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就不知道了。例如……调查报告有什么错误之类的。”
“喂，说话小心点哪！”电话那头传来小牧惊讶的声音，“别开这种玩笑啦！”
听到小牧这么一说，泽田却咧嘴一笑说道：
“小牧，你认识质保的村野对吧？能不能帮我探听一下，说不定这次能让质保尝点苦头。看那个室井的表情，我觉得事情一定不简单。”
话筒里传来小牧发出叹气般的“哦哦”声，但听得出他对这件事也开始感兴趣了。
泽田在意的，当然不会是那起事故的真相，而是公司内部的权力结构。万一真的是质保出了差错，泽田就能趁机揪住他们的小辫子，同时挫挫他们的锐气，好一扫平日被质保欺压的怨气。
希望汽车的公司风气，有时比政府更加官僚主义，因此员工的注意力也尽是集中在内部斗争，而非对外的开疆拓土。
照这样说来，泽田这个几乎与“处理投诉的客服中心”无异的客服策略科科长，又哪有资格抱怨“做这种工作不是真正的营销”呢！不过，凡事只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同样也是希望汽车公司的另一种风气。
“那就给他们个好看吧，等着！”
一听小牧这么回答，泽田才掩不住满脸笑意地挂上了电话。
像是找到心灵支柱般、充满干劲的泽田，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原本手边的工作，双手再次敲起键盘。
8
同一时间，在赤松货运的会议室里，一群表情严峻的男人正围绕会议桌议论着。
“现在这么看来，对方几乎是不可能答应为我们重新调查了。”
听了赤松的报告之后，谷山维修科长失望地说道。
这是临时召开的公司内部紧急会议。
围着会议桌的人除了赤松和专务宫代以外，还有以谷山为首，一共七名科长职以上的高级干部。
“要是无法改变由于我们公司维修不当导致事故的这个结论，那该如何是好？”总务科长高岛这么问。
在赤松货运这群一本正经的员工当中，体型瘦高像根豆芽菜似的高岛，在工作态度上相当严肃，但他的缺点就是有时太顽固而不知变通，明明年纪还轻，却过于一板一眼，简直就像个绷得太紧的方向盘一样。当下，他也在听了赤松的发言之后，马上反射性地投以极度凝重的眼光。
“现在有两个问题。”像是为了压下高岛的过度反应，赤松刻意将说话的节奏放慢，“其一是对受害者的赔偿问题。虽然上了保险，但若确定问题出在维修不当，是否真能获得理赔就很难说。而另一个问题正如各位的担心，是警方接下来的动向。目前虽然还在调查当中，但必须先设想最糟糕的状况。”
当赤松从口中吐出“最糟糕的状况”时，在场全体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好意思，我也想补充一下。”赤松身边的专务宫代开了口，“很抱歉尽是让大家听到些不好的消息，但银行那边也受到很大的影响。”
听宫代这么一说，绷紧了脸的众人全都面面相觑。
“其实今天我去了一趟东京首都银行，之前那边负责开发新客户的人来过公司，也留了名片，但今天商谈的结果，对方却表示目前难以提供融资给我们。”
稍早宫代已向赤松报告过这件事。就算姑且不论事故的调查结果，光是失去相模机械这个客户，导致未来业绩动向不明，就足以使银行打退堂鼓了。
“那么，原先向东京希望银行申请融资那件事结果如何呢，社长？”高岛发出不安的疑问。
“对方还没给回复。”
赤松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无奈。
“这就表示还有希望吗？”高岛紧接着又这么问。
看见众人满怀希望的目光，赤松不禁为之语塞。
“老实说……我想很困难。虽然对方还未做出最后决定。”
在那之后，赤松当然曾再次询问东京希望银行的小茂田，但也只得到“还在审理中，但并不乐观”的回答。小茂田甚至还建议赤松“可以找其他银行申请融资了”，不过赤松认为这件事先不要说出来比较好；虽然实际上，当东京希望银行这么说的时候，就等于承认融资的可能性接近于零了。
“公司资金的周转没问题吗，社长？”
被这么一问，赤松再次感到无言以对。如果说“没问题”，等于是欺骗员工，更何况就算撒这个谎，大家也不可能就此放心。然而，赤松还是考虑着，不能让员工背负不必要的烦恼，于是他回复道：
“周转这部分，大家不用担心。我和宫代专务会想办法。”
全场一片静默。熟知内情的宫代紧抿双唇，只是低头俯视着桌面沉默不语；其他干部也一样，所有人都低着头，脸上挂着担忧的表情。大家全都心知肚明，现实的状况并没有赤松说的那么简单。
“希望汽车的那份调查报告，果然还是一大打击啊。”
宫代低声说出这句话，会议室内才终于像是打破受诅咒般的沉默，响起一片叹气声：“真的没有其他解决之道了吗？”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就不用烦恼了啊，众人脸上的表情仿佛都如此说着。然而就在此时，有个人迟疑地举起了手。
那是维修科科长谷山。
“如果由我们自行着手调查呢？”在一片惊讶与骚动之中，谷山继续说着，“当然，或许希望汽车那边有很多优秀的研究员。可是，今天只不过是要调查事故的原因，这种事就算不委托希望汽车也办得到。如果认为由我们公司自行调查不妥当的话，那么委托其他车厂或研究中心来做鉴定报告，不也是一个办法吗？”
赤松半是愕然地抬起头。
谷山说得很有道理。
听谷山这么一说，赤松才发现，他们只因为事故车辆是由希望汽车出产的货车，所以便产生了非由希望汽车调查不可的错觉。但事实上，正如谷山的意见，如果只是想调查事故原因，一定还有许多其他单位可以委托，就算多花点钱也没关系。
“有意思。”过了一会儿，赤松这么说。
“不过，这也还有一个问题。”谷山的话语，再次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要展开调查，最重要的是必须取得车轴部分的零件；可是现在，我们手上却没有那个零件。”
“没有？”负责业务的鸟井大感惊讶。鸟井平时是个乐观开朗的人，今天却一直愁眉不展，“谷兄，你说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警方展开事故调查之后，零件被委托检修的希望汽车取下，就这么一去不回，没有还给我们。”
“这么说来，可能有问题的零件还在希望汽车手里？”
谷山点了点头，转而对赤松说：“社长，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去向希望汽车要回我们的零件吗？”
“好，这件事交给我，待会儿我就去向希望汽车提这件事。对了，和儿玉社长谈过之后，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赤松将内心的疑问说出口，“如果轮毂破损真的是造成这次事故的原因，那么我应该早已因维修不当而被逮捕了才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警方都没有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回答的还是谷山，“那辆货车自从发生撞进路边侧沟导致轮胎脱落的事故之后，一直到这次发生轮胎脱落事故之间，又做过三个月一次的例行维修。请看这个。”
谷山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事故货车的维修记录簿。
那是门田自行制作的维修记录簿复印件。正本已经被警方当作证物收押，不在手边。
赤松望向谷山手指的维修记录项目，赫然发出惊呼。
在一般维修项目之后，门田还自行制作了一个名为“其他”的检查项目。在那里可看到门田用拙劣的字迹写着：“事故后轮毂是否磨损龟裂。”而映入赤松眼帘的是，这条项目旁，代表检查无缺陷的打钩记号。
“我……”好不容易，赤松才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我们——因为门田而得救了是吗？”
“正是如此。”
谷山说着，满布皱纹的脸庞露出了微笑。
9
“偶尔一起去喝一杯吧。”就在泽田打电话探听消息的隔天，小牧主动对泽田提出了这样的邀约。
小牧抵达约定碰头的丸之内oazo大楼内居酒屋门口时，还带了另一个人来。那是个年纪比泽田略轻、三十出头的男人。当那人点头致意时，泽田注意到他身上西装的领口也别着希望汽车的社徽。那么，他应该也是公司里的人。
“我问了质保的村野，但他说那件调查工作不是他负责的，所以今天我先请这位加藤老弟一起来。加藤刚进公司、还在销售部门的时候是我带的，之后也一直保持着不错的交情。加藤，这位是销售部的泽田科长，你应该听说过他吧。”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在店员的引导下进入包厢就座。
“哦，这边视野可真好呢！从这里看起来，我们公司还真气派哪！”
包厢位于可俯瞰整个大手町附近的窗边位置，由这里看出去，正好面对着希望汽车的办公大楼。小牧笑着这么说道。
“气派的也就只有外观罢了。”
加藤应了这么一句。不愧是小牧带出来的人，连说话方式都一样毒。
不过，这话倒也算是道出事实。希望汽车的业绩已经低迷很长一段时间了，尤其是这十年来，从未推出热门又畅销的车款。年轻的加藤或许未曾见识过希望汽车风光的年代，但对泽田他们这个世代的老员工而言，却是一面疑惑着“怎么可能”“这太奇怪了”，一面眼睁睁看着公司业绩像溜滑梯般不断下滑。
点了生啤酒干杯之后，光是陪小牧一阵闲聊，就已经过了快要一个小时。
和酒量差的泽田不同，小牧是个千杯不醉的大酒桶。加藤也相当能喝，不但早已从啤酒换成了清酒，不知不觉间桌上也堆满了空酒瓶。
“看，这家伙酒量不错吧？”小牧拍着加藤的肩膀，露出得意的笑容说道，“所以我今天才会带他来啊！”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小牧前辈？”
泽田和发问的加藤一样，都不明白小牧话中的含义，醉眼之中也浮现了问号。
“哎呀，这种事情清醒的时候不大好开口嘛！”小牧露出刻意的微笑，开始说了起来，“其实啊，我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听说质保部的部长和干部……对了，应该还有研究中心的所长吧，这些人聚在一起，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呢！”
一听见小牧这段别有意味的话，加藤的脸上瞬间失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警戒的表情。
“这事，您是听谁说的？”
“这是秘密。你只要告诉我们，这件事到底是有，还是没有？”眼见加藤默不作声，小牧更是恩威并施，“我说加藤啊，我都已经知道这么多了，你再隐瞒也没用不是吗？更何况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公司里一手栽培你的老大哥啊，你忘了吗？”
加藤依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说道：“这件事，您在这里听听就好，好吗？”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放心，我们俩口风都是很紧的啦！”
小牧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这么说，同时却送了个暗示的眼神给泽田。很明显，小牧并没打算让这件事在此听过就算。
“没错，正如小牧前辈您听说的，的确有这么一个会议。”
“召开会议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如此避人耳目？”
“没有刻意避人耳目啊。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会议内容里有涉及一些比较敏感的部分。”
“你说什么？”小牧似乎对加藤如此的说法不满，语气也变得激动了起来，“什么敏感的部分？你这家伙，一阵子没见怎么也学会打官腔了？”
“小牧前辈，您就饶了我吧！能出席t会议的，基本上都是制造部和质保部的主事者，同时也是不对外公开的。”
“t会议？”泽田复诵了一次。
“‘t’就是轮胎（tire）的‘t’。”加藤解释。泽田脑中同时浮现质保部室井的身影。
“关于轮胎的会议吗？”小牧问道，“为什么要特地为轮胎召开会议？轮胎有什么问题吗？”
加藤在小牧的追问之下，先是沉默了一阵后才开口说：“请别再追问我了。虽然我也隶属研究中心，但负责的事务不同，因此会议的详细内容我真的不清楚。”
“你想逃避吗，加藤？开什么玩笑！”
面对小牧一再施加压力，加藤露出为难的表情。
虽说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抓到质保部的把柄，但听了加藤的话之后，泽田开始对整件事产生了兴趣。如果轮胎真有什么被隐藏的问题，那么身为营销部门科长的泽田被蒙在鼓里，本身就是件相当不寻常的事情。
于是，泽田开口问道：“加藤老弟，那是单纯技术部门的问题呢，还是会影响到公司全体的问题呢？”
加藤咬紧牙根迟疑了一会儿，才终于说：“我想，那是会影响到公司全体的问题。”
“既是如此，那你就说了吧！毕竟我们都有权利知道。”
小牧这么说着，做出“快说吧”的手势催促加藤。加藤在前辈的瞪视之下，只好放弃坚持，皱起了眉头说：“据我所知，那场会议是半年前召开的，起因是发生在群马县货运公司的那起事故，而事故原因，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公司生产的货车有某种缺陷。”
泽田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他原本以为只要是与希望汽车有关的事故资料，身为销售部门人员的自己应该全部知情才是。小牧一定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所以他接着又问：“所谓的缺陷，评估结果等级是？”
“是s3等级。”加藤说。
“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啊。”小牧喃喃说道。
在希望汽车，所有可能产生缺陷的产品信息都会集中到质保部，再由该部门进行危险性评估，依照评估结果将缺陷程度分为s1到s3三个等级。
最需要紧急解决的是s1等级，被归类为s1等级的问题产品会立刻举行召回会议，讨论是否需要进行召回；尤其是引擎、刹车与驱动系统等，只要被认为有可能因缺陷引起意外的情况，必定都会归类到s1。而归类于s2的多属于危险度较低的零件缺陷，至于s3则是轻微的零件缺陷，危险度又更低，也不需要举行召回会议。
“听说更早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故，所以便召集了公司内的相关人士开会商讨对策。那场会议之后演变为不定期举行的例行会议，应该就是小牧前辈您所听说的会议了。”
“喂喂，这话听起来颇有问题啊！”小牧马上抓出加藤话中的盲点，“不是说只是s3吗？如果确定只是这种程度的零件缺陷，评估结果应该没有太大危险性，没道理为了这种小事而召开秘密会议吧？”
“评估结果，再怎么说也只是评估结果。”加藤的回答听得出话中有话。
“这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啊！”小牧犀利的目光直盯着加藤，逼得他更是无处可逃。
“也就是说，等级评估再怎么说，也只是质保部做出的报告，而评价的基准，也完全出自主事者的主观。”
加藤这句话代表的意义，泽田也渐渐开始明白了。
“换句话说，就算是本来应当被评估为s1等级的危险缺陷，只要质保部的人从中动手脚，就能降为s2甚至是s3，对吗？”
在泽田这么一问之下，加藤才终于露出沉郁的表情，松口承认道：“就是这样，没错。”
泽田与小牧不禁面面相觑。
“群马县发生的，究竟是怎样的事故？”
加藤略为说明了那是货车撞上国道旁水泥护墙的事故，而最后的一句“就我看来，造成那场事故的原因，应该就是轮胎脱落……”，却令泽田愣住了。
“那么最后，公司是怎么向国土交通省报告的，该不会没有提及这件事吧？”面色凝重的小牧提出了这个质疑。
“因为评估结果是s3等级，所以也没有必要对国土交通省报告。再加上群马那次的事故，警方已经判定肇因是车速过快，所以并未聚焦在车辆缺陷上。”
“喂，等一下！”
泽田紧张了起来。加藤的这番话，让他发现事态的严重性远远超乎自己的想象。现在已经不是“揪出质保的小辫子好让他们好看”那么简单了。
本来应该归类为s1等级的缺陷，却被当成s3等级处理。
做出这种事，等于身为汽车制造商的道德观已荡然无存。更别说还发生了相关部门人士为隐瞒此事而召开秘密会议的异常事态。
“t会议是吧？这么说来，对外发表的评估根本不可信任，事实上公司产品的缺陷已到达相当危险的地步咯！说真的，情况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
“听起来似乎很不妙啊。”小牧也说。
加藤回答：“简单来说就是，那些车辆都是需要召回的对象。”
“什么！”小牧不自觉地喊出声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泽田也一样。
“加藤，你这家伙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窜改本该召回车辆的评估等级，并在公司内部秘密召开对策会议，这不就等于是……”
“蓄意隐瞒召回问题。”
泽田斩钉截铁接口丢出的这句话，仿佛铿锵有声地砸落在眼前三人吃得杯盘狼藉的桌上。
此时，泽田脑海中浮现了一家货运公司的名字。
那就是赤松货运。
“欸，小牧，你知道室井的手机号吗？”
“不知道。”
一听小牧这么回答，泽田马上站起身来。
“抱歉，我得回公司一趟。我忽然想起，自己有件事情处理到一半。”
不理会小牧与加藤露出一头雾水的表情，泽田从钱包中抽出一张五千日元钞票放在桌上，就匆匆走出店外，搭上电车离开了。
小跑回到公司之后，泽田马上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往质保部。
“您好，这里是质保部。”
铃声响了五次之后，接起电话的男人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我是客服策略科的泽田，对产品缺陷的评估过程有些疑问想请教，请帮我转接给负责人。”
“负责人吗？不好意思，他已经下班回去了。”
“那这样好了，请帮我接室井科长。”
在等待电话转接时，泽田的脑袋终于从酒意中清醒过来，也发现了一个事实：室井那个家伙对一切都是知情的。
轮胎脱落的事故，根本就不止赤松货运这一起案例。
只是，以前发生的事故都由质保部门对评估结果动了手脚，因此事实都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被埋葬在黑暗之中。想必这次的事件，质保部也想采取同样手法来解决吧！
然而——
接下来的思考，虽是出自泽田长年以来在这个业界累积出的直觉，不过这次的事件和过去发生的，有个决定性的不同之处。
那就是话题性。
赤松货运在横滨发生的那起意外事故，脱落的轮胎击中一对母子，导致了母亲死亡的悲剧。也因此，这起事故成为媒体注目的焦点，轮胎脱落的原因一定会被追究的。
而除了一般媒体与社会大众之外，还有一个单位也将会关注这一事件。那就是汽车行业最需要审慎应对的对手——国土交通省。
“针对那起事故，国土交通省一定给出了提出报告的要求。”
泽田如此推断。
既然是国土交通省的要求，希望汽车就必须遵循《道路运输车辆法》提出回复报告，而公司内负责做出这份报告的就是质量保证部，回复报告的内容也必然都是经过董事审核认可的。
从电话中传来“请稍等”之后，已经等了不算短的时间，室井却迟迟没有接起电话。
失去耐性的泽田愤而用力摔下话筒，走出销售部。
他快步穿过希望汽车总公司的走廊，搭上电梯前往质保部。虽然并不常来这里，不过泽田一打开门，马上就看见了室井的身影，于是直接朝着他的座位走去。
不顾桌旁还围着的几名室井的部下，泽田走到他身边，开口说道：
“我有话找你谈，过来一下。”
室井阴沉的表情中蒙上一层不悦，抬头望向泽田。
“如阁下所见，我们正在开会。你可以等一下再来吗？”
“不行。就是现在。”
泽田那蛮横不逊的语气，连一旁的部员听了都皱起眉头。
“是紧急事件。”
室井先是瞪了泽田一眼，才对其他部员说声“失陪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怎么，你喝了酒吗？”
“少啰唆，那种事不重要！”
像是被小牧传染似的，泽田的语气也变得尖酸了起来。走进一旁的会议室后，他随即将门关上。
“什么紧急事件啊？”室井面露不悦地问着。
“是有关赤松货运那件事。”
泽田这么一说，室井马上就噤若寒蝉，脸上浮现出一层警戒之色。
“国土交通省那边是否要求提出报告了？”泽田眼神直视室井，如此问道。
室井没有回答，凝视着泽田的眼神中写着猜疑。
“我问你有还是没有！”
泽田握紧拳头，“咚”的一声捶向会议桌。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剑拔弩张；在明显的敌对状态下，他们冷冷地望着彼此。
“首先我想请问，你是基于什么理由，想要知道这件事？这和你们销售部的业务有何关联？”
可恶的家伙，别把人当成傻子了！面对室井这种带着质保部一贯上尊下卑心态的傲慢回应，泽田终于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
“你还敢问我理由？不知道是谁先慌慌张张跑到我那边打探消息的？我可不相信你会没事就随随便便跑到我这里来！在想问别人的理由之前，先报上自己的理由给我听听好吗？”
“我已经说过了，那是质保部调查之后，关于维修不当的……”
“是s3吗？”被打断话头，室井望向泽田的眼神难掩内心的动摇。看来似乎是被说中了，“那原本应该是s1等级才对吧？”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最好别擅自窜改缺陷等级。”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泽田毫不理会，继续说下去：“赤松货运那件事，你们是怎么对国土交通省报告的啊？该不会又将肇因归咎于对方的维修不当吧？”
室井阴沉的脸上，炯炯的目光像是着火般熊熊燃烧着。
“你是不是也参加了t会议？”
对方没有回应。
“今天你之所以会慌慌张张地到我那里去，应该是你们的调查出了什么纰漏吧？被赤松货运那么一闹，万一其他有类似遭遇的被害者也群起抗议，那事情可就不妙了，对吧？而如果被敏感的媒体察觉到这些相同的事故车辆都是希望汽车生产的，一定会有人开始怀疑该事故是否真的都是由维修不当所造成的，这样一来就伤脑筋了呢！室井先生啊，麻烦事最好在萌芽阶段就铲除才能杜绝后患，是不是啊？”
“你这是醉汉的胡言乱语吗？”
“别岔开话题！”
泽田伸手抽走室井嘴上叼着的香烟，将它折成两半扔掉。室井恶狠狠地盯着泽田。一向给人阴郁印象的室井，就连发怒时的表情都带着一股阴险。
但室井因怒气而涨得发红的脸上，却又很快地浮上一层诡异的笑容。
“我奉劝你最好别插手质保部内部的事情，泽田。”
室井刻意以一副上对下的口吻说着。他似乎是想借此提醒泽田，自己是比他年纪大上五岁的前辈。
“你别会错意了，笨蛋！”
泽田不甘示弱地回应着。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在乎什么前辈后生的关系了。“这件事不是质保部内部的问题，否则你以为谁愿意插手管闲事啊！你们质保部将s1等级的缺陷刻意窜改为s3等级，难道不是企图隐瞒需要召回的事实吗？”
室井望向泽田的眼神之中，开始呈现出杀气。
事实上，对希望汽车而言，召回这件事有着特别的意义。
三年前，希望汽车公司明知生产出有缺陷的产品，却迟迟不向政府监督机关提出报告。不仅如此，他们更是串通经销商，持续进行台面下的窜改。直到这件弊案遭到内部告发后，事实才被公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那之后，希望汽车这家名门财阀公司的品牌形象也就此一败涂地。
累积信用需要漫长的时间，但失去信用却只在一瞬间。在这起隐瞒召回事件过后，消费者之中开始浮现对希望汽车的责难声浪，品牌支持者纷纷离去，销售状况更是一落千丈。毫无疑问，那就是造成今日希望汽车业绩依然不见起色的原因。
低迷的业绩所造成的恶性循环，让公司开始采取更加不切实际的销售手法，例如在北美市场，公司就展开了以“三零”，也就是零审查、零利率、零头款来购买希望汽车的宣传手法。实施此手法的头一年，业绩的确出现飞跃性的增长。然而，“希望汽车于北美市场重生”所引起的话题，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到了第二年，公司因为审查的草率导致融资拖欠以及呆账问题丛生，业绩也瞬间滑落，变为赤字。结果只是落得让同行看好戏的下场。
“别说得一副你很了解内情的样子。”室井用低沉的声音威吓着，“你真的明白所谓的召回是怎么一回事吗？你们销售部可好，只要打着营销策划的旗帜，高喊着‘消费者至上’的口号就行了；但事实上，这些只不过是骗小孩的把戏而已。那些号称站在消费者立场所展开的营销，不过就是些对外的宣传手法罢了。产品一有缺陷就召回是理所当然的吗？想要经营一家汽车公司，靠这种头脑简单的思路是不可能成功的。话说回来，我还真羡慕只拥有这种脑袋的销售部呢。连同你在内，你们这群人的日子过得可真轻松啊！”
一旦确定进行召回，公司就需要付出相当高的经费，室井想表达的应该就是这一点吧！
“看样子，我们的想法截然相反呢。”泽田反驳道，“别忘了若隐瞒召回的事实被揭穿，公司将承受多大的损失？和那相比，对消费者发出召回令，施行免费修理所需的花费还算是少的吧！只有笨蛋才会再次犯下相同的错误。当然，这些笨蛋也包括你在内！”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泽田！”
“那是因为你们隐瞒事实啊！若握有重大情报，本来应该立刻对公司内部公开并共商对策才是，选择偷偷摸摸地掩饰，绝对是错误的！质保部，就是一切错误的根源！”
泽田斩钉截铁地一说完，室井也脸红脖子粗地回应：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我既没必要告诉你，你也最好不要知道那么多。你们只要闭嘴，乖乖卖车就对了。只会拍消费者马屁的人，少来插手干预需要高度经营知识的判断！”
“你说什么！给我等一下，室井！”
然而，室井只是投以一个冰冷的眼神，接着便很快地站起身，朝会议室门外走去。泽田急忙想跟上，却因起身过急，小腿猛烈撞上会议桌：“哎哟！好痛啊！”
室井就这样，在用手压住小腿的泽田面前用力地摔上门，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10
“哎呀，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吓人？”
过了晚上十二点才回到家的妻子英里子，一看到泽田的脸，忍不住睁大双眼这么说。穿着白色短版西装外套搭配贴身牛仔裤的英里子，虽然年龄已经超过三十五岁，身材却还维持得和二十几岁的时候一样苗条。
“你回来啦。今天还好吗？”
泽田整个身体深深地陷入客厅的沙发里，手中握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看到昏暗的室内只开着一盏餐桌灯，英里子伸手打开天花板的大灯，炫目的光线令泽田眯起了眼睛。英里子知道，当酒量不好的泽田喝起酒时，就是他情绪不佳的时候。
“还好啦，就跟平常一样啊。反倒是你看起来不大好呢！”
“是啊。”
泽田和妻子两人住在世田谷区的公寓。
大学时代因参加同一个音乐性社团而认识的妻子，现在是位于调布某fm广播电台的节目主持人。
英里子原本就是个相当健谈的人，大学时不管是课业讨论会或喝酒闲聊时，她都一定是引导话题不断进行的人物。相对于多半扮演倾听众人发言角色的泽田，英里子则擅长积极陈述自己的意见，也总是能高明地将每个人的不同说法整合起来。在团体中，她是个好的领导者，组织乐团时也担任主唱。他们的业余乐团每次表演，最获好评的往往不是歌曲本身，而是英里子的脱口秀。
两人的关系很自然地从朋友发展为恋人，结了婚之后的相处模式，也比较像是一对各具个性的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英里子男人般的豪爽性格，直到现在依然不变。在和泽田结婚时，她顺势表示“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将当时在知名电台的工作辞掉了。随心所欲地旅行了大半年之后，才再度就职于现在的小电台，而且从幕后工作人员摇身一变，选择成为电台节目主持人。
老实说，泽田一开始并不看好英里子能在这个位子上做多久，没想到后来英里子的人气越来越高，主持节目七年来，她已经成为那家地方性电台的当家主持人，活跃于广播圈了。
“吃过饭没？”泽田问着。
“吃过才回来的。你呢？”
“不算吃过吧，不过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饿不饿就是了。”
“通常这种时候啊，吃了就会胖哦！”
听英里子这么一说，泽田才“扑哧”一笑。英里子一边脱掉上衣外套，露出里面醒目的黄色衬衫，一边从冰箱里拿出罐装的百威啤酒，拉开拉环。她打开音响，放进喜爱的cd之后，也坐上泽田身边的沙发：“来吧，烦恼咨询室开张咯！”
泽田又被逗笑了。英里子就是这点最好。
“让我猜猜哦，你被公司开除了？”
“倒还没到这地步。”
虽然笑了，但泽田马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因为那个问题一直充塞心里，挥之不去。
如果——
如果，隐瞒召回那件事是真的——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泽田就感到可怕。
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难以抑制的愤慨。
明明因为同样的事吃过苦头，为什么还要犯下相同的错误？简直是愚蠢得无可救药！
按照加藤的说法，t会议是以质保部与研究中心为主的秘密会议。这样说来，这种会议完全是罔顾公司利益、自作主张的肆意妄为。
“难不成，是客服策略科的业绩又下滑了吗？”
不知内情的英里子毫无心机地问着。这个本该触怒泽田的问题，却不知为何从英里子口中说出来并不那么令人气恼。真是不可思议；或许可以说，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才和英里子结婚的吧！
“那个嘛，现在还在勉强低空掠过的状态吧。”
“那么，是发生了什么会让我这个商业白痴很难理解的事吗？”
“嗯，也可以说我现在正对抗的，就是所谓公司的经营逻辑吧！”
“不好意思哦，所谓‘公司经营逻辑’，是不是就是俗话常说的‘公司里的常识，往往和社会的常识背道而驰’啊？”
“或许是吧。”
泽田颔首认可。说真的，这次的事件，完全符合了英里子这句话。
“毕竟贵公司出身太高贵了，总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嘛！”
面对英里子的玩笑话，泽田却笑不出来，因为这是事实。
“英里子，我想请你用一般消费者的身份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在你心目中，希望汽车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是值得信赖的品牌吗？”泽田坐正了身子，认真地对妻子这么问道。
“虽然有点危险，不过还算是勉强可以信任的品牌吧。”英里子稍稍思考后如此回答。
“你所谓的危险指的是？”
“毕竟，过去曾经发生过那件隐瞒召回、暗中窜改评价的丑闻，在消费者之间也掀起了轩然大波啊。”
“这样啊……”
泽田踌躇着是否该继续问接下来的问题，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如果，这家公司再次传出隐瞒召回的话，你会怎么想？”
这下就连英里子也笑不出来了。她压低了声音问道：“真的有这种事吗？”
“不确定。或许有，又或许没有，但是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喂，你说话要小心点哪！”
英里子说这话的表情虽然夸大了些，但却是百分之百的认真。
“若真如此，那可不妙了呀，泽田科长。不能想想办法吗？要是真有这种事，希望汽车这次真的会玩完了啊！”
泽田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我知道。可是啊，所谓组织这种东西，不是靠我一个人努力就能改变的。”
“你说这话是在骗自己吧。”英里子毫不留情地反驳。
“无论是怎样的组织，都要有人先发出声音才会动起来。要是每个人都抱持着‘光靠我一个人没办法’的心态，那可就真的是没救了。如果你们公司真面临这样的问题，你不是应该挺身而出，揭发它才对吗？”
“你说得或许有道理，可是啊……”
“可是？”英里子催促着泽田回答。
“或许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结束一早的会议才刚回到座位上，泽田的专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泽田，你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野坂明义代理部长不悦的声音。泽田转头望向同一楼层的另一个角落，望见手中握着话筒的野坂正看着自己。
“我马上过去。”
放下写到一半的日程簿，泽田快步朝野坂的座位走去。才一靠近，野坂就是一阵怒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
“上周末，你喝醉了酒，闯到质保办公室去干扰人家工作不是吗？”
室井那家伙，一定是去向上级告状了。不过，这个发展对泽田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并不是去干扰他们工作的，那天是有重要的事商谈。”
“你商谈重要事时，都是喝醉了才去的吗？”
“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
泽田选择先道歉。
“那是因为我当天在喝酒的场合，得知了一项重要的情报，也因此，我才马上赶回公司找室井谈。”
“重要的情报？”
不出所料，野坂挑着眉提出质问。当泽田详述两起货车事故与t会议的始末之后，野坂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泽田，这件事你告诉过任何人吗？”
途中，野坂改变了谈话场所，走进无人使用的会议室。
“没有。不过，若真有隐瞒召回的情况发生，实在非同小可。将s1等级的缺陷刻意减轻危险程度窜改为s3，质保部竟然会做出这么愚蠢的决策，我认为这已经不是该关起门来密谈的事了。”
野坂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目前还不了解具体的缺陷内容，因此是不是真的隐瞒了召回也不能确定；不过，有这个可能性。”
野坂收起怒意，压低了声音说：“我很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会委婉地对质保部提出抗议，但我得提醒你，组织有组织的运作方式，你最好牢记这一点，毕竟你已经当到科长了。”
“我很抱歉。”
泽田只能先低头道歉。这种做法，也是所谓“组织的运作方式”之一吧！
当天下午稍晚，泽田再次被野坂约谈。一进了会议室，野坂马上开口说道：“关于今天早上那件事……”他的脸上带着比早上更凝重的神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泽田。
“泽田，忘了它吧。”
“什么？”
“我只再说一次。听好，忘记那件事吧。”
“这是怎么回事，代理部长？”
野坂只是紧抿嘴唇，默不作声。泽田在野坂手下的时间不算短，自认为很熟知他的为人。这个男人既有工作能力，又很照顾部下，一方面拥有直率的性格，另一方面也不失理智，是这家公司里的实力派。这样的野坂，没有道理说出这么不合情理的话。由此可知，这不是出自他的本意，只是站在代理部长的位置不得不做的发言。
“不要再深究了，泽田。我也有我的立场。”
“所以，这是部长的指示吗？”
野坂转开视线：“可以这么说。”
“我们公司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打破令人不快的沉默，泽田这么问道。野坂双手环抱胸前，紧闭双眼仰起头。
“没问题的。要相信上面的人。”
又是上面的人。
泽田在内心嘀咕。
英里子，这个组织似乎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啊。泽田在心里这样想着。说来惭愧，在受到英里子指摘之前，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其实也在逃避。
没有人挺身揭发，就不会有所改变。然而，只有堂堂正正的组织，才会因为这样而产生改变。
希望汽车这家公司，早已从根子里腐烂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维修不当是吗？
质保部那些人，真是太可笑了。维修不当的不是别人，而是希望汽车这个庞大的组织。
而泽田自己不但是这腐败组织中的一分子，还是站在中坚主管的立场。
就算再怎么腐败，也还是自己隶属的公司；就算想要放弃它，事到如今却也没有其他安身立命之处。仔细想想，“希望汽车”，这还真是个讽刺的公司名称啊。可是，即使这里早已失去了希望与梦想，自己却仍只能紧紧攀住这个组织不放，只能在这里做着被给予、被命令的工作。这就是身为上班族的悲哀。
“命运共同体，是吗……”
野坂听着泽田的喃喃低语，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balancedscorecard。常被使用于经营管理上的绩效衡量。此方法要求经营者由“顾客”“内部业务程序”“学习与成长”及“财务绩效”四个方面评估组织表现。
日本宪法纪念日、绿之日、儿童节等数个法定节日都集中在五月初，形成了一个连续的假期。
又称质保部或者qa，制造业内部负责质量管理、制品检验，以及相关标准认证等事务的部门。
日本政府机关名称。相当于我国交通运输部。
日本企业通常会在部长与副部长底下设有“代理部长”一职，负责处理比较一般性的事务，并作为管理人才的储备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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