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还在想,你可千万别这么问,亲爱的。”他说道,伸手搭上她扶着车把的右手,摩托发出一声怒吼,尖利而暴躁,尼克立即将手缩了回去。“你俩好像交情不错啊。”
“我们挺合得来。”哈莉拍拍川崎的油箱,说道,“假如我拒绝又会怎样?”
他耸耸肩,抄起手臂。“那你这趟活儿就跑不完了。”话语中没有威胁,笑容里没有恶意,帽檐投在脸上的阴影没有装出来的恶毒。这只是冷酷的事实,她只能一如既往地接受。
她多希望嘴里有片口香糖,能嚼得噼里啪啦响,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抄起手臂,把摩托车稳在腿间。哈莉喜欢讨价还价。“那可不成。之前谈好的,不洒油,不撞车,不出故障,每单货准时送达。我说了,这箱细胞要在八小时之内送到萨克拉门托,你却在这儿浪费我的大好时间,有人可能正指望它们活命呢。”
“确实如此。”尼克答道,嘴唇撇得夸张,“说起来,应该是有许多人。”
“你不守承诺,尼克——瞎搅和我跑活儿——就算你违约了。”
“你有什么本钱谈条件。”
于是,她哈哈大笑,全然不顾他的颜面,腿间的川崎轻声轰鸣,仿佛在给予她精神支持。“我随时可以修正我的路线——”
“前提是你能活着抵达萨克拉门托。”他说,“最后一次重新考虑的机会,安哈蕾德,我的公主殿下。我们仍然可以握手言和,友好别过,或者你也可以背着债务去跑最后一单,然后死得很难看,不管是你——”川崎低声怒吼,燃烧的汽油味从下方窜出。“还是你的摩托。”
“滚。”哈莉说道,双脚猛然离地,转把一拧,驾车向他直冲而去,只为逞一时之快,看他手舞足蹈唯恐避让不及。
很久以前,内华达就已缓步走向死亡:地下水含有过氯酸盐毒物,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炼钛厂的遗赠;地表核试验的放射尘扩散,导致癌症发病率急剧增加;严重的干旱与气候变化;城乡结合区域儿童白血病群发。在富有想象力的人看来,1988年的太平洋工程和生产公司的爆炸或许就是上帝射出的惩戒之箭,而直到数十年后,世人才见识到真正的毁灭:一列载运高阶核废料前往尤卡山贮藏库的火车,与一辆横越铁轨时不幸熄火的油罐车相撞。
由此导致的拉斯维加斯峡谷大火及放射性污染,看似意外事件,实为上天的旨意。当战火烧到内利斯空军基地与核废贮藏山时,拉斯维加斯早已成为莱尔莱特和古德菲尔德那样的鬼城——只是,人们弃城而去的原因不是河岸崩塌或金沙淘尽,而是吹过街道的尘土辐射强到足以让飞翔的麻雀从半空栽倒,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
哈莉无法确定有关麻雀传闻的真实性。
“那么,”她戴着头盔喃喃自语,伏在油箱上,摩托车尖叫着往西北偏北方向驶去,将诡异的拉斯维加斯抛在身后,“你觉得他会对咱们使什么坏呢,妞儿?”
摩托车响声隆隆,奋勇向前。市中心逐渐过渡到萧索的荒郊,高架公路降至地面,平直延伸,狭窄的黑色路面上暑气蒸腾,映出银色的蜃景。
道路两旁被沙漠肆意侵蚀,宽阔的灰褐色灌木带与龟裂硬土逐渐缩小,川崎开上两道灰尘笼罩的山脉之间的开阔山口,以接近200千米的时速隆隆驶过默丘里核试验场旧址,辐射测定器有节律地响着,读数略有上升。一座令人感伤的小镇映入眼帘——几辆废弃的拖车、又一座军事基地、废弃的监狱。她松开油门,虽然不必顾忌行人,但以如此高速撞上金属防畜栅也不是闹着玩的。
眺望远方,足足50英里畅通无阻。她将音乐声调大,头埋在导流罩后,看着转速表指针冲破红线,一路飙向远方地平线上的比蒂。
临近比蒂,道路再度变得崎岖。内华达的文明集中在山脚和溪谷低处偶见的绿洲与泉畔,而这里原是矿区,山体被炸药啃咬,被挖掘机的尖牙利齿吞食。公路右侧一道长长的峡谷中露出翠绿的树丛,溪流淌过,受到滑塌的废料场污染。道路在近旁拐了个弯,测定器嘀嗒嘀嗒。如果她走下河岸,掬起滋养了柳树与棉白杨的溪水冲把脸,站起来时必定全身发光,且在天黑之前送命。
她转过弯道,进入鬼城比蒂。
她想,问题在于内华达的每座小镇都建在同一种位置上:十字路口。她猜测尼克可能也在这里候着她。川崎一声低吟,驶过风滚草阻塞的街道,经过镇上唯一的那盏盲目亮起的红灯,却不见一个活物。阳光仿佛有了实体,压在她的皮衣上,同时,一阵寒意却如细长的手指渐渐爬上她的脊梁。拜托,让她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哪儿吧,哈莉在此千恩万谢了。“他没准是转错方向去了莱尔莱特。”
川崎低声咆哮,急不可耐地要回到大路上恣情狂奔,哈莉驾着它穿行于散架的废车之间,谨慎地绕过风积的草堆,如履薄冰。“再不会有人追踪我们了,康妞。”哈莉喃喃道,左手隔着手套抚摩被阳光灼得发烫的油箱。她们经过一座废弃的加油站,可惜没有电,立在地上的油泵都用不了;辐射测定器啁啾啼啭。“要不是没办法,我才不想沾一身尘土呢。”
街边摇摇欲坠的一两层矮房到了尽头,往后只有沙漠与公路。哈莉稍事停留,双脚踩上被晒得半融、软软黏黏的柏油路面,确定水袋的吸管没有滑出袋口。地平线上热气蒸腾,微光闪烁,两侧山脊连绵,焦棕色干硬开裂的泥土延向无穷远处。她叹了口气,长长地吮了一口变味的水。
“上路。”她喃喃道,抬脚踩上踏板,双手灵活操作油门与离合器,川崎的轮胎往前滚动,速度渐起。“过不多远就到托诺帕了,咱俩就都有吃的了。”
尼克留了这段时间给她考虑,而她试图用《亡尸肯尼迪》《铅沸》《迷幻之旅》等歌曲排解烦忧。从比蒂到托诺帕的行程快捷顺畅,平坦的道路在双轮下延伸,如同抽出的卷尺。密集的山峰从两旁缓缓退去,唯一打破这单调景观的是荒寂的古德菲尔德,风声肆虐的街道空寂凄凉。这里曾经是一座有两万人口的小城,在维加斯染上辐射病之前就已荒弃,甚至早于核废料堆的泄漏。她全程都差不多开到时速200千米,整条路归她独有,没人与她争抢,极目望去也不见一丝挡风玻璃反射的阳光。空旷沉默的道路只是让她更烦心,她果然焦躁起来,反复咀嚼那个问题,如同秃鹫啄食腐尸。
托诺帕闪着微光远远露出身影,她只觉得前胸口袋里的钢笔沉甸甸的。头盔紧箍着湿透的头发,她被热气蒸得头昏脑涨,又吮了些水,尽力理清思绪;气温即将攀升至120华氏度,不补水恐有性命之忧。川崎突突轻响,驶下一段长缓坡,油量剩接近四分之一,此外,如果主箱耗尽还有少许备用。然而,仪表不一定总是准确的,而且幸运之神也没有总是站在她这边。
哈莉用舌尖顶上头盔内的控制面板,关闭了音乐。她左手放开手把,伸到下方往油箱轻捶一拳。空洞的声音传来,剩余油量倒也还足以听见液面的晃荡。前方映入眼帘的小城太叫人喜欢了,那里将有净水和汽油,还能冲走厚厚的尘土,再上个厕所。报应啊,只要想想皮裤被汗水浸透贴在大腿上的感觉,跟尿裤子也没多大差别了,不过到底还是印证了那句“魔鬼藏在细节里”。
哈莉从不想当男孩,但有些日子真希望自己拥有站立小便的技能。
只剩大约五百米就到了,可她意识到托诺帕有些不对劲。除了惯常的反常之外,她爬坡时耳边只有辐射测定器发出的背景噪音,一股刺鼻的煤烟味突破了粉尘过滤器的屏障,刺得她喉头干疼。诡异的小城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种诡异。连绵的青山将它四面环绕,山上挤满了光秃秃的树木,暗影层叠,飘在那凝滞空气中的是烟而非尘土。一团热气闪着微光在开裂的路面上飘摇,沿路房屋密集,白色木板墙表层裂翘,竟不像托诺帕饱经风沙的原生建筑。其中有一家邮局的门面,还有一座白色教堂,尖顶内弯,半截正墙陷进了路中间浓烟滚滚的塌坑里。
哈莉连忙收起油门,川崎颤抖着长声尖啸。她在车座上坐直,大摩托随惯性滑行向前。“这鬼地方是地狱吗?”声音回荡在耳边,她吓了一跳。她忘了耳麦一直开着。
“完全正确。”左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欢迎来到桑塔利亚。”说话的是尼克,他头戴敞面头盔,胯下是一辆暗红色本田金翼,如同涂了一层撒有金粉的干血。本田朝川崎嘶声叫嚣,康妞回之以怒吼,左摇右颤,急昏了头要接受挑战。哈莉双手轻轻扶住摩托,略微加大油门,让它清醒一些。
“桑塔利亚?”哈莉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她暗暗劝慰自己,其他的多数地方她都知道。
“宾夕法尼亚。”尼克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松开车把,大致指了指周围,“说是印度的贾里亚也成,中国的新疆也成。地下煤田起火,你知道吧,白煤在无人的矿井里肆意燃烧,整座城的人全跑了,液态和气态的硫黄从每个通气孔渗出,地表温度极高,雨水一沾到就变成蒸汽,你的轮胎都会被烫化。你的摩托会冲进地缝里,更别提地缝里的温室气体了,绝对爽到不行。”他咧嘴一笑,露出四排鲨鱼般的牙齿,“容我第二次征询你的意见,安哈蕾德,我的公主殿下。”
“第二次拒绝。”她的双眼定定地盯着前路,此时已能望见柏油路面凹陷的弧线,教堂下方的塌坑底部透出隐隐微光。“你还真是习惯了对别人发号施令,不是吗,尼克?”
“一般没什么人顶撞我。”他拧动车把,引导本田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仿佛在向她挑衅。
哈莉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耸了耸肩,但她仍面色凝重地直视前方。那是大地在颤抖,还是路面的热浪在闪烁颤动?川崎发出哀鸣,她轻抚车把,以求心安。
回答她的是一阵断断续续的隆隆声,但并非来自川崎。轮胎驶过起伏颠簸的地面,她的双膝不由地夹紧车座,双手紧握车把,开足马力驱动康妞向前。沥青碎片从后轮底下飞出,路面开裂碎散,从她身后消失。她使出全力将摩托稳在直立状态,鼓起勇气查看后视镜,只见路中间一个坑洞如张开的大口,蒸汽从中袅袅升起。
尼克泰然自若尾随而来。“你确定吗,公主殿下?”
“你之前是怎么形容地狱的来着,尼克?”她低伏身子,朝他回眸一笑。她知道,隔着头盔他只能看到她的眼睛眯成缝,这足以令他怒目相向。
而他却挺起腰板,背得直直的,脚尖轻点脚踏板,抬手松开油门和离合,本田在她身后慢慢滑行。“我之前说的是,地狱欢迎你。”
她壮着胆子给足了油门,胯间的川崎时而咆哮,时而呜咽,笨重的身躯却行得轻盈。她原本指望这里有加油站,可是,曾经房屋鳞次栉比的托诺帕西南部如今一片破败凌乱,大多数建筑要么被推土机铲平,要么消失无踪,留下的大坑像瞪着人的狼眼,反射着炫目的亮光。加油站已不复存在于选择清单之上。至少街道还宽阔,而且通畅,弯拐幅度不大,只在穿过浅沼和跨越山丘时画出轻柔的弧线。可是,路面坑坑洼洼,柏油呈现出涟漪状的纹路,犹如被鼹鼠拱起,有些波纹之下暗藏着地裂与深坑。轮胎冒出焦味,她对着过滤器一阵咳嗽,声音经过耳麦放大,好似鬣狗的嗥叫。衣袋里的高仕钢笔硌着她的胸,就在心口上方。这感觉却让她心安,她将头埋在导流罩后,躲避难闻的风和无人修剪的坚韧树枝。怎么说她也正式签了字,尼克必须保证她和川崎的安全,否则她就能收回自己的付出。
好像尼克真会信守合约似的。
好像他不敢直接杀人越货似的。不过,倘若那样他就无法继续使唤她了。
“该死。”她喃喃自语,耳边回声连绵。她将身子伏在油箱上,风撕扯着她的皮衣,沉重的摩托腾空越过最后一道坡。这时她竟突然内急,而引擎的震动大帮倒忙,她朗声长笑,将城市抛在身后。
出城的路途比她想象来得容易,虽然抵达山脚时油表读数已接近于零。她咒了一句,调到备用油箱。死树与冒烟枯桩的浮影在她近旁泛着涟波消散,寂寞平坦的黄沙连接了东西两侧凋敝的山峰。返回内华达,如同不曾离开一样,奋力向西,迎头驶向午后炫目的日光。偏光面罩起了一点防护作用,虽然不太够。前后的路又都变得坦荡,她在后视镜里看见灰扑扑的、凄凉的托诺帕,静立如海市蜃楼,如井底之城,可望而不可即。
也许尼克只能在城镇里与她接触。也许他需要借助一点改造自然的主观能动力,从而使她屈服于他,或许就只是图个乐。也许他只出现在道路交汇的枢纽处,而她根本没法返回托诺帕,即使她想回去也做不到。于是,她假装没看见身后的城市,径自向西行进,前往霍桑,祈祷剩余油量够用,却毫不奢望这段祈祷能得到她求助的任何一个对象应允。
穿过废弃的科尔代尔枢纽,九十五号公路再度向西北转了个弯。早在核战前,乃至维加斯遭遇灾祸之前,科尔代尔已无人聚居,米纳镇也不知所踪,只有镇郊旧址仍醒目地立着一块油漆斑驳的标牌,为荒废的小龙虾养殖场“沙漠龙虾基地”做广告。
哈莉的水袋干了。她绝望地吮了最后一口,随即啐了一口,任那湿湿黏黏的水顺着下颌淌下。她伏低身子,公路上拖曳出一长溜黑烟,路遇弯道即慢速转过,心疼那擦痕遍布又被晒软的轮胎。天总算要凉爽下来了,由于她持续向北,海拔渐高,外加夜幕渐垂,气温甚至可能降至两位数,虽然隔着皮衣她也说不准。左侧耸立着前往加利福尼亚的最后一道屏障,石棺山脉。
这名字曾一度惹她发笑,但现在喜感已荡然无存。
随后她驾车驶上山路。蓝得晶莹剔透的沃克湖进入视野,灰扑扑的霍桑小镇像一只螃蟹瑟缩在近侧的湖畔,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低低地出了口长气,拍拍叫饿的油箱。镇上全无一丝动静,哈莉咬了咬嘴唇。虽说头盔里戴了过滤器,灰尘却不知怎的漏了进来,每次眨眼都硌得慌,泪痕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印迹。但愿这不是会让她发光的那种尘粒。辐射测定器已经平静下来,发出母鸡般的咯咯叫声,想来应该能撑过去。
她借助地势滑行进镇,川崎满含歉意的低声呜咽终于止息。
“老天。”她喃喃自语,自己的声音经放大在头盔里回荡,惊得她身子一抖。她伸手准备关掉耳麦,想了想又没有动手。没有了川崎的叨叨,这外头简直安静得要死。她舌尖一顶又打开了音乐,翻动选项卡,最后选定了“灰线输出”乐队的歌曲。
她右脚点地,左脚踹下脚撑,踩上脚踏板,右腿跨下车座。全身已被颠得发疼,双手也因为握了太久车把而变得僵硬,臀部至大腿的肌肉活像两天前挨了狠揍。她用力顶着摩托将它往前推,靴底在沙粒上打滑。终于动起来了,她跳起一只脚踢起脚撑,费劲得龇牙咧嘴。
这之后,就不必操心驾驶了,得操心怎么能让车子不倒。
她将川崎推过废弃的公路,两旁是废弃的建筑,路面的热气穿透靴底,如果静立太久,简直能把脚板烫焦。“乖。”她抚摩着川崎的前刹车把说道。它沉重地靠在她身上,步行速度下很是笨重,如同搀扶酒醉的朋友回家。“附近肯定有加油站。”
当然,就算有加油站也肯定没电,开不了油泵,而且可能没有安全的水,不过她会想办法搞定的。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她暗暗安慰自己,脱水的情况还不算严重,因为一想到清凉可口的水,嘴里还能不自觉地变得湿润。
不过,她看不出湖水里含有哪种毒物。岸上有个旧海军基地,水体本身也曾被用于停泊潜艇,而今却已没有任何东西能安然在那湖水中漂浮。无可否认,在这种时刻偏偏望见这样的风景,真是讽刺。
哈莉发现一家德士古加油站,曾经深红雪白的标牌历经日晒雨淋,变成了淡红与米白。沙漠里的毒辣日头晒得她心神错乱,完全想不起此刻是在莫哈韦沙漠还是黑岩沙漠,或者根本就不是这两者,反正它们全连成了一片。她略有些神经质地傻笑几声,不禁又被自己吓到。不出所料,油泵无法启动,她还是放下了川崎的脚撑,从鞍囊里拎出人工气候箱,然后找地方小解。
她从指头上褪下晒得滚烫的皮手套,脱下裤子。“该死,真白痴……等我回到文明世界,第一件事就是买一套白皮衣加白头盔,该死。”她解决着私事,瞟了一眼川崎,期待它嘶声附和,但黑色摩托保持沉默。她眨眨刺痛的双眼,转过了头。
紧挨着加油站有几座褐黄的房子,其中一间屋后的水管头上盘着几圈绿色的园艺水管,上侧的表面晒成了黄色,活像死蛇的腹部。哈莉一手将它从管头上拔下。橡胶管子已晒得老朽易碎,抻第一段就破了两次,最后勉强得到一截约七英尺长的完整管子。她拿撬棍撬开地下油罐的加油盖,拉开头盔和空气过滤器闻了闻,不忘先检查两个辐射测定器。
毕竟今时不同往昔。
那油味闻起来差不多就像是汽油。她连好自制的虹吸管,猛吸一大口,满嘴也像是那该死的汽油味,也许油质不算很好,但身陷此境,又当作何选择?虹吸管无法持续输油,因为出口端高于入口端,她只好吸一管接一管,加入川崎空空的油箱。她忙活着,宝贝隔热箱靠在她靴边。
她不时往油箱里瞅,敲敲箱壁,终于看见油亮的深色液面闪着微光注至箱口。
她盖上箱盖,连吐好几口唾沫,真希望有水能漱掉那汽油味。湖水波光粼粼,好像故意气她似的,她心一横背过身去,拎起箱子。
那东西提着挺轻。她犹豫了一下,手扶在鞍囊盖舌上掂掂那亮闪闪的银色箱子,视线望向脚上的高帮靴,抿了抿下唇,一股汽油味袭来,她转头又吐了口唾沫。“可以多逍遥几年,康妞,”她说道,手戴黑色手套抚摩着金属箱,“你和我。我可以喝那水。且不管刚才喂你的油好不好,不会有事的……”
川崎沉默不语,车钥匙在哈莉的后裤袋外丁零当啷响。她轻轻摸了摸车把,又收回手,箱子原封不动地放到车座上。“你怎么说,姐们?”
当然,它没有反应。沉寂,安寐,如蛰伏的猛兽。它没有发动。
哈莉双手大拇指同时拨开左右的锁闩,箱盖开启。
箱内冰凉清爽,她俯下身,脸上感受到明显的凉意。她就那样半闭着箱盖,不自觉地用身体挡住那凉气不让它飘走,歪下头去看箱子里面:含制冷因子的蓝色泡沫分隔承托着需要运送的物品,形状与之完全契合,不致产生晃动。一个塑料文件资料夹,几只封闭的培养皿,里面是清澈的啫哩状物体,点缀着不规则排列的波尔卡圆点。
塑料文件夹封皮上贴着张便利贴。她将手伸进冰凉的箱子,一把将它扯了出来,对着光细看。帕奇的亲笔。她眨眨眼。
“如果东西没送到,人先去萨克拉门托。”粗黑坚毅的线条如此写道,“就像浮士德,我们都有一次反悔的机会。”
这趟路上,遇佛——
“我一直以为那狗娘养的眼神里有多少深意呢。”她念叨着,合上箱子,把便条塞到口袋里的钢笔旁边,然后重新套上头盔,反复检查大概从托诺帕开始略微漏沙的过滤器边缘是否有缝隙。最后,她抬腿跨上川崎的车座,关闭阻气门。
她握紧车把,拇指按上发动按钮,发动机闷响着渴求动力,车身在她腿间颤抖,像一匹犯了哮喘的矮马。她稍稍加点油门,节流阀逐渐放松,如同引导初尝禁果的爱人,悄声蜜语,半哄半求。嘴里的汽油味窜进头盔,熏得两眼不住流泪,不知是眼泪还是什么东西冲跑了面罩内的沙子。一个汽缸有了动静,第二个也随之点着。
川崎高声轰响,随即转为平稳的“突突”,她轻轻打开阻气门,车身颤抖不已,准备启程。
两只辐射测定器响亮齐鸣,她驾车驶过坦荡开阔的平原前往法伦,那片名副其实的致命绿洲。显然,尼克还不满足于白血病的群体爆发和地下水夫人氯砷污染;哈莉驶上这座农业小镇令人惊叹的绿地,掠过眼前的树木不是沙漠植物三角叶杨,而是欧洲森林中的参天巨树,掩映着熠熠发光的灰色庞然大物,契连科夫辐射闪耀着清新的蓝辉缓缓扩散。沿途的路标上写着看不懂的字母,但她知道此地的名字。
她径直穿过这片切尔诺贝利般的地域,一阵细雨纷然洒下。
她向西转上五十号公路,前往里诺。前方乌云的边缘劈出一道有毒的灰黄色光芒,傍晚将至。雨下大了,轮胎在湿滑油腻的柏油路面颠簸。
在城市的旧址上,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雄踞于傍晚泥黄的天空之下。人们衣不蔽体,饿得皮包骨头,小心地走过塌方的垃圾堆,呼唤着被垃圾崩塌埋葬的爱人的名字。雨水顺着她的头盔往下流,车座湿透了,皮衣紧贴在身上。她好想喝一口雨水,却又不敢。下雨并没让她凉快下来,只是把她淋成了落汤鸡。
她没有转头去看被垃圾滑坡掩埋的可怜受害者。她要在一个小时内抵达萨克拉门托,此时却如身在五十年前的菲律宾马尼拉。
唐纳山口葱翠怡人,落日将前方的天空染成肉红色。时间还很充裕。这段路全是下坡。
不干上一架,尼克可不会轻易放过她。
核战已使萨克拉门托河改道,哈莉临到河边又掉过了头,因为大桥已然垮塌,河面燃烧着大火。她驾车避远,一百米,两百米,直到火河燃烧的热度不再烤得背后发烫。“这是怎么了?”她问停在路边等她的那个身穿细条纹西装的精瘦男子。
“凯霍加河大火。”他说,“1969年的事。算你命大。这里跟当年印度的博帕尔没什么两样。”
“命大?”她在头盔下朝他轻慢地假笑一声。他没有察觉,伸出套在灰色手套里的手指拉拉一侧的帽檐。哈莉继续问道:“这么说倒也不差。这儿到底怎么了?”
“地狱火河烧上来了。”
她推起面罩,凝神细看身后燃烧的河道。即便远在这里,温度依然高得令她湿透的皮衣后背冒出潮气。她的手背压着胸前的口袋,压皱了帕奇写的纸条,高仕钢笔戳到了她的乳头。
她看看尼克,尼克看看她。“那么看来就是这里了。”
“太远了,飞不过去。”
“看得出来。”
“箱子给我,我就放你回家,川崎也归你,你从此自由。咱们就算两清了。”
她看他一眼,踮起踏地的右脚,绷紧了腿部肌肉。摩托“突突”响着,庞大而沉重的车身在她胯下摆正,如猫般轻盈,可以随时掉头,从呼呼飞转的轮胎下吐出渣砾。“太远了,飞不过去。”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飞不过去。也许如此。也许,她可以把箱子里的东西给他,让萨克拉门托遭遇灭顶之灾,如同博帕尔、切尔诺贝利,或拉斯维加斯……即便他还回箱子,她也已自堕万劫不复之渊;就算逃过天罚,只怕她和川崎也逃不过良心的折磨。
如果他现在还不动手,就得任由她驾车飞越,而她有可能挽救萨克拉门托。如果他现在动手抢夺,她也会驾车飞跃。她可能飞越失败,萨克拉门托的希望也会随她死去而破灭,但至少他们死时都是自由身。
不论如何,输的都是尼克。这样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落后的被鬼抓。”她低声自语着,再次拧动转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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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为华氏度,约合49摄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