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继续和那个开始衰老的、肯定染过头发的家伙跳舞,也许她这样做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理由,当我们俩单独在一起时,她会告诉我?或者,也许,就这样,并不为什么?假如她把我忘了呢?我对自己的身份从来就没有过十足的信心,她会认不出我来的想法掠过我心头。布里坐到了曼特的位子上:

“我在开罗认识了亨利·克马拉……我们每天晚上都去格罗比之家或者去摩纳宫。”

他好像在向我泄露国家机密一样。

“请等一下……那是人们看见国王和那位法国歌唱家在一起的那一年……您知道吗?……”

“啊,知道……”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担心有隐身的警察。

“那么,您呢,您在那儿生活过吗?”

照着舞台的聚光灯只射出微弱的粉红色灯光。一下子,我看不见依沃娜和昂德利克斯了,但是,他们还是在曼特和梅格·德维尔丝、富索里雷以及图娜特·罗朗米歇尔的身后重新出现了。后者从她丈夫肩膀上方向他们提意见。依沃娜大笑起来。

“您理解,人们不可能忘记埃及……不可能。有些晚上,我问自己在这儿干什么……”

我也一样,我也突然这样问自己。我为什么不待在梯耶尔公寓里看我的波登版电话年鉴,读我的电影杂志呢?他把一只手搭到我肩上。

“我不知道为了能置身于巴斯特鲁帝餐厅的露天座,我将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怎能忘记埃及?”

“但是,这不应该再存在了。”我咕哝着说。

“您真的这么认为?”

那儿,昂德利克斯利用昏暗的光线,将一只手放到了依沃娜的屁股上。

曼特向我们的桌子走来,一个人,棕发妇女在和另一位男舞伴跳。他听任自己跌坐到椅子上。

“你们在谈些什么呢?”他摘下太阳镜,看着我,和蔼地笑了,“我敢肯定布里在同您谈他在埃及的故事……”

“先生是亚历山大人,和我一样。”布里冷淡地说。

“您,维克多?”

昂德利克斯试图亲吻依沃娜的脖子,但她阻止了。她向后退了一点。

“布里经营这家夜总会十年了,”曼特说,“冬天,他到日内瓦工作。但是,他从来就没能习惯高山。”

他注意到我在看依沃娜跳舞,于是努力想分散我的注意力。

“如果您冬天到日内瓦,”曼特说,“维克多,我应该带您去那个地方。布里按照原样重建了开罗的一家餐馆。它叫什么来着?”

“勒·凯帝瓦尔。”

“他置身其间,就自认为到了埃及,也就少了一分沮丧。是不是这样,布里?”

“去他妈的高山!”

“不要沮丧,”曼特低声地唱着,“永远不要沮丧,永远不要沮丧,永远。”

那边,他们开始跳另一曲舞,曼特向我探过身来:

“别在意,维克多。”

罗朗米歇尔夫妇也从舞池里出来了,回到我们中间。然后是富索里雷和金发妇女梅格·德维尔丝。依沃娜和昂德利克斯最后出来。她来到我身边坐下,握着我的一只手。这么看来,她没有忘记我。昂德利克斯好奇地凝视着我。

“那么,您真是依沃娜的未婚夫了?”

“哦,当然,”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曼特已接上了话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马上该叫依沃娜·克马拉伯爵夫人了。你怎么想?”

他挑衅地问他,但昂德利克斯依然微笑着。

“这比叫依沃娜·昂德利克斯要中听些,不是吗?”曼特又加上一句。

“这年轻人平时干什么工作?”昂德利克斯用故作庄重的语调问。

“什么也不干,”我回答他,一边在左眼四周旋紧单片眼镜,“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干……。”

“也许你认为这位年轻人像你一样是滑雪教练或者商贩?”曼特继续说。

“住口,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昂德利克斯说,不知是威胁还是玩笑。

依沃娜用食指指甲挠我的手心。她在想别的事情。在想什么呢?棕发妇女和她精力充沛的丈夫回来了,她是和另一个金发女人一起回来的,她们并不打算缓和一下气氛。每个人都斜着眼睛朝曼特的方向看。他想干什么呢?侮辱昂德利克斯?向他脸上扔一只烟灰缸过去?还是想引起一桩丑闻?高尔夫俱乐部老板终于用一种社交界的语调说话了:

“您总是在日内瓦行医吗,医生?”

曼特像一个专心用功的好学生那样回答道:

“是的,泰西埃先生。”

“真奇怪,您使我想起了您父亲……”

曼特忧郁地一笑。

“哦,不,别说这个……我父亲比我优秀多了。”

依沃娜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这简单的接触让我心绪不宁。她呢,她父亲是谁?虽然昂德利克斯对她有好感(或者确切地说,虽然昂德利克斯在跳舞时将她抱得太紧),我注意到泰西埃、他妻子和富索里雷并不注意她。罗朗米歇尔夫妇也是那样。当依沃娜同图娜特·罗朗米歇尔握手时,我甚至惊奇地从她脸上看到了鄙夷的表情。依沃娜不属于他们那个阶层。相反,他们倒认为曼特与他们是平等的,而且,对他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宽容。我呢?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个热衷于摇滚舞的十几岁少年?也许并不这样。我的严肃、单片眼镜以及贵族头衔,还是有些令他们惊讶的。特别是昂德利克斯。

“您以前得过滑雪冠军?”我问他。

“是的,”曼特回答说,“但是,这已经消失于蒙昧时代了。”

“您想想,”昂德利克斯对我说,他将手放在我的前臂上,“我认识这个毛头小伙子时,”——他指的是曼特——“他不过五岁,还在玩布娃娃呢。”

幸好,这时候响起了“恰恰恰”的声音,午夜过了,一群群顾客接踵而至,人们在舞池里挤来挤去。昂德利克斯双手作成喇叭形,呼喊布里:

“你去给我们弄些香槟酒来,并告诉乐队。”

他向布里使了一个眼色,布里手指举到眉梢上方,回应了一个含糊的军礼。

“大夫,您认为阿司匹林可用来医治血液循环障碍吗?”高尔夫俱乐部老板问,“我曾在《科学与生活》上看到过这一类的介绍。”

曼特没听见。依沃娜把头靠在我肩上。乐队停了下来。布里拿来了一个托盘,外加一些酒杯和两瓶香槟酒。昂德利克斯站起来,晃动手臂。一对对的舞伴和其他顾客围住了我们的桌子。

“女士们,先生们,”昂德利克斯高喊道,“让我们为乌丽冈杯赛幸运的获奖者依沃娜·雅吉小姐的健康干杯。”

他向依沃娜打手势,让她起身。我们两个人都站了起来。我们碰杯,我感到所有的眼光都盯着我们,于是我假装一阵咳嗽。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昂德利克斯用夸张的语气接着说,“请你们为年轻美丽的依沃娜·雅吉鼓掌。”

只听见一阵喝彩声从周围响起。依沃娜亲密地依偎着我。我的单片眼镜掉下来了。掌声经久不息,我丝毫也不敢移动。我盯着我面前富索里雷又长又密的头发,精巧而浓密的波浪发相互交错,这种神奇的灰蓝色头发活像一个精心制作的头盔。

乐队重新奏乐。恰恰舞的节奏很慢,人们从节拍中听出这是《葡萄牙的四月》的主旋律。

曼特起身说:

“如果您觉得没有什么不便的话,昂德利克斯(他第一次用‘您’来称呼昂德利克斯),我和您美丽的舞伴先走。”他转向我和依沃娜,“你们跟我走吗?”

我顺从地回答了一个“走”字。依沃娜也站了起来。她同富索里雷和高尔夫俱乐部老板握手,却不敢同罗朗米歇尔夫妇以及两位皮肤黝黑的金发妇女辞别。

“什么时候结婚?”昂德利克斯用手指指着我们问道。

“一离开这他妈的肮脏的法国小村庄就结婚。”我非常迅速地回答了一句。

所有的人都张大嘴巴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用如此愚蠢和粗野的方式说到这个法国村庄呢?我到今天还在问自己,并且请求原谅。曼特也好像为发现了我的本来面目而痛心。

“来。”依沃娜拉着我的胳膊对我说。昂德利克斯没了声响,双目圆睁,仔细地瞧着我。

我撞了一下布里,但我并不是故意的。

“您要走了,克马拉先生?”

他按着我的手,尽力想挽留我。

“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我告诉他。

“哦,那就好,请。我们接着聊天……”

他做了一个含糊的动作。我们穿过舞池。曼特走在我们身后。舞灯在转动,好像有大片的雪花飘落在一对对舞伴身上。依沃娜拉着我,很艰难地挤出一条道来。

下楼梯前,我想朝我们刚才离开的那张桌子看上最后一眼。

所有的怒气都消了,我为刚才自己的失态而后悔不已。

“你走不走嘛?”依沃娜问我,“你走不走嘛?”

“您在想什么,维克多?”曼特问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站在楼梯口,再一次被富索里雷的头发吸引住了,它们熠熠生辉。他一定在上面喷了一层磷光闪闪的贝科菲克斯牌发胶。每天早上制作这个灰蓝色的宝塔式奶油蛋糕,那要费多大的工夫和耐心啊!

在道奇车里,曼特说,我们愚蠢地浪费了一个晚上。这要怪罪于丹尼尔·昂德利克斯,他拿所有的评委以及好几位记者都要去为借口,叮嘱依沃娜一定要参加。我们不应该相信这个“混蛋”。

“没错,亲爱的,你知道得很清楚,”曼特用一种恼怒的声调说,“他至少给了你支票吧?”

“当然。”

他们向我揭露这场欺骗性晚会的内幕:昂德利克斯五年前设立了这个乌丽冈奖杯。冬季,在阿尔卑迪兹和麦热威两地交替颁发奖杯。他附庸风雅创办这个比赛(他选择几位社交界名流组成评判委员会),是为了给自己做广告(报道比赛的报纸要写到他,昂德利克斯,提起他的体育功绩),当然,也出于对漂亮姑娘的浓厚兴趣。有了让她赢取比赛的承诺,无论哪个傻女孩都会屈服。支票数目是八十万法郎啊!评委内部,昂德利克斯说了算。富索里雷很想让这个每年取得巨大成功的“选美比赛”稍多一点地取决于旅游事业联合会。他们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即源于此。

“可不,亲爱的维克多,”曼特下结论似的说,“您看这些外省人是多么狭隘!”

他向我转过身来,送给我一个忧伤的微笑。我们到了卡西诺俱乐部前面。依沃娜叫曼特让我们俩在那儿下车。我们走回旅馆去。

“你们俩,明天打电话给我,”我们把他一个人撂下,他好像有些伤心,他从车门上方探出身来说,“忘记这个卑鄙的夜晚好了。”

然后,他迅速启动汽车,好像巴不得摆脱我们一样。他走上了王家大道,我不禁问自己,他到哪儿去过夜?

我们欣赏了一阵变换着色彩的喷射水柱。我们尽可能地接近水柱,脸上溅满了小水珠。我将依沃娜往前推,她挣扎着,叫喊着。她也想出其不意地推我一下。我们的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着。那边,塔韦尔纳小酒店的侍者已经收拾好了桌子。大约到了凌晨一点钟。夜是温和的,想到夏天刚刚开始,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可以在一起度过,一起在夜晚散步,或者一同待在房间里听网球发出的低沉而笨拙的“嘣嘣”声,我有一种陶醉感。

卡西诺二楼的玻璃窗亮着灯,那是纸牌赌博厅。人们可以看见一些侧影。我们围着这座建筑物兜圈子,它的正面墙壁上用圆体字写着“卡西诺”三个字。我们绕过布鲁梅尔入口,从那儿传出音乐声。是的,那个夏天,空气中到处流动着一成不变的音乐和歌曲。

我们走在阿尔比尼大道左侧的人行道上,这条道路顺着省府花园伸展。稀少的几辆汽车往两个方向行驶。我问依沃娜为什么让昂德利克斯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她回答说,这个一点也不重要。她必须对昂德利克斯亲切一点,因为他让她赢得了比赛,还给了她一张八十万法郎的支票。我对她说,我认为让他“把手放到屁股上”就应该要求比八十万法郎多得多的东西,而且,不管怎样,乌丽冈杯选美比赛没有任何意义。一点也没有。没有人知道有这个奖杯存在,除了这个偏僻湖畔的几个外省人以外。这个奖杯不仅令人发笑,而且很差劲。嗯?首先,在这个“萨瓦省的旮旯里”,人们懂得什么是美呢,嗯?她不高兴地小声回答我说,她觉得昂德利克斯“很有魅力”,和他跳舞,她感到快活。我对她说——我尽力清楚地发出每一个字,可是枉然,我吞掉了一半音节——昂德利克斯的头像牛一样,而且“屁股下垂,像所有的法国人一样”。“可是你也是法国人。”她反驳我。“不,不,我跟法国人一点边也沾不上。你们这些法国人,你们没有能力理解什么是真正的高贵,真正的……”她大笑起来。我没有威吓她,而是对她表明——佯装出极度的冷漠——将来,不要过分吹嘘乌丽冈杯选美比赛对她有好处,否则人家会笑话她的。许多姑娘也曾赢得过诸如此类的小奖杯,然后就被人彻底遗忘了。又有多少姑娘也曾偶尔拍过一部诸如《来自山里的情书》之类的毫无价值的电影,她们的电影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投考者多,录取者少。“你认为那部电影没有价值吗?”她问我。“没有。”这次,我相信她感到痛苦了。她一言不发地走着。我们坐在木屋的长凳上,等着缆车。她细细地撕着一个旧香烟盒子。然后,她逐步将这些小纸片放在地上,这些小纸片就像节日的彩纸屑。我被她的专心感动了,亲吻着她的双手。

缆车在圣夏尔·卡拉巴塞尔前面停住了。缆车似乎出了故障,但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人来修理的。依沃娜比平时更加多情,我想她应该还有点爱我。我们不时地透过玻璃窗朝外看,我们置身于天空和大地之间,下面是大湖和屋顶。天亮了。

第二天,一篇长文章登载在《自由回声报》的第三版。

标题是:《第五届乌丽冈杯选美赛颁奖》。

昨天中午,在斯波尔亭体育场,大量观众饶有兴趣地观看了第五届乌丽冈杯选美比赛。去年的颁奖活动是冬季在麦热威举行的,但是,组织者今年更想使它为夏日增添情趣。比赛期间阳光普照,太阳从未如此灿烂。大部分的观众都穿着沙滩服,人们注意到其中有法兰西喜剧院的让·马尔夏先生,他来卡西诺剧院演出《先生们听好》。

评判委员会照例召集了各界名流,由安德烈·德·富基埃尔领导,他很乐意运用自己长期积累的丰富经验为这次比赛服务,可以这么说:无论是在巴黎,还是在多维尔、戛纳或者勒杜盖,德·富基埃尔都参加并且左右了最近五十年里举办的选美活动。

他的周围坐着:丹尼尔·昂德利克斯,著名的冠

军、该项比赛的发起人;富索里雷,旅游事业联合会会长;加芒治,电影导演;高尔夫球俱乐部的泰西埃夫妇;维恩德索尔饭店的桑多夫妇;副省长罗克维拉尔阁下;舞蹈家约瑟·托雷斯最后时刻因故耽搁了,对于他的缺席,人们深感遗憾。

大部分参赛者都为本次比赛增添了光彩;雅吉·罗朗米歇尔夫妇像过去每个夏天一样,从里昂来到他们的夏瓦尔别墅度假,他们的表演特别引人注目,并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但是,经过几轮投票,最后的胜利属于二十二岁的依沃娜·雅吉小姐,一位非常迷人的年轻女子,她一头红棕色头发,着白色服装,带着一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小狗。雅吉小姐以优雅脱俗的表演,给评委留下了深刻印象。

依沃娜·雅吉小姐在我们城市出生、成长,是本地人。她刚刚在一部德国人导演的电影中首次上了银幕,这部电影取景的地方离我们这儿只有几公里远。祝愿我们的同胞雅吉小姐成功好运!

她由勒内·曼特先生陪同表演,他是亨利·曼特医生的儿子。这个名字将引起部分人的回忆。亨利·曼特医生出生于一个家世悠久的萨瓦尔家庭,是抵抗运动的英雄和烈士。我们城里的一条街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文章还配了一幅很大的照片。就是在圣罗兹拍的那张,我和依沃娜并肩站着,曼特稍后一点。照片下方有文字说明:“依沃娜·雅吉小姐、勒内·曼特医生以及他们的朋友维克多·克马拉伯爵。”尽管是在报纸上,图片还是非常清晰。我和依沃娜神情严肃,曼特微笑着,我们死死地盯着前面。这张照片,我随身携带了好几年,后来将它放进了别的纪念品中。一天晚上,我忧郁地瞧着它,情不自禁地用红铅笔在上面横向写下了几个字:“昙花一现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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