松,田坂很快离开了会客室。
“那么,事情就是这样。”
有什么样的分行长,就会教出什么样的部下。眼见小茂田也起身打算离开,赤松再次出声拦阻:“等等!你们现在所做的事,等于是对一个公司见死不救。公司这种地方,是由人所组成的。每个员工都有家人,也有小孩。只为了你们银行对外的面子,为了那么自私的理由,这些人都会被牺牲掉。你明白吗?”
小茂田用不带感情的眼神望着赤松,只留下一句“那还真是抱歉”,便关上会客室的门离开了。
2
“泽田科长,那个叫赤松的货运公司老板又来了。”
在被野坂纠正的隔天,部下北村皱着眉头前来报告。
从手中正在检阅的资料中抬起头的泽田,用没好气的眼神望向眼前这个体脂率肯定超过百分之三十的部下。
“这次他又说了什么?”
“说要我们把坏掉的零件还他。”
“要我们归还零件?”
泽田合上笔记本电脑,让计算机进入休眠状态,然后开口问北村,“他是直接来找你谈的吗?”
“不,是通过经销那边的负责人益田来说的。虽然我完全搞不懂对方这么做的意图何在,不过就算取回已经损坏的零件也不能怎样,只能说完全是想恶整我们吧!”
相对一脸不胜其烦说着的北村,泽田则双手抱胸,思考了起来。
不对。赤松货运原本一直要求的是重新调查。既然如此,来要回零件,一定有他的原因,而那原因不用说,绝对是想自行重新展开调查。
“话说回来,那零件真的在我们公司里吗?”
“谁知道呢,这得问质保部才知道。”
“那就去问问看如何?”
对于泽田的反应,北村似乎感到相当意外。
“难道您不打算拒绝赤松吗?”
也难怪北村会这么问。一直以来,泽田对赤松货运提出的重新调查要求,都是理所当然地一口回绝,也丝毫不把这家小公司放在眼里;然而,现在他却为了一个零件,要大费周章地跑到其他部门查询,前后态度未免也相差太多。这一点泽田自己也很清楚。
不过,这件事至此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泽田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质量保证部拼命想隐藏的轮胎事故真相。虽然代理部长语重心长地要泽田“忘了这件事”,而泽田当场也只能回以“明白了”,但是又怎么可能忘得了呢!
对于在野坂代理部长的叮嘱之下,无法继续追查质量保证部的泽田而言,眼前赤松货运提出的这个新的要求,无异于提供了一个让他重新展开调查的契机。
这是个好机会。虽然最初泽田只是怀着想挫挫质量保证部锐气的私心,但现在除此之外更增添了几许危机意识,于是他所表现出的态度就变得更加神经质了。
“说起来,有件事情让我蛮在意的。”泽田这么对部下指示着,“总之,你先去质量保证部弄清楚零件是不是在那里。先知道这点,才能决定如何应对赤松货运的要求。”
“是,我这就去。”
目送一脸难以理解表情的北村回到座位后,泽田马上拿起电话拨给小牧。
“关于上次那件事……”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电话那头的小牧嬉皮笑脸,泽田却笑不出来。
“造成母子伤亡事故的货运公司,要求我们归还损坏的零件。”
“零件?”小牧压低了声音询问。
“我已经派人去问质保了,不过我想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棘手哦。对方的态度相当执拗。”
“难道,你打算把那个零件还回去吗?”小牧低沉的嗓音里,掺杂着好奇心与恐惧感。
“不。”泽田回答,“何必搬砖头砸自己的脚呢!”
“我想也是。”小牧也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继续说道,“只要能让室井受到教训就好了吧。”
“你不认为我们公司内部的权力结构,在平衡上出了点问题吗?”泽田说着,“说起来事态会演变成这么严重,原因就出在这里。我觉得这次的事件,或许能够好好利用来整顿一下现在这腐败的结构。”
“有意思。”可以想见小牧在电话那头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一方面匡正不公,另一方面还能打击自己看不顺眼的家伙。你这想法不错哟,我看你说不定是当社长的材料呢!不过,你可得干得漂亮点啊。”
“干得漂亮”,换句话说,就是在政治手段上干得干净利落。在希望汽车这一充斥官僚腐败气息的组织之中,能够控制整个组织方向的人,必须是很懂得如何保持权力结构平衡的人。前几天一时冲动跑到质保兴师问罪,算是犯了一点程序上的错误,不过也算是学到一个好的教训,让泽田更懂公司内部的游戏规则了。
“就交给我吧。”
放下电话,泽田一边等待北村回复,一边在脑中筹划起他的作战策略。
一待北村放下打到质保询问的电话,泽田便马上问他:“结果如何?”北村的回答则是“质保说会再回复”。
看样子,对方应该是不会轻易做出回复了。不过泽田知道这个问题,已经直捣事件的核心。
如果质保真有心虚之处,一定会将这个零件作为证据牢牢抓住。这么重要的东西,想必他们是不会轻易交出来的。
那么,就让我看看室井会如何接招吧!
真是令人期待啊,今后的发展。
3
回到自己办公室的赤松将身体重重甩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银行的态度令人火大;然而,更令人生气的是,自己对此毫无反击的能力。
全身无力,就像是被人丢进了黑暗的深海里一般。失魂落魄地离开银行之后,赤松感觉精神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如果将身上沉重的压力具象化,呈现出的肯定是一块张牙舞爪的鬼瓦吧!
三千万啊。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筹出这三千万。
从刚才开始,赤松脑海里就只剩了这个念头不断盘旋着。万一筹不出三千万,公司会就这么倒闭吗?还是说,即使筹出了这笔钱,也依然无法挽回公司呢?渐渐地,他的内心越来越茫然不安,连眼前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也没有力气去想。
“社长,社长……”
微微睁开眼,只见宫代专务一脸担心地站在办公桌前,“社长,我们谈谈吧。”
赤松默默点头,两人一起走进办公室后方的小会议室并关上门。
“让我抽根烟。”赤松这么说着,接过宫代为他点着的烟,目光追随着吐出后随着空调的风袅袅环绕的烟雾。
“东京希望银行那边不行了,是吗?”
赤松发出沉重的叹息。
“说是因为那场事故的关系。”
听完赤松的叙述后,宫代嘀咕着:“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可是宫老啊,说真的,我开始觉得,就算借到三千万又能怎样……”赤松终于忍不住说出丧气话。
“再说,失去相模机械这个大客户的损失也还没补上……”
“这方面鸟井已经在努力了。”
“但还看不出成绩啊。”
赤松想着鸟井目前为止的业绩。鸟井虽然挂着业务部长的头衔,但还无法完全独当一面;事实上,目前一肩扛起赤松货运业务责任的不是别人,正是赤松自己。如果赤松真因事故身陷囹圄,公司的业绩将会陷入比现在更糟的苦境,甚至因此落入无法挣脱的恶性循环之中。
然而,赤松自己也已经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宫老?”
“这个嘛……”宫代露出严肃的表情沉吟着。
赤松知道宫代想说什么。“如果是老社长遇到这种情形的话……”
这也是赤松内心不时浮现的想法。如果是父亲的话,他会怎么做?
从小到大,赤松从未听过父亲说出一句丧气话,他总是坚定地守护着家人与员工。对多年来追随父亲奋斗的宫代而言,现在的赤松充其量只是第二代,或许在他眼中看来,还是个靠不住的社长吧!
“这家公司已经走过将近五十年的历史,快要半个世纪了呢。”宫代望着赤松,突然这么轻声说了起来,“这段漫长的岁月中,当然不是一路顺利走来的哟,社长。在老社长的时候也经历过很多风风雨雨,甚至曾有好几次濒临破产的危机。”
“真的吗,宫老?”
宫代眼神凝望着远处继续说着。
“虽然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不过有一次,到了该付钱给厂商的前一天,银行还迟迟不肯答应融资。对了,那时候的金额也差不多是三千万。那应该是社长您还在就读中学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吧!”
“那么,当时是怎么解决的呢?”
宫代似乎回忆起什么往事,轻声笑了起来。
“老社长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跑去和银行断绝往来,还大骂对方,要他们别瞧不起人。”
“那,钱的事又怎么解决?”
“当时他根本没想那么多,老社长的个性就是这样。他的原则就是绝不原谅做事不讲道理的人。他始终把这个原则放在优先地位,个性可顽固了呢!”
“没错,爸的确是这样的人。”
宫代也怀念地笑了起来。
赤松的父亲寿郎,是个骨气十足的男子汉。身为宇都宫乡下农家的次子,他没有继承家业的压力,顺利从大学里毕了业。也当过一阵子上班族,但很快就察觉自己不适合公司的环境而辞职,最终自行创业投身于货运界。从某些角度来看,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听说打从大学时代起,寿郎便是个性格磊落不羁、情感丰富容易落泪的人。赤松就是看着这么一位人情味十足的父亲背影成长起来的。
一旦见人有难,绝对要拔刀相助。拜父亲如此教导所赐,赤松家的教育方针一向都主张,用功读书那是次等重要的事,在那之前最重要的是不可以带给别人困扰,并且一定要珍惜朋友。“父母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所以遇到困难时能依靠的就只有朋友了。你要结交许多朋友,并且好好珍惜对方。”这是寿郎最常挂在嘴上的话。他自己也是靠着良好的人际关系,才能顺利地经营着赤松货运。
相信他人,为人尽善。但话说回来,只要遭到背叛,一定马上翻脸,毫不留情。
“我记得当时,老社长是靠跟地下钱庄借钱渡过难关的。”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赤松继任社长时,父亲千叮咛万交代的就是“绝对不可向地下钱庄借钱”。或许父亲真正想告诉赤松的是,“不要让公司沦落到需要向地下钱庄借钱的窘境”也说不定吧!
“总而言之,赤松货运五十年来的经营都是如履薄冰,不止一次两次面临危机。可是啊,最后终究都渡过了难关。”
“公司居然曾经面对过这样的困局,我完全没听说呢!”
在家中的父亲虽然总是非常威严,但对孩子们却很温柔。一定是因为就算公司经营得很辛苦,他也不愿轻易让自己的困苦感染到家人吧!
“就连对我们这些员工他都是如此。”宫代这么说。
“无论如何,我从老社长身上看到的就是身为社长,不管面对多少不安危惧,都会一肩扛下所有责任。”
这句话对赤松而言无异于当头棒喝。他想着,这难道是宫代刻意透露给自己的信息?
然而,这位身为资深专务的老员工,却只是一脸若无其事地叼着香烟说:“只要社长努力,员工就会愿意跟随。”宫代点醒了赤松,“相信我们吧,社长。在还周转不到钱的这段时间内,我会去向厂商低头拜托,请他们通融稍候的。”
“这么做会不会失去我们公司的信用?”
“都是些老交情的厂商了。更何况任何公司都有可能面临经营不善的困局,在这种时候不能互相体谅的厂商,日后也没有继续往来的必要。再说,其中也有不少过去困难时受过我们照顾的对象啊。”
“也是,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宫代咧嘴一笑,又继续说着:“将近五十年的历史可不简单哦,社长。现在这个时代,新成立的公司有七成不到一年就会倒闭,展开新事业的则有八成的失败率。在这样的景况之下,赤松货运却能持续经营了五十年。虽然这次面临的挑战特别大,但如果说这样就走投无路,那就是骗人的了。一定能渡过难关的,社长。无论多么苦,一定都能找到解决之道,这个世界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宫代这番话有着他长年的经验做后盾,听在赤松耳中更有说服力。
“谢谢你,宫老。”赤松长叹一口气,接着伸出双手拍拍膝盖。
“我太没用了,竟然只是这样就灰心丧志。不过,今后我一定不会轻言放弃了。”
赤松在内心对自己发誓。
“总有一天情势会改变的,在那之前只能咬紧牙关承受了。现在的我能做的,就只有这样而已。没错吧?”
“就是这样,没错。”宫代沉稳冷静的回应,深深触动了赤松的心。
4
来自质量保证部的回应,出乎意料地以抗议的形式传回到泽田这里。即使泽田已经演练过各种可能,也自认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过他还是没想过,对方竟会突如其来地使出这一招。真是意想不到。
“听说赤松货运要求公司归还我们质保调查完的零件,这件事你知道吗?”
“你是指北村向你们提的那件事吗?”
面对刻意装出若无其事语气的泽田,室井也不客气地指出:“别装了,不是你命令北村的吗?”
“这先姑且不论,即使是你们销售部也该知道,那种东西是不可能归还的吧?不要客户说什么都当真,一一来要求我们,这样只是为我们增添不必要的工作而已!”
“不必要的工作是吗?”泽田在内心冷笑了一声,“你说那种东西不可能归还,这是什么道理?”
“分析过的零件早就被拆解了。那种东西要回去也不可能再拿来用,归还也没有意义吧?”
“你的看法似乎太天真了吧。”泽田反驳道,“只要是卖出去的车辆零件,就属于该顾客的所有物吧?不管是弄坏了还是拆解了,只要对方要求归还就必须归还,否则说不过去。因为不能用了所以就不还,这种理由我想对于要求归还的顾客来说,是不可能接受的。”
“话说回来,为什么对方会突然要求归还?”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想自己重新展开调查啊。”
明显感觉得到电话那端的室井陷入了沉思,泽田总算稍微出了一口怨气。
“这是对方说的吗?”
“没有。不过,依事情一连串的发展来看,赤松货运要求取回零件的原因,除了这点不可能还有别的吧。难道说,对方自行展开调查,会对质量保证部的立场产生什么不利之处吗?”
室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泽田:“这件事野坂代理部长知情吗?”
“当然,这可是我们销售部在向质量保证部请示该采取的行动呢!”
不怀好意笑着回答的泽田,听见室井在电话那头不耐地“啧”了一声。
这件事泽田当然已经事先知会过野坂了。
当他报告完赤松货运提出希望取回零件的要求时,野坂代理部长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回了一句“是吗”。但是,如果是其他案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做出“拒绝掉”的指示。在这件事上野坂没有这么做,就表示他有他的对策。
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回质保部,让他们做出指示,才是能让销售部明哲保身的方法。在上下关系分明的希望汽车之中,一件事情“最后的结果出自谁的判断”这点,向来比什么都重要,更别说这次的案件特别棘手。
野坂这样的做法正中泽田下怀。想必野坂对社内利害关系的看法也和泽田一样,不愿意让与高层经营者关系密切的质量保证部好过吧。
“那,是还呢,还是不还?你的决定是?”
“不还。”室井断然拒绝。
“理由呢?”
“这种事你们那边随便编一个就行了吧。”
“喂,你是要我们对顾客说谎吗?这可办不到哦!请给一个确切的理由,我会照实转达给顾客的。”
室井再次“啧”了一声。
“没想到你们销售部这么死脑筋!站在顾客的立场之前,请你们先多为公司利益想想行不行啊?”
“顾客至上这可是社长一向的训示,难道你忘了吗?”
此时的泽田根本也忘了自己从未正视过赤松的要求,只是不住冷笑着。事实上,在泽田的思考中从来不曾有“顾客至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一点,泽田所思考的甚至不是公司整体的利益,而是怎样才对销售部最有利;换句话说,也就是该怎么做才对自己最有利。希望汽车这家公司的体制向来如此,虽然顶着同一个招牌,不同的部门之间却是钩心斗角、用尽权谋,而这么做的目的,都只是为了确保自己部门的利益而已。
“还有,请做一份书面资料给我啊。”泽田又接着说,“要是没有书面资料,事后你们一口否定,把责任都推给销售部,那我们可就麻烦了。对了,赤松的要求我已经做成报告书上呈了,所以请你们质保也把为何无法归还零件的理由做成正式的书面资料交给我,可以吧?”
“为什么这次你这么大费周章?”室井质问的声音中明显听得出警戒心。
“因为我不认为这件事有那么单纯。不管怎么说,那可是跟轮胎有关的问题哪。我才想知道是否有什么内情,否则质保为何如此坚持不配合呢?”
室井撂下一句“我会再联络你”,就把电话挂了。
然而,之后室井就一直没有回电。到了下午,泽田外出回办公室后,留言本上也不见任何信息。只看到北村留下的备忘,上面写着经销商的人询问赤松货运的案件目前情况如何了。
室井该不会是想蒙混过去吧?正当泽田这么猜疑时,背后传来野坂的声音:“有时间过来一下吗?”
一脸不悦的野坂对着双手交叠的泽田这样说完之后,便将他拉进了会议室。
“关于那件事,上头决定由销售部来负责决定零件是否归还。”
“由我们负责决定?”
“你下午外出的时候,质保的柏原部长把我叫去训了一顿。”
看来是室井眼见说不过泽田,一如往常去向上司哭诉了。
“请等一下。那无法归还的理由该怎么说?”
“说是只有我们最清楚顾客的情况,所以该由我们以适当的理由去说服顾客。”
“话虽如此,但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服顾客啊!”
对于野坂,泽田也感到失望,他以轻微的反驳表达抗议。就算对方是质保的部长,也不能就此退让,还接受这种不成理由的理由啊!野坂望向窗外,遥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远方模糊的东京铁塔。或许野坂在台面下,自有其保持权力平衡的手段,只是泽田不明所以而已……他不由得感到焦虑了起来。
在这件事上,质量保证部这堵高墙,或许对野坂而言也是难以超越的吧?野坂刚才提到质保的柏原部长,不过出手干涉的一定不只有他。泽田忽然回忆起那天晚上加藤曾说,参与t会议的还有公司的高层干部,这更让他很难不去猜疑。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对销售部做出这个指示的,一定是比柏原更高层的人。只不过,这种种揣测,目前都还无法得出定论。
“你就别管这些了,上面叫你这么办就照办吧,泽田。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种小事根本不成什么问题。事情解决后再向我报告。”
野坂陷入沉思的表情仅是短短几秒钟,之后很快就换上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么说着。他拍拍泽田的肩膀,表示这段简短的对话告一段落。
“北村。”
野坂离开后,泽田突然感到一阵不愉快。叫来部下后,他下达了关于赤松货运零件归还与否的指示。
“零件没办法归还,叫经销商就这么跟对方说吧。”
“哦,果然还是这样。”
对内情一无所知的北村,露出“那种要求本来就不必理会”的表情,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样的指示,连理由都懒得问。北村回到座位之后,远远地就能听见他拿起电话拨给益田的声音,泽田内心却渐渐感到苦闷。
“被室井这家伙将了一军啊。”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却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5
“啊,是赤松会长吗?其实,有件事想麻烦您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仓田望有气无力的声音。仓田望是尾山西小学的校长,赤松的孩子们就读于那所小学,同时他也担任着该学校的家长会会长。虽然自己正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心理会家长会的事务,但因为这样就拒绝对方却也说不过去。
“怎么啦?”
“是这样的,学校里发生了窃案。”
“怎么,这次是窃案吗?”
赤松也傻眼了。
“电话里不方便说,能否请您来学校一趟?”
霸凌、由学童间的吵架发展成的家长对立,甚至是对营养午餐调味的意见,都得屡屡出动他这个家长会会长出面仲裁,至今已不知道被请到学校几次了。赤松握着话筒,不禁叹了一口气。
“很急吗?”
“可以的话,最好今天就来。”
看看时钟,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学校里的课已全部结束了。
“那我现在就过去。”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还这么麻烦您,但还请您多多帮忙了。”
仓田用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声音这么拜托完之后,便挂上了电话。
尾山西小学位于被环状八号线所围绕,靠近尾山台车站的住宅区内,是一所约有六百名学生的学校,每个学年各有三个班级。由于校区位于高级住宅区内,学童家境也以富裕阶层居多,即使父母是上班族,也多半是上市企业中拥有高学历的员工。正因如此,大部分的学生升学时都不会选择当地的公立高中,而是选择进入升学率高的私立完全中学初中部就读。
赤松会被选为家长会会长,说起来也是很自然的事。其实校内多的是高收入、高学历又热衷教育的家长,赤松也认为由他们来担任家长会会长会更适合,但这所小学的家长会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会长必须出身学区,而且是较能自由运用时间的人。”如此一来,一般的上班族就不可能接下这个任务了。
在人选有限的情况下,很快地赤松便获得了提名。赤松家从上一代开始就住在这区,职业又是公司的社长,在其他人眼中看来或许是个有钱又有闲、最适合接下家长会会长职务的人选吧!
学校位于公司徒步十分钟的地方,赤松将风衣的领子立起来,决定走路过去。
来到教职员室,熟识的教师一见到他马上说:“啊,赤松会长,请到校长室来。”
当赤松将脱下的风衣挂在手腕上,跟着那位教师走进校长室时,才发现里面已经先有来客了。
还没完全踏进校长室,一听见那人以歇斯底里的高分贝嗓音嚷嚷着:“校长先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哇。”赤松就有种想马上转身离开的冲动。
校长仓田以一脸痛苦的表情看着赤松,像是无言地说着“救星终于来了”似的。他一边连连说着“啊,是会长先生。等您很久了,快请进”,一边起身拉把椅子请赤松坐下。
“这件事,我希望会长先生您也要好好了解一下才行哪!”
一位穿着和年龄一点也不相符的粉红色香奈儿套装的学童母亲,挺直背脊这么说着。她就是女王蜂,片山淑子。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究竟出了什么事呢?”
注意着不让自己显露出不耐烦的语气,赤松率先开口问道。
“这位真下太太,她儿子的钱在学校里被偷了。”
片山清了清嗓子这么说,一旁的真下太太则是生气得涨红了脸。如果要比喻的话,她就像是女王蜂麾下的宫女吧。
话说事件的始末是这样的:
昨天中午过后,真下就读五年级三班的儿子发现书包里的钱包不见了;之后钱包虽然在厕所中被找到,但里面的钱已经不翼而飞。真下的儿子马上就向班主任老师报告,但班主任老师却没有妥善处理就让其他学童下课回家。当然,直到现在那些钱都还没找回来。
“失窃的金额是多少呢?”
“五千日元。”
听见这个回答,赤松不禁瞠目结舌。
“我说呢,两位妈妈。关于这件事……”
仓田校长想要插话,却被片山一口挡下:“这么大一笔钱被偷了,却没有好好处理,这实在太过分了吧,会长!”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对赤松的敌意,而且完全无视一旁的校长,仿佛赤松这个家长会会长才是学校的代表者似的。
“就算是这样,让孩子带这么多钱到学校来,这也未免太……”
如果是私立小学那就算了,尾山西小学却是所有学生都住在附近学区的公立小学。在这样的小学里,一般家长是不会让孩子带现金出门的。
“没办法啊,那孩子早上要出门了才说要买笔记本,我身上刚好没零钱,只好给他五千。结果孩子说早上没时间去买,留着钱想等放学时买,没想到钱却被偷了。”
“为什么您昨天没有向其他孩子们询问这件事呢?”
赤松用和缓的语气,对坐在一旁的班主任老师坂本提出疑问。这位坂本美津子老师,也是赤松家长子拓郎的班主任。也就是说,片山和真下的孩子,和拓郎是同一个班级的。
“真的很抱歉,但是我也不是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昨天放学前开班会时我问了班上其他孩子,可是大家似乎都不知情……”
“怎么可能不知情!”
片山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一边颤抖一边诉说的坂本老师。片山的态度令赤松感到相当不愉快,身边年轻的坂本老师更是吓得快哭了。校长仓田软弱的脸上一阵铁青,只有真下太太一人用力点头附和着片山的话。
“那么您又怎能肯定,孩子们一定知情呢?”
赤松一方面感到更厌烦,另一方面也只能这么问。当真下正打算回答时,片山又继续说了起来。不愧是爱出风头的女王蜂。
“那是一定的啊。真下同学最后一次看到钱包是在吃完午餐,从书包里拿出水壶来的时候。当时刚好下着雨,所以虽然是午休时间,但教室里一定有其他人在。之后第五堂课社会、第六堂语文都在教室上课,也就是说教室里一直都有人在。意思就是说,偷窃行为可以说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进行的哦!这样看来,偷钱的犯人,只可能是班上的某个人。”
片山越说越激动,情绪似乎难以平复地继续说着。
“才小学五年级就偷别人的钱,光想想都令人心寒。如果那天坂本老师能确实检查过每个人的东西才放他们回家,早就能将这种危险分子从学校里排除了!”
“片山太太,说危险分子是不是太过分了?”
仓田原本是想安抚片山,不料却遭片山恶狠狠的眼神瞪视,只好再度噤口不语。要软弱书生型的仓田来应付女王蜂确实是强人所难,就连赤松也想尽可能不和片山淑子扯上关系。
“总而言之!”片山再次提高了声音,“请好好查出犯人,并做个了断。一定要做个了断哦!”
在片山威吓的眼神注视下,仓田校长开了口:“其实,今天坂本老师已经问过班上同学了,是不是啊,坂本老师……”软弱的校长很快又将责任丢给坂本。
坂本迟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我问班上同学有谁知道真下同学带了那么多钱来学校,结果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赤松问。
“昨天早上,是真下同学自己把钱拿出来给同学看的。”
余光之中,真下太太正露出心虚的表情,反倒是她身边的女王蜂脸上写着“那又如何”,瞪着年轻的班主任老师。
“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我也问了真下同学,他似乎是想向同学炫耀才这么做的。”
这该说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吗?不过对赤松而言,还是难以接受拿金钱作为炫耀的工具这种行为。赤松不认识真下的儿子,但既然是男孩子,或许曾到家里来玩过吧。只是最近的小孩就算到同学家玩,也尽是弓着身体坐在电视机前埋头打游戏或是玩掌机,因此赤松对哪个孩子都没留下深刻印象。
“真下同学的书包里有钱包的事,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知道,但当我问是否有人看到谁打开真下同学书包时,大家都说没看见。”
“我从刚才就说了,这是不可能的!”片山越发歇斯底里地插话,“说什么谁都没看过,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吧!是老师你问问题的方式太嫩了,才会被孩子不当一回事!而且你连这种东西都没试着做做看,不是吗?”
片山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涂了指甲油的手指敲着桌上的一张纸,上面画的是教室里的座位配置图。
配置图下方仔细地以每十分钟为一个单位做区隔,标示出在不同时段真下同学所处的位置,并以箭头标示出来。
标示为午餐时段的图示之中,教室里的桌椅分成几组并排起来,让全班同学分组用餐。其中一张桌子被涂成红色,表示这是真下的位置。而其他的座位上,也都各自写有每个孩子的名字。这张图应该是片山太太和真下太太调查后做成的吧。
此外,图中教室后方的置物柜,属于真下的那个也被标示为黄色。看来,这就是真下放置书包的场所了。而离这里最近的一组则用红笔圈起来,注明“嫌犯组”。
“说真的,我们也不想做到这个地步啊,老师。可是,只有一点我必须说明,根据真下同学表示,这个小组的人始终围着他的置物柜不曾离开。你知道这件事吗?”
片山淑子歪着嘴角,诘问坂本老师。
“不,我并没有查到这种地步……”坂本吞吞吐吐地回答着。
“就是因为你这种处理的态度,才会该问的都问不出来啦!我是不知道,但或许你碍着谁的面子不敢放手处理吧,希望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片山一脸得意的表情看着赤松。
而赤松的视线,正盯着那被红笔圈起的“嫌犯组”。
在这组人之中,离真下的置物柜最近的一个位置上,写着“赤松拓郎”的名字。
那是拓郎的位置。
拓郎不可能做这种事。
赤松当然如此深信,但仅仅如此是无法说服片山的。
身旁的校长察觉赤松正在强忍即将爆发的怒气,赶紧开口表示“学校方面也会再次深入调查这件事”。片山与真下的母亲似乎接受了这个结果,趾高气扬地离开了校长室,留下满室令人不愉快的空气。
“真的很抱歉,让会长您承受这样难堪的场面。”
面对低头道歉的仓田,赤松也只能勉强回应:“这也是没办法的。而且不只是我,坂本老师不也平白无故遭受了诘难嘛。”跨出学校大门时,他只觉得身心俱疲。
走回公司的路上,赤松拿出刚才调成静音的手机确认来电记录。看到有来自东京希望经销的益田来电,于是他便边走边拨了回去。
“啊,是赤松社长。终于等到您了。”
益田讲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遍寻多年不着的对象般。
“你刚刚打电话给我是吧,有什么事吗?”
“这个嘛……事实上,非常抱歉地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有关上次那件事,似乎没办法如您所愿。”
赤松握着电话,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什么啊?”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因为强自抑制怒气而带着微妙的颤抖。虽然不是没有预测到这种可能,然而,当“零件无法归还”的事实真的摆在眼前时,赤松还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呃,这个……听说是因为检验的关系,零件被切割分解,已经成为无法归还的状态了。”
“那又如何?”赤松说着,“不管是四分五裂或是被粉碎了都无妨,叫他们还给我就是了!”
“可是啊,赤松社长……”益田的语气相当不知所措。
“无论零件变成怎样都没关系,总之还给我就对了,你是听不懂吗?”
“可是,就说已经成为无法归还的状态。”
“我说啊,益田。”赤松用力握紧电话,愤怒的语气让路上的行人也不禁转过头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已经说了,零件变成什么状态都无所谓,总之还给我就对了!负责人是谁,是那个叫北村的草包吗?”
“唉,是啊。就是那个草包。”
“那你就去告诉他,零件变成什么样子不必他操心,只要赶快还给我们就对了。我急着要,明天就亲自去拿,叫他把那四分五裂的零件给我准备好!”
挂断电话之后,赤松愤愤然地抬起头。晚风轻抚过他的脸颊,住宅区里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西沉的夕阳低低掠过天际,细如一道柳眉的上弦月,正要浮上天空。
北村一脸烦恼,束手无策。
无法归还零件的事明明已经叫益田去说得很清楚了,赤松那家伙却偏要大唱反调。泽田暗暗打量着北村的表情,心知他一定是为了事情不如预期而恼羞成怒。
“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看他就是个奥客。”
北村的看法,是完全把责任推到赤松身上的;然而,事实上这个问题并非如此单纯。
“科长,该怎么办才好?看样子,这家伙明天真的会找上门来呢。”
“由我来应对。”
“什么?科长您亲自应对吗?”北村露出惊讶的神情。
“是啊,这样不是比较快吗?反正依我看,你也无心继续处理这件事了。”
“不……没有这回事……”
北村尴尬地回答着,泽田则举起手轻轻挥了挥,表示要他不必在意:“你去帮我问问赤松社长什么时间方便,由我过去拜访他。”
“这样好吗,科长?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啊,毕竟这是野坂代理部长的指示。”
“野坂代理部长?怎么会这样?”
北村鼓着那张原本就已经圆滚滚的脸走回座位,很快向赤松询问了泽田方便拜访的时间。
泽田打开日程簿,从赤松提出的时间中选了自己有空的时段。时间是星期四上午,地点则仍是希望汽车。虽然是泽田提出拜访的要求,不过赤松还是坚持前来。看样子,他是抱定取回零件的决心了吧。
熟知内情的泽田,实在是无法非难赤松的。这件事固然是拿来当作攻击质保部的绝佳材料,但对外却是必须隐瞒到底的丑闻。换句话说,泽田在面对这整件事时,心中其实是有两套标准存在的……
6
“希望汽车竟然拒绝归还零件。”
听见赤松回到公司后说的这第一句话,宫代也不禁皱起了眉:“怎么会这样?”
“这太过分了吧。他们用了什么借口?”
“说是零件因为检验的关系,已经被切割分解成无法归还的状态,还给我们也没用。”
“这样的话,”宫代满布皱纹的喉头动了一动,“我们要就此放弃吗?”
“怎么可能呢!”
听赤松这么一说,宫代咧嘴一笑。
“不愧是社长。”
“管它被切割分解成什么样子,都一定要拿回来。星期四我会再去希望汽车一趟。”
“对方竟然还要您特地跑这一趟吗?”
“是我自己要求过去的。否则,你认为对方难道真会乖乖把东西带来吗?”
“我想恐怕不会。”
“你看,就是这样没错吧?所以我才要走这一趟。”
说完,赤松便朝仓库后方的维修科走去。仓库里并排停放着两辆货车,前面那辆驾驶座部位的车底,露出一双穿着工作服的腿。
“谷老。”
赤松一脚跨过那双腿,朝正蹲在另一辆车引擎前方的老员工开口。
“关于你上次提议那件事,我这周四会到希望汽车去一趟。”
“希望汽车愿意把东西还我们吗?”
“不,目前还在推托,所以我才要去交涉这件事。”
“不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不会爽快同意的。”
谷山过去曾在其他知名汽车公司的维修部门工作。赤松心想,这种事情果然不管到哪儿都一样。将自己已经做出结论的事交给第三者再次评论时,多半获得的都是挑剔和指责的意见,毕竟,找出缺点比找出优点要容易多了。
谷山用还戴着工作手套的手摘下帽子,弯身朝下喊着:“喂,门田!”
货车底下露出的那双腿,打从刚才赤松过来时就一直僵着不敢动,直到此时才终于动了起来。在谷山这么一叫之下,身手灵活地从挡泥板下钻出的那张沾满油污的脸,正是门田。
“您说对方在推托,是怎么个推托法?”
也不掸掸背上的泥尘,从刚才开始就一字不漏偷听着赤松与谷山对话的门田这么问道。当赤松将益田的说辞重复一次后,门田大骂了一声“混账”,露出凶狠的眼神并伸出脚,仿佛要将空气中看不见的敌人给一脚踹飞似的。看样子,他那冲动易怒的个性还是和以前一样。
“如果那些家伙真的不把零件还给我们怎么办啊,社长?”
门田带着怒气未消的表情,向赤松问了这个问题。
“不还的话……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为了不让公司就此结束,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个零件,我现在就只想着这个。”
门田听了这番话,先是嗫嚅着似乎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最后,他才下定决心似的这么说道:“社长,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谢谢你。”
门田只不过是赤松货运里的一介小员工,在这件事上分明帮不上什么忙,然而,这句话却令赤松的胸口骤然流过一股暖意。
“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现在你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好。”
“是……”
门田还不放弃地想说些什么。这时,谷山突然深深弯下腰对着赤松说:“社长,一切就拜托您了。”见状,门田也赶紧低下头来跟着说:“拜托您了,社长!”
“你们两个别这么小题大做啦!”
虽然感到些许难为情,但看到两人认真的眼神,赤松也郑重地做出回应:“我一定会好好去交涉的,你们放心吧。”
约定见面的那天早晨,赤松从公司驾驶小货车出发,沿着环状八号线开上国道,最后开进东京车站的地下停车场。之所以不选择搭电车而自己开小货车出门,主要是考虑到回程可能需要载运货物;毕竟,该如何抱着大型货车的车轴零件搭电车,也是个问题。
在希望汽车门口与益田会合后,两人便前往前台登记,并在之前来过的同一间候客室里等待。一直等到约定的时间,也就是时针刚好指着十点时,仿佛配合这一刻到来似的,从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两个男人一起走进了室内,其中之一便是日前见过的北村;另一个高个子男人来到赤松面前后,自我介绍说:
“我是科长泽田。”
“我是赤松。”
既没有道歉,也没有道谢。旁边站着的北村,脸上的态度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写满了不悦。接着,益田一边对泽田说“我和您通过好几次电话”,一边动作僵硬地和对方交换了名片。
“不好意思,让您特地跑这一趟。”
在如此致意之后,泽田继续说:“这次的事真的让人很遗憾。”从他的遣词用字中,听不出谁该对这次的意外负责,甚至可以解读成事不关己。或许,他是想借由这种方式,暗示事故的发生与希望汽车无关吧!只是,先前无论怎么联络都避而不见的这位销售部科长,竟然愿意像这样和赤松当面会谈,令赤松又不禁忖度着或许事情可能有什么进展,一时间内心感到五味杂陈。
“那么关于这件事,敝公司委托益田先生传达的信息,不知您是否都了解呢?”泽田单刀直入地开口说道,“不如由我再次为您说明……”
“不必了。”赤松也简洁地制止对方,“不管说明几次都一样。我今天登门叨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取回敝公司货车的零件。”
“零件以其目前的状态,已经无法归还了。”
“那,请先让我看看到底是变成何种状态。”
赤松这么回应。商场上经常需要面临棘手的谈判,这种时候一点都不能大意,必须睁大眼睛,仔细观察谈判的对手是否露出破绽,在言语中是否别有深意,同时小心自己的论点是否确实站得住脚,而赤松认为今天这场面谈,毫无疑问正是这样的谈判。
“关于这个要求,我现在无法马上回答您,必须先向有关部门确认过才能答复。”
“那请您现在当场确认吧,我可以在这里等。”
赤松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泽田凝视着赤松,刚才那副气定神闲的表情也从脸上消失了。现在的他,满脑子不断思考的,就只有该如何说服赤松而已。
“那么我这就去确认,请在此稍候。”
泽田这么说着,正打算起身离开,却被赤松一句话给叫住:
“请等一下,泽田先生。您为何不就在这里用电话确认呢?”
赤松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希望对方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动手脚。
“不,有些话不好让公司外部的人知道……”仓促之余,泽田也只能这么回应。
“没做亏心事的话,又何必怕人知道?”
赤松脑海中忽然浮现先前的电话,以及日前来访时北村傲慢不逊的态度。他勉强装出平静的表情说:“我只是要你们把我的零件拿出来看看而已,这要求应该一点也不困难才对吧?”
“就是没这么简单哪,赤松先生。”泽田温和地提出反驳,“毕竟是警方委托敝公司检验的零件,再怎么说也算是搜查资料的一部分啊。”
“警方应该没要求贵公司负起保管零件的责任吧?”赤松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我想警方要的,应该就只有检验结果而已吧!”
“真的很抱歉,不过和警方之间的联络并非由敝部门负责,所以关于这些我也不甚清楚。”
泽田的话更加激起了赤松的怒意。
这些家伙,完全是官僚体系的做法。先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想借此逼人打退堂鼓放弃要求,而一旦被追问得无法招架,就反过来利用大公司组织上下各司其事的弊害,作为逃避回应的借口。
不出所料,暂时回到座位后,泽田口中马上滔滔不绝地吐出各种借口。
作者“池井户润”的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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