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莱塔绕着广场走了一圈。
她站在布满鲜花的纪念碑前,凝视了好一会儿。纪念碑旁是家食品店,还有一家已经歇业的驾校,旁边殡仪馆的橱窗里陈列着花圈和大理石墓碑的样品。
珀莱塔打量着橱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她看起来糟透了。在这小破村里,哪里才能找到一家理发店呢?
尽管守了三十五年寡,珀莱塔依然坚持每周去理发店弄头发,她最讨厌头发乱七八糟了。刮大风的日子,她宁可守在家里不出门,也不愿把发型弄乱。外表管理是对自己最大的尊重。每次看到不修边幅的老太太,她就忍不住撇嘴。她有预感,科里娜以后一定是个糟老太婆:脸上留着枕头印,脖子上的橘色粉底团成一块。
看样子,要找到理发店是有些困难了。她不由得想起上迦山的美容美发区。宣传册上写着“配备理发室、按摩室和身体护理服务”。
她加快步伐。就算是她这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从村头走到村尾也花不了多久。除了遍地的野花、一个大礼堂和几只流浪猫,哪里都没有理发店的影子。
珀莱塔走上通往邻村的路,去那边碰碰运气吧。天气很热,她非常后悔出来没戴帽子。
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她的脸,她赶紧用手一挥,想把它们赶走。挥手的动作有点儿猛,她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于是移步到旁边苹果树的树荫下避暑。道路另一边是长长的铁丝网,一头奶牛在铁丝网后面悠闲地啃着草。奶牛的样子让珀莱塔想起马瑟琳娜红扑扑的脸。三天来,这个乡土气息浓厚的马瑟琳娜似乎完全被珀莱塔骗住了。当然,珀莱塔也用心演了,装疯卖傻是她的强项。至于伊凡,他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从他急迫地给菲利普留言这点上可以体现。再说,现在也到“好好表现”的时候了,她对这里的生活已然厌倦。那些住客不是在笑话她,就是把她当成神志不清的老糊涂。她本意并不想成为他人的笑料,但实在是太无聊,眼下又没有可以消磨时间的事。更别提餐厅的薯条了,她连尝都不敢尝!餐厅的所有食物都让她恶心。
必须承认,科里娜虽然不在,她的报复计划却实施得很有效。只要看看伊贝利特对着月亮傻笑的样子,以及马瑟琳娜穷凶极恶的吃相,珀莱塔就大倒胃口了。还有那个整天躲在报纸后面的老头子……他叫什么来着?让?乔治?乔治!但不得不说,他老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这跟整个环境挺不搭的。珀莱塔承认,他还是挺有魅力的,但几乎像个透明人,从来不会跟人多争论一句,似乎是个有故事的人。不知道他在担心些什么呢?
休整了一下,珀莱塔重新上路,很快来到邻村。教堂钟声刚好敲了十一下。珀莱塔快步向小教堂走去,想到里面凉快一下。
她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进中殿。刚进门时,她什么也看不见,眼睛还没从刺眼的阳光中适应过来。教堂里蜡烛的香味混合着石头的味道,阳光穿过线条简洁的彩绘玻璃窗,把整个祭坛笼罩在紫色的光晕下。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珀莱塔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前排的长凳上。她认得这个人,她是旅店的服务员,那个每次来服务自己,都会吓得手抖的小姑娘。她叫什么来着?科莱塔?玛丽亚特?她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珀莱塔准备起身出门时,似乎为了引起她的注意,那姑娘竟呜咽了起来,双肩不住地颤抖。科莱塔——假如这真是她的名字——大声祈祷:“外婆啊……”
她的肩和背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抖动着。珀莱塔整个人愣住了,她最怕被小姑娘发现,然后对方跑来寻求安慰。她最讨厌爱哭的人,对眼泪总是束手无策,每当面对别人的忧伤,总觉得像被绑架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仓皇逃出了教堂。
只消一眼,她便发现这里比上个村子更荒凉。只有零星几座石头砌成的小屋,院子因为疏于打理,杂草丛生。尽管酷热难当,珀莱塔还是沿着乡间小路继续前行。一块告示牌上写着下次旧货集市的地点,珀莱塔把这视为鼓励她前行的信号。
阳光笔直地投射下来,珀莱塔汗流浃背,皮肤又黏又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步步往前走。她的身体摇晃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她赶忙扶住路边的篱笆。一根野草割破了她的手指,她气得咒骂起来。
突然,有辆汽车转弯过来,停在她身边。珀莱塔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她用手挡着额头。驾驶座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旅店厨子的脸。
“珀莱塔太太,您一个人在这里干吗?迷路了吗?”
“我来找儿子!”老太太没好气地说。
诺尔无奈地看看天,打开了汽车后座的门。
“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