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为什么不会?”
他帮她多倒了点酒,然后也帮自己倒一杯。他稍稍往前倾,注视着她,然后似乎改变主意,没说出先前想说的话。“我在这里的日子已经过完了,如此而已。”
两人默默喝下甜白酒,吃完栗子蛋糕,午餐在沉默中画下句点。他们走到外面,在第一道夕阳中最后再看看这座山城。此时恰是漫步时刻,年纪较长的人们手挽着手走过街道,男人跟男人一起,女人跟女人一起,各自分开,好像海玛和卡西克的爸妈们以前在派对上一样。男人们戴着羊毛扁帽,女人们穿着直筒长裙,足蹬黑色和天蓝色的低跟鞋。众人的外观、面孔和打扮看似一致,小孩和孙儿跟随而行,世代之间随意而愉快地团聚在一起。
“跟我一起去。”卡西克说。
“去哪里?”
“香港。”然后他又说,“别嫁给他,海玛。”
她停下脚步,他们正走在一条阶梯上上下下的街上,街上两旁种满了柏树。他们漫步而下,她身后的人群喃喃说声“借过”,与她擦身而过。她感到一阵晕眩,这个当初毫不搭理她的男孩,这个明知她不可能属于他、却依然跟她展开一段韵事的男人,到了最后一刻,他终于要得更多。她内心多少感到欣喜,但也因他的自私而心惊,惊讶他竟指使她该怎么做。他不像奈文,没有表示愿意走向她的身旁。
“现在别回答。”他边说边把她拉向他,他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走下几步台阶。“先去印度,把事情说清楚,我可以等。”
她抽身,头一次对他的碰触感到厌恶。“太迟了,卡西克。”
他伸出手指按按她的下巴,轻轻让她转头看着他。她看着他那双充满倦意、却已让她爱恋的双眼。他脸上洋溢着对她的爱意,充满期盼,她随即明白这不只是酒后胡言,而是他的真心话。“再过几星期就太迟了,但现在还不会。”
他又牵起她的手,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小小的广场。她注意到广场上到处都是孩童,他们身边围满了五岁、七岁、八岁、十岁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好像学校刚放学。她在那个年纪认识了卡西克,她穿过他的外套,曾把自己的床让给他,也曾幻想他亲吻她。这些往事纠缠着她,却也令她心安。热切期待圣诞节来临的意大利孩童们高声互道圣诞快乐,他们在冷风中拥抱对方,稚幼的心中充满喜悦。他们的喜悦是如此纯真、如此深具感染性,让海玛的心中也充满欢喜。她想象再过十年,这些男孩和女孩将爱上彼此;再过五年,他们的孩子也将坐在他们的脚边。
从沃尔泰拉开下山的途中,地平线逐渐消失在身后,两人连夜行车之时,她跟他说了。她解释原因,而原因却跟奈文无关。她告诉卡西克,她不能放弃她的生活,也不能像这样追随他。她解释她对他不抱期望,不想试图改变他,也不想哪一天被控逼他许下承诺。
“这不表示我们不能继续跟对方见面。”她说,心里害怕自己居然提出这种建议,却更怕不提。
“我对其他任何安排不感兴趣。”他冷冷地说,她只有在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听过他这种口气。他一路上只说了这句话,直到深夜他把车子停到吉欧梵娜的公寓门口时,他才说:“你是个胆小鬼。”她控制不住自己,低头啜泣,心里很明白他永远不会原谅她拒绝了他。就算她改变心意,他也已收回先前的请求。他叫她不要嫁给奈文,但他也没有要她嫁给他,而她明白这样并不公平。她哭泣时,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他拍照时一定是这副模样。她十三岁那年,他在雪中发现那几座坟墓时,也是这副模样。她知道他再也无话可说,而只等着她下车。那天晚上,他们各自过夜,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但是隔天早上,他打电话来确定她已经整理好行李,跟她说他一小时之内会过来。
他开车送她去菲乌米奇诺机场,陪她办理登机手续,帮她用意大利话沟通。他跟着她走到机场安检,轻吻一下她的双唇,然后就走了,留下她抹去泪水、脱下鞋子、倒出口袋里不久后就派不上任何用场的零钱硬币。她搭乘机场巴士,找到了登机门。她坐在窗边,窗外可见意大利航空公司的飞机缓缓来回横越跑道。其他乘客大多是印度人,她看着他们占满座位,她则一个人坐着翻阅意大利服装杂志,直到宣布准备登机。
走在通往飞机的走道上,她才发现自己遗落了什么东西:她的手环掉了,那个她从来不脱下的手环,那个卡西克第一晚用手指勾住、把她拉向他的手环。这下她才想起来,通过安检前,她把手环放进了灰色的塑料托盘中。她转身,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走回先前取走她登机证的女人身旁。
“每位乘客都已坐定。”女人用英文说,“飞机快要起飞了。”
“我忘了拿一样东西。”海玛说,“一件珠宝。”
女人看着她,有点无动于衷。“哪一种珠宝?”
“一个手环。”她说,一只手摸摸赤裸的手腕。
“你要我们帮你检查一下刚才坐着的座位吗?”
“不。”她想起先前乘坐的机场巴士,沿途经过的那些商店。“它掉在机场安检处了,我今天早上通过的时候掉的。”
女人摇摇头,与此同时,女人依然恪然本分,取走其他乘客的登机证。“现在不可能联络机场安检,如果你要的话,我们可以传个口信。”
她掉头回到走道,走进飞机,找到自己座位。她系紧安全带,少了右手手环碰撞金属环扣的声音,感觉有点陌生。婚礼期间,十倍多的金饰将取代手环,但她却觉得遗留下了身体的一部分。她从小到大都听妈妈说遗失黄金不吉利,当飞机开始升空、她依然感觉到飞机移动时,她忽然兴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心想飞机会不会坠落,或是在空中爆裂成碎片。然后,恐惧转为麻木,飞机中央的荧幕上出现一幅地图,地图上的小白线已经离开罗马,慢慢朝向印度前进。这个简单的地图清楚显示如今唯一可行之路,让她镇定了下来。
他身处一个他不认识任何人的地方。他下榻离拉克山北边不远的一个小型度假酒店,住进一栋茅草盖顶的单间高脚木屋。这是他在海滩上的第三天。他每天起床,吃水果和肉桂卷当早餐,穿着泳裤躺在炙热的沙上,规律的作息已令他麻木。他翻阅几期旧杂志,不久后,他即将到这家杂志社上班,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打瞌睡。他已经不刮胡子,脸上开始出现参差不齐的胡碴。这里的食物有点让他想起童年:热腾腾的米饭、浓稠的褐黄咖喱、浮在酱汁上的整条青红小辣椒。长大后到现在,他已经习惯多种不同料理,通常不特别想念小时候的种种往事,但这些食物却让他出奇地感伤。他的眼睛令他分心,每次一拿下太阳眼镜、面对迎面而来的刺眼阳光,眼前就出现那个跳动的小圆点。
海滩朝西,每天傍晚,他点一杯啤酒,看着夕阳沉入海中。海水浅而平静,但他依然偏好在泳池里游泳。多年以前在委内瑞拉的海边,他被从岸边退回去的波浪拖下水。他奋力挣扎,咸咸的海水呛得他几乎以为自己游不回来,幸好旁边有个泳客伸出援手,但从那之后,他就不在海中游泳,也不再信任大海,尽管明知他那喜欢大海、甚至愿意在一堆海藻之中游泳的妈妈会嘲笑他。橡胶树笔直耸立在海滩后面的山丘上,安达曼海对岸的某个地方就是孟加拉湾和海玛所在的加尔各答。
从意大利飞往此地的飞机上,他的怒气已消,如今身处泰国,他心中只剩下对她的渴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早点提起那些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听起来是否真诚。他气自己听到她拒绝之后的无礼粗暴,她是自己成年后唯一了解他过去的人,也是唯一他想维持关系的女人。他不想听任机缘安排再与她相见,不想跟另一男人共同拥有她。在沃尔泰拉的最后那天,他想尽办法要告诉她这番话。她不像法兰卡一样骂他胆怯,指控他无法许下承诺,但她拒绝控诉,却让他感觉更糟。少了她,他也感到失落。
隔壁的木屋住了一家瑞典人,小男孩和小女孩穿着内裤游泳、晒日光浴,好像忘了把泳装放进行李箱似的。就他们的年纪而言,两个小孩子个头算高;他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妈妈告诉酒店里提供饮料的女人,这两个小孩只有五岁和七岁,令他大为惊讶。他们的妈妈身材苗条,一头短发,脸上有些雀斑,长得相当标致,而且似乎每隔几小时就换上一套新泳装。早上她通常坐在木屋前面的小圆桌旁,身上披件跟西瓜果肉一样鲜红的薄薄晨袍,一边剥水果,一边把一片片椰子和木瓜递给孩子们。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玩耍,她则坐在椅子上阅读,孩子们若试图拉她一起玩,她就拿着一本杂志溺爱地拍拍他们。她和她先生看起来不太搭调,先生身材高大,晒得通红,一头淡金黄色的头发垂到肩膀,比他太太的头发还长,一副蹩脚演员的模样。他白天大多躺在挂在两棵树之间的吊床上睡觉,撑住他的吊床绳结被拉得紧绷。据卡西克所知,这里只有他和这家瑞典人;从酒店中心的小路走过来,度假区这一边的第三间木屋空着没人住。
他曾想四处走走,圣诞节过后去一趟普吉岛,但现在他却哪里也不想去。他拍了几张照片,从他的木屋看出去的景观、海上的长尾船、瑞典小孩在沙滩玩耍等等。他不想走遍山丘拍摄寺庙,或是搭船到诗米兰群岛,三天以来,他只离开过酒店一次,一个人走去一排贩卖纪念品和潜水设备的商店,甚感无趣。他发现一家网吧,考虑要不要进去看看海玛有没有发邮件过来,后来才想起他根本没有把自己的电子邮件地址给她。于是,他反倒只把一些新近拍摄的照片上传到他的个人网站:几张安达曼海,还有一些沃尔泰拉的照片,在那里,海玛紧靠在他身旁,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有时一缕缕发丝飘到镜头前。
圣诞节那天,他跟前几天一样待在海滩上。酒店餐厅摆上了一棵小小的假圣诞树。圆月的月光倾洒在海面时,他在阳台上吃了晚餐。那一家瑞典人占据了隔壁一桌,一边吃饭,一边谈笑,孩子们修长的四肢被阳光晒黑了。那家人点了很多菜,大伙享用一条咖喱烹煮的全鱼,把鱼翻得乱七八糟。卡西克想着海玛,想到她即将迈入婚姻生活、生养小孩,余生将跟一个她不爱的人一起旅行、同床共枕,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气。
那家人吃完饭后,太太站起来,亲了一下先生的额头,把小孩带开。“一起喝一杯吧?”在他们离开后,先生对卡西克大喊。
他们走进室内,来到有空调的酒吧,点了威士忌。一个乐团正准备上台表演,这位瑞典男士名叫汉瑞克,是斯德哥尔摩一家电视台的剪接师。他们聊到瑞典和意大利的新闻界以及伊拉克战争。“我们的工作类似。”汉瑞克说,“名字也很像。”
卡西克点点头。
汉瑞克说,这是他们家第四年在这个度假酒店度过圣诞节。“第一年的时候,拉尔只是个小宝宝。”
“你们的家人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你们到泰国过圣诞节?”
“我岳父和岳母抱怨,但我们还是来,他们住在斯德哥尔摩,就在我们家对面,我爸妈已经离婚,两人也都再婚。”汉瑞克摇摇头,“太多人要应付。你呢?你的家人在哪里?”
“我妈妈过世了,我爸爸住在美国。”
“但你是印度人,没错吧?”
“是的。”
“你住在印度?”
“目前没有固定住所,我正要搬到香港。”
“结婚了吗?”
他摇摇头。
“但你正想着某人,我太太认为如此,你想念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表现得如此明显,也不知道这家人一直注意着他。他想否认。“有时候是的。”
“你很快就会见到她吗?”
“不。”
汉瑞克耸耸肩。“一个人也不错。”他一口喝干威士忌。
卡西克顿时心情低沉。虽然此时他非常希望海玛在他身边,但他也很清楚,一个人在香港开始新生活比较容易。他知道她在那里没事可做,搬到香港也将剥夺她的工作、她的世界。乐团开始演奏,过时的音乐听了恼人。他想独处,一个人躺下来想一想。“我要休息了。”他说。
“晚安。”汉瑞克跟他说,然后又点了一杯威士忌,“我最后再喝一杯。”
天气再度完美无瑕。卡西克起床,走到餐厅用早餐,汉瑞克坐在昨晚卡西克留下他的吧台前,但已经洗了澡,身穿泳裤和夏威夷花衬衫啜饮着咖啡,撕开手中的面包卷。“今天早上你有没有感觉床在摇动?”
卡西克摇摇头。
“他们说酒店附近有个小地震。”汉瑞克说,“现在没事了。”
不管先前发生什么事,卡西克都不知道。他回想起当年在萨尔瓦多他拍下头一张重要照片的那一天,也想起事发之前所感到的晃动:炖肉从碗中泼洒出来,那个身穿暗褐色笔挺长裤的年轻人卧倒在街上的一摊鲜血之中。
“离这里不远有一个浅浅的珊瑚礁区,你要一起去吗?我太太和小孩要到镇上买东西。”
卡西克往外看看大海。“我不太会游泳。”
汉瑞克笑笑。“其他人会帮我们。”他指指停泊在岸边的一艘渔船。“我已经谈了一个好价钱,到了那里之后,我四处看看,你可以好好休息。”
早餐后,他们走到船边,船主是个穿着红色及膝短裤、光着上身的泰国少年,他正忙着清扫船上的叶子和栀子花花瓣。两只青绿色的小青蛙跳出来,跃入沙中。汉瑞克伸出大手,两手各挖出一只青蛙,带过去给他的孩子们。孩子们对着沙滩低下头,绕着圆圈追逐青蛙。泰国少年动手把船拖入水中,卡西克跟随在后,白色的浪花像肥皂泡一样嘶嘶环绕着他的脚踝。他带着其中一部相机过来,把相机挂在颈间,汉瑞克多带了一套浮潜装备,以防卡西克改变心意。
他们上船,少年站上船头的位置。汉瑞克的太太坐在海滩上,从她坐着的地方举起细瘦的手臂,慵懒地挥挥手。汉瑞克和卡西克在船上坐定,孩子们很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船上还有很多空位,汉瑞克指指船上的空位,对着他太太用瑞典话大喊了几句。卡西克猜想他八成叫她和孩子们一起过来。但她摇摇头表示不要,然后埋头阅读杂志。
一时之间,他突然感到紧张,因为汉瑞克的体型真的很壮硕。但渔船吃下了他们两人的重量。泰国少年举起船桨,他们开始移动,卡西克感觉船身下的海水起起伏伏,离他好近,碰不到他,但冲击着他。酒店从视线中隐去,棕榈树下的木屋和小孩们跳动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熟悉的海岸线像一只平卧的微笑野兽一样蜿蜒而逝。少年只会说一点英文,正跟汉瑞克描述一群昨天看到的鹦嘴鱼。早晨的阳光已经相当强烈。过了一会儿,汉瑞克脱下衬衫,卡西克看着汉瑞克宽阔的背部,粉红的皮肤上泛着点点汗水。他们正绕过一个废弃的岩洞。“变热了,”汉瑞克说。他拍拍少年的肩膀。“我要在这里游个泳,凉快一下。”
少年点点头,搁下船桨,汉瑞克从小船边缘跳下水,开始游泳。他快速、娴熟地划过水面,原本难看的躯体顿时变得优雅。一时之间,卡西克看到妈妈出现在汉瑞克身旁,她也在游泳,身体也依然强健。妈妈的身影自然而然地闪过脑际,正如船下一群闪闪发亮的小鱼轻轻松松上下跳跃。他的躯干在海中投下阴影,他想到他和海玛在格里伊特鲁里亚博物馆看到的那座男童铜像,瘦长的铜像名为l'ombradellasera,“夜晚之影”。但在考拉,此时正值早晨,阳光炽热地照在卡西克身上,他的影子依然跟他的身体成比例。
他抬头一看,少年已经引领他们靠近岸边。汉瑞克浮出水面,笨拙地涉水走向那个废弃的岩洞。白沙一尘不染,石灰岩峭壁隐隐在后。卡西克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把相机放在脚边。他双手浸到水中,拍拍脖子和脸凉快一下,没想到却尝到了海水的咸味。然后他脱下衬衫,感受阳光直接照射在皮肤上的感觉。他想跟汉瑞克一样游到岩洞去,让妈妈看看他不害怕。他拿下太阳眼镜,把眼镜摆在相机旁边,一起留在船上。他眼中的圆点一上一下,抹去胡乱跳动的痕迹。他抓住船缘,双脚晃过船的一侧,俯下身子。海洋像洗澡水一样温暖宜人,他觉得踏到了底部,于是他松开了手。
整天我都心不在焉。我跟着妈妈和两位阿姨出去试穿罩衫,选购珠宝,连着好几个小时坐在一张薄薄的蒲团上啜饮可乐,享用炸羊肉卷饼,纱丽店的男人们则忙着摊开店中大部分的存货。我任凭大家摆布,选了一匹红色的瓦拉纳西布,但我却从头到尾不停想着你,担心自己正犯下错误。我依然有点时差,非常想吃我们一起享用的食物,非常渴望好咖啡和好酒的滋味。走回爸妈在三角公园旁的公寓途中,我在拥挤的街上,愚蠢地搜寻你的脸庞。“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我们一到家,门房就告诉我们。
日光灯在粉红色客厅里发出呆板的光芒,从客厅电视的屏幕上,我看到印度和斯里兰卡的海岸线,度假旅客们从来没打算拍下却仍然收录了这些风景。我看到海中飞速卷起滔滔巨浪,速度快到让人觉得录像带似乎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播放。刚开始我只知道印度南部和斯里兰卡灾情惨重,渔村被一扫而空,观光客被困在维韦卡南达之石,而后我得知泰国也受到了重创。
我只知道你打算到海边,不知道你人在泰国。我先前心想,我正准备离开你,知道了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于是我没问细节。隔天早晨,我到报摊买了报纸,仔细研究每张照片,在照片出处找寻你的名字,希望你运气不错,依然能够持续你的工作。我去网吧登录你的网站,看到你最后贴上的一些照片:从沃尔泰拉望去,海岸线微微泛着银光,三张漆黑的据说是伊特鲁里亚神祇的石雕头像,隐隐高踞在我们头上,而后出现几张另一个海岸,两个游玩的孩童,一片平静的青蓝大海。
那个星期接近尾声时,奈文前来与我成婚。看到他令人反感,倒不是因为我背叛了他,而是因为他还活着,也因为他在我身旁,而且会长长久久地活下去。然而,毫不知情的奈文,却稳稳地不加胁迫地把我从你身旁拉开,正如秋天最后一股强风吹下了树上最后几片树叶。我们结婚,我们受到祝福,我的手搁在他的头顶,我们的衣角被扎在一起。我们取消了果阿的蜜月之行,奈文说那段时间印度周围的海水受到污染,在海中游泳不太好。
我重回我的生活,那种我放弃了你而后选择的生活。那是马萨诸塞州的另一个冬季,距离你和你爸妈首次离开已经三十年。二月时,吉欧梵娜跟我联络,告诉我她从琶欧拉那里得知的消息。《纽约时报》刊登了一小则讣闻。到了那时,我已经不需要任何证据,证明你已离开了人世;我已清楚察觉此事,正如新细胞正在我体内聚集滋长。在那些寒冷阴暗的日子里,我躺在床上,无法言语,心中为了新生命而奔腾,却也哀悼着你的逝去。奈文没有多问,他已经悄悄因我的状况而感到自豪。经常从印度打电话来询问我状况的妈妈也听说了此事。“记得乔督利家,就是那个曾住在我们家的一家人吗?”她开始说道。那说不定会是你的孩子,但事实却非如此。我们始终小心,而你什么也没有留下。
拉丁文,他当时没说它还未完成。
nigidiusfigulus(活跃时期不晚于公元前98—前45),罗马学者兼作家。
farabundomartinationalliberationfront(fmln),原为萨尔瓦多左翼游击队,后转型为合法的左派政党。
意大利语,小姐,你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