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儿也会放映吗?”

他持怀疑态度。

“肯定的,在卡西诺电影院(我说话的语气愈来愈肯定),您等着瞧好了。”

“如果是这样,我们必须庆祝一番……告诉我……您真的认为这是一门职业吗?”

“当然,而且,她还要继续呢,她还要拍另一部电影。”

我为自己如此热烈地下断语而感到吃惊。

“她马上要成为一位电影明星了,先生。”

“真的?”

“当然,先生。您问她。”

“是真的吗,依沃娜?”

他的声音里有股挖苦的味道。

“是真的,伯伯,维克多讲的所有的话都是真的。”“您看见了,先生,我没有说错。”

这一次,我用了一种温柔和彬彬有礼的语气。我对此感到惭愧,但这是一个我十分感兴趣的话题,为了谈好这个话题,我努力地通过种种方式来克服遣词造句上的困难。

“依沃娜具有非凡的才华,请相信这一点。”

她抚摩着狗,他观察着我,王族牌香烟烟蒂衔在嘴角。焦虑的阴影和专注的眼神又重新显现出来。

“您,您真认为这是个职业吗?”

“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职业,先生。”

“那好,我希望你达到目标,”他庄重地对依沃娜说,“到底,你并不比其他姑娘更笨……”

“维克多会给我提出宝贵意见的,嗯,维克多?”

她传递给我一个温柔而讥讽的眼神。

“您看得出她赢得了乌丽冈奖杯了吗?”我问她的伯伯,“嗯?”

“当我看到那张报纸时,我大吃一惊,”他犹豫了一会,“告诉我,这个乌丽冈奖杯很重要吗?”

依沃娜傻笑着。

“可以作为跳板。”我擦着单片眼镜宣称。

他建议我们喝点咖啡。我坐在青蓝色旧沙发上,他和依沃娜收拾桌子。依沃娜一边哼着歌,一边将碟子和餐具搬到厨房去。他开了水龙头。狗在我脚下睡着了。我仔细地再次观察着饭厅。墙壁上装饰着绘有三种图案的彩色墙纸:红玫瑰、常春藤和小鸟(我说不出到底是乌鸫还是麻雀)。墙纸是淡灰褐色的,也可能是白色的底色变旧了。木质环形悬挂架上装有十来盏用羊皮纸做灯罩的灯泡。光线是琥珀色,暖色调的。墙上,有一幅绘有森林内景的无框装饰画,我很欣赏其作者的绘画方法。画家将树木勾勒在黄昏明净的天空上,太阳正好停留在树脚下。这幅画使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静谧。当一个人听到一首他熟悉的曲调时,他就跟着唱起来,受此感染,她伯伯也和依沃娜一起哼起歌来。我感到心情舒畅。我真希望夜晚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好让我能够几小时地欣赏着他们的来来往往,欣赏着依沃娜优美的动作、懒洋洋的步伐和她伯伯摇摇晃晃的步态,听他们轻声地哼唱歌曲的调子,我现在再也不敢哼这首曲调了,因为它将使我回想起我曾经经历过的如此珍贵的时刻。

他过来坐到沙发上,为了把对话进行下去,我指了指那幅画对他说:

“非常漂亮……”

“是依沃娜父亲画的……是的……”

这幅画挂在这个地方肯定有好几年了,可他一想到他的兄弟是这幅画的作者仍然赞叹不已。

“阿贝尔有着优美的笔法……您可以看见右下角的签名:阿贝尔·雅吉。我兄弟是一个很奇特的人……”

我正想问他一个冒昧的问题时,依沃娜出来了,端着一个咖啡盘子。她微笑着,狗在伸懒腰。她伯伯嘴角夹着烟蒂在咳嗽。依沃娜钻进我与沙发扶手之间的空位,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伯伯倒着咖啡,一边清着嗓子,他好像脸红了。他递了一块糖给狗,狗轻轻地把它衔在上下牙齿之间,它不会咬碎这块糖的,它会含着它,眼睛失落而茫然。它从不嚼食物。

我没有注意到长沙发后面还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中等体积的白色收音机,这种型号是传统接收机和晶体管之间的过渡产品。她伯伯拧开开关,立即听到一首加弱音器演奏的音乐。我们每个人都小口小口地饮着咖啡。她伯伯不时地将颈背靠到长沙发的靠背上,并吐着烟圈。他吐得很好。依沃娜听着音乐,用食指懒洋洋地打着拍子。我们待在那儿,什么也不说,就像三个本来就认识的一家人一样。

“你该带他去参观一下房间了。”她伯伯小声地说。

他闭上眼睛。我和依沃娜站起身。狗向我们投来阴险的一瞥,也起身跟着我们。我们刚到楼梯口,威斯敏斯特钟突然又敲响了,而且比第一次更加不连贯,也更加急剧,以至我脑中出现了一个疯狂的钢琴家用拳头和前额敲击键盘的情景。狗被吓坏了,飞快地爬上楼梯,在楼梯顶上等我们。一只灯泡吊在天花板上,发出冷冷的黄色光线。在玫瑰色头巾和口红的映衬下,依沃娜的脸反而显得更加苍白了。置身于这种光线,我感觉到被淹没在一片铅粉之中。右边,有一个带镜子的衣柜。依沃娜在我前面打开房门。这房子的窗户朝向公路,因此,我听到好几辆卡车通过时发出的沉闷声音。

她拧亮了床头灯。床非常窄,而且,只剩下一张床绷。床绷周围围着一圈木板,床绷和木板构成了一个屋角长沙发。左边墙角,是一个上面竖有一面镜子的小型盥洗盆。靠墙放着一个白木柜子。她坐在床绷边沿上,对我说:

“这就是我的房间。”

狗坐在一块破旧得连图案都认不出来的地毯中央。过了一会儿,它起身离开房间。我仔细观察着墙壁,审视着架子,希望能发现一点依沃娜孩提时代的痕迹。这儿比其他房间热得多,依沃娜脱下了她的连衣裙,横躺在床绷中央。她穿着吊袜带、长筒袜、胸罩等所有依然束缚着女性的东西。我打开白木柜,也许里面会有点东西。

“你在找什么?”她支着两肘问我。

她眯缝起眼睛。我发现壁橱底下有一个小书包。我拿出来,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床绷。她把下巴放到我的肩胛窝里,朝我脖子上吹气。我打开书包,一只手伸到里面去,掏出了半截旧铅笔,铅笔的一头有一小块浅灰色橡皮擦。书包里面散发出一股让人恶心的皮革气味和蜡味——我认为。某一年暑假中的一个晚上,依沃娜就永远地合上了她的书包。

她熄了灯。是什么样的偶然和迂回,让我躺到了这个改作他用的小房间里的床绷上,躺在依沃娜身边的?

我们在那儿过了多久?不可能相信威斯敏斯特钟越来越不规则的钟乐,午夜时分它间隔几分钟叫了三次。我起了床,在阴暗之中,看见依沃娜把面孔转向墙壁了,也许她想睡觉。狗坐在楼梯平台上,摆出狮身人面像姿势,面朝着衣柜的镜子。它带着傲慢、厌烦的情绪在镜中审视着自己。我经过时,它没有动弹。它的脖子很直,头部略微昂起,耳朵竖立。到了楼梯中央,我听见它在打呵欠。从灯泡里射出的黄色灯光令我迟钝麻木。从饭厅半开的门里面传出清晰、冷漠的音乐,人们晚上在收音机里经常听到这种音乐,它让你想到冷清的飞机场。她伯伯坐在扶手椅里面听着音乐。我一进门,他就把头转向我问:

“您好吗?”

“您呢?”

“我很好,”他回答说,“您呢?”

“好。”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继续……好吗?”

他看着我,笑容凝滞,眼光深沉,好像是站在一位即将为他拍照的摄影师的前面。

他递给我那盒王族牌香烟。我划了四根火柴都没划着。终于亮起了一束火光,我将它小心谨慎地移到烟头前。我吸了一口烟,在我印象中,这是第一次抽烟。他审视着我,皱起了眉头。

“您不是体力劳动者。”他极其严肃地指出。

“我为此而懊恼。”

“为什么呢,老兄?您以为摸索那些发动机很有趣吗?”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有时,这肯定会带来一些乐趣的。”我说。

“啊,是吗?您果真以为是这样的吗?”

“汽车终究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但是,他不再听我讲了。音乐声停止了,播音员——他的语调既有英国味,又带瑞士腔,我寻思着他的国籍——讲了一段话,过了这么多年,我仍时常在独自散步的时候高声重复这段话:“女士们,先生们,日内瓦音乐台的播音今天到此结束。明天见。祝大家晚安。”她伯伯没去关收音机开关,我不敢关,只听见持续的“沙沙沙”的干扰噪音,就像风吹动树叶发出的声音。饭厅里充溢着某种清爽和新鲜的气味。

“依沃娜是个可爱的姑娘……”

他成功地吐了一个烟圈。

“远远不止这些。”我回答说。

他饶有兴味地直视着我的双眼,好像我讲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一般。

“我们走走好吗?”我建议,“我双腿发麻。”

他起身,打开落地窗。

“您不害怕吧?”

他用手指了指笼罩在黑暗之中的停车棚。我辨认得出,每隔一定的距离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的灯泡。

“这样,您就可以看一下停车场了……”

双脚一踏上这块广阔的黑暗场地,我就闻到了一股汽油味,这气味总让我激动——我至今无法知道确切原因——这种气味闻起来柔和得像乙醚或是包着巧克力块的锡纸的气味。他拉着我的胳膊,我们向越来越阴暗的地方走去。

“是的……依沃娜是一位很奇特的姑娘……”

他想开始交谈。他围绕着这个他挂在心上而且肯定没有同很多人谈论过的话题。总之,他也许还是第一次谈这个话题。

“奇特,但很讨人喜欢。”我说。

为了使说出的句子清晰易懂,我嗓音提得很高,用了一种出奇的矫揉造作的假嗓子。

“您看……”这是他在倾诉前的最后一次犹豫,他挽着我的胳膊,“她很像她父亲……我兄弟是个爱冒险的狂热的人……”

我们笔直向前走。我慢慢地习惯了黑暗,每隔二十米左右,才有一盏灯打破这种黑暗。

“依沃娜是我的心病……”

他点燃一支烟。我一下子看不见他了,因为他松开了我的胳膊,我靠他红亮的烟头来辨别方向。他加快了步子,我担心跟不上他。

“我跟您说这些,是因为您看起来很有教养……”

我轻轻咳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您出身名门,您……”

“哦,不……”我说。

他走在我前面,我用双眼寻找着红红的香烟头。周围一盏灯也没有。我向前伸出两只胳膊,以免撞到墙上去。

“依沃娜是第一次碰上一位出身名门的年轻人……”

他短笑了一声,用很低沉的声音说:

“是不是,我的先生?”

他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抓到了二头肌上。他面对着我,我又看见了他那磷光闪闪的烟头。我们没有动。

“她已经做了那么多蠢事……”他叹了口气,“而现在,又沾上了电影这种事……”

我看不见他,但是我很少在一个人身上感觉到这么多的疲惫和顺从。

“跟她说理没有用……她像她父亲一样……像阿贝尔……”

他拉住我的胳膊,我们又开始行走。他把我的二头肌夹得越来越紧。

“我跟您讲这么多,是因为我发现您讨人喜欢……而且很有教养……”

我的脚步声在偌大的停车场里回响着。我弄不明白,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他是怎样辨别方向的。如果他把我甩掉,我是没有任何机会找到回去的路的。

“我们是不是回去?”我问。

“您看,依沃娜总喜欢过那种超出自身能力的生活……这是危险的……非常危险……”

他松开我的二头肌,为了不至于和他失散,我用两个手指夹住他的衣角。他并没有为此生气。

“十六岁那年,她想方设法买了一大堆的化妆品……”

他加快了步伐,我一直牵着他的衣角。

“她不愿跟本区的人来往……偏爱斯波尔亭的避暑者……像她父亲……”

头顶上一个连着一个的三盏灯泡使我眼花缭乱。他转向左边,用手指在墙上摸索着。在开关发出“啪”的一声后,一束非常强烈的光线包围了我们,整个停车棚被固定在屋顶上的几盏聚光灯照得通亮,停车棚显得更加宽阔。

“对不起,我的先生,我刚才没法开亮其他地方的‘聚光灯’。”

我们到了停车棚尽头。美国汽车一辆挨一辆地排列着,一辆肖松牌旧卡车的轮胎瘪下去了。我注意到,在我们左边,有一个和暖房相似的玻璃车间,它的旁边,呈方形地放置着一些种植着绿色植物的小桶。在这块地方,地上撒了些砾石,常春藤攀附在墙上,甚至还有一个棚架、一张桌子和一些花园椅子。

“您对我的农舍有什么看法,嗯,我的先生?”

我们走进花园,在花园桌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他把双肘支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掌里。他显得筋疲力尽。

“当我摆弄马达厌烦了的时候,就来这儿歇息一下……这是我的绿树棚……”

他给我指了指那些美国小汽车和后面的那辆肖松牌卡车。

“您看见了那堆活动废铁了吗?”

他做了一个厌烦的动作,好像在赶苍蝇。

“人不热爱他的职业是很可怕的……”

我装出一个怀疑的微笑。

“那么……”

“您呢,您还喜爱自己的职业吗?”

“喜爱。”我说,其实我并不很清楚是什么职业。

“在您这样的年龄,人们有着如火的激情……”

他用温柔的眼光凝视着我,这眼光让我拘束不安。

“如火的激情。”他小声地重复着。

我们坐在花园桌边,我们在那个宽大的停车棚里显得那么小。绿色植物盆栽、常春藤和沙砾构成了一片出乎意料的沙漠绿洲。它们将我们与周围的荒凉环境隔离开来:那组待修的小汽车(其中一辆车缺了挡泥板)和那辆车底烂了的卡车。聚光灯照出的光线是冷色调的,但是,不是我和依沃娜穿过的楼梯和走廊里的那种黄色光。不是的,这光是灰蓝色的。冰冷的灰蓝色。

“您想喝点薄荷水吗?我这儿只有这个……”

他向玻璃车间走去,拿回来两个杯子、一瓶薄荷,外加一长颈大肚瓶的水。我们碰杯。

“老兄,很久以前,我就问自己,在这个停车场干什么……”

很明显,那晚,他需要向别人倾诉心里话。

“对我来说,这儿太大了。”

他用手臂扫了一下整个停车场。

“首先,阿贝尔离开我们了……然后是我妻子……现在是依沃娜……”

“但是,她常常回来看你的呀。”我向前靠了靠。

“不,小姐想拍电影……她自以为是马蒂娜·卡罗尔……”

“但是,她终究会成为另一位马蒂娜·卡罗尔的。”我用坚定的声音反驳了一句。

“算了……不要讲傻话了……她太懒了……”

他呛了一口薄荷水,透不过气来。他咳嗽起来,而且无法停止,脸涨得通红。他肯定会窒息的。我在他背上使劲地拍打,直到他停止咳嗽。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感激。

“我们不要再忧虑了……嗯,我的先生?”

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沙哑,完全衰竭了。我只能听懂一半的词语,但这足以使我猜出其他的。

“您是一个善良的小伙子,您,我的先生……而且懂礼貌……”

突然,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声音非常遥远,但回声反射了过来。声音来自停车棚尽头。饭厅的门离我们这儿有一百米左右。我认出了依沃娜的侧影,她的红棕色头发,在不梳起来的时候,能一直垂到腰际。从我们坐的地方望去,她显得好小,像个小人国里的小矮人。狗有齐她胸口那么高。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一个小女孩和一个高大的看门狗向我们走过来,慢慢恢复他们真实比例的情景。

“她来了,”她伯伯说,“您不要跟她重复我跟您讲过的话,嗯?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当然……”

我们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看着她穿过停车棚。狗在前面探路。

“她看起来多么小。”我说。

“是的,很小,”她伯伯说,“还是个孩子……任性的孩子……”

她看见我们了,挥动着手臂,喊着“维克多……维克多……”这个并不属于我的名字,声音在停车棚的两头久久回荡。她和我们会合了,过来坐在桌边,坐在我和她伯伯之间。她有点气喘吁吁。

“你真可爱,来给我们做伴,”她伯伯说,“你想喝薄荷水吗?清凉的?加冰的?”

他重新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依沃娜朝我微笑,我像往常一样,感到一阵眩晕。

“你们两人在谈些什么?”

“谈生活。”她伯伯说。

他点着了一支王族牌香烟,我知道,他会把烟夹在嘴角,一直到烟烧到嘴唇。

“伯爵他很善良,而且非常有教养。”

“哦,是的,”依沃娜说,“维克多是个很完美的人。”

“重复一遍。”她伯伯说。

“维克多是个很完美的人。”

“你们真的这么认为?”我问他们,看看这位,又望望那位,大概是我的表情很古怪,因为依沃娜拧着我的脸,像下保证似的说:

“是的,你是个很完美的人。”

她伯伯评价更高。

“完美无缺,老兄,完美无缺……您是个完美无缺的人……”

“那好……”

我打住不说了,但我记得,我很想再说一句:“那好,您能把您的侄女嫁给我吗?”这是最理想的时刻,我现在仍然这么想。是的。我没有讲完我要说的话。他用一种越来越沙哑的声音说:

“完美无缺,老兄,完美无缺……完美无缺……完美无缺……”

狗从树木中间伸出头来看着我们。从那天晚上起,我们本来可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我们永远也不该分开。坐在这个巨大的此后肯定会被拆毁了的停车棚里,置身于她和他之间,我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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