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适之地 茱帕·拉希里 第2页,共2页

“但那就过了五年。现在是你工作、创业的时候。”

“爸,我是在工作啊。不久后,我得照顾两个小孩,就像妈以前一样。”

“你这样会快乐吗?”

她没有回答他。她妈妈会了解她的决定,也会支持她,以她为傲。多年以来,露玛每星期工作五十小时,薪水达六位数字,在此同时,洛密却依然过得捉襟见肘。她总是感觉爸妈对她加诸了错误的期望:爸爸期望她扮演长子的角色,妈妈期望她弥补爸爸的不足,这些期望却是不公平的。

“露玛,他们总会长大,”她爸爸继续说,“然后你要怎么办?”

“然后我就回去工作。”

“到了那时你已经四十出头,说不定不是那么容易。”

她盯着路面,按下收音机的按钮。一位记者口气坚定的低语顿时在车内响起。她向来无法像跟妈妈争吵一样正面违抗爸爸,不知怎的,她担心稍微一点意见不合,就会损害已经脆弱的父女关系。她知道她被每一所申请的常春藤盟校拒绝,已经让他相当失望。洛密虽然居无定所,前途不定,但她知道,因为洛密有个普林斯顿大学的学位,而且拿到富布赖特奖学金出国进修,所以爸爸比较看重他。露玛用五只手指头就算得出她和爸爸争执的次数。上了高中、她拿到驾照后,爸爸拒绝把她的名字加在家里那部车子的保险单上,她也就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开车;上了大学、到了选择专业时,爸爸试图说服她主修生物学,而非历史。他曾抱怨法学院太贵,但当她被东北大学录取时,他依然支付了学费。她和亚当筹备婚礼时,爸爸认为在户外举行仪式不妥,建议找个正式的宴会厅,而不是她和亚当理想中的一处位于玛莎葡萄园的陡岸。结果婚礼当天天气非常好,他们交换誓词时,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海面。尽管如此,露玛到现在还会做噩梦,梦见白色的帐篷、折叠椅和上百位宾客被大雨淋得湿漉漉。

她把车停进游泳池的停车场。走进大楼,她请爸爸坐在一排长椅上等候,他们可以从这里透过一扇玻璃窗观看游泳课。她自己则走进更衣室帮阿卡换上泳衣。当她再跟爸爸碰面时,他正忙着把一盘新带子放进摄像机里,调整各项设定。“阿卡在那里。”她边说边指指阿卡坐着的地方。阿卡裹着毛巾坐在那里,等着上游泳课。她原本以为阿卡太小,没有她陪伴,最好不要下水,他们母子必须参加时间早一点、父母可以陪着一起下水的游泳班,但是那个班级已经满额,而阿卡却从一开始就径自离开她身边,投入那个一头褐发的少女游泳教练怀里。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爸爸不停拍摄阿卡:阿卡背上绑着救生衣、阿卡跳到游泳池里、阿卡吹着泡泡练习踢腿。她爸爸站在长椅上,摄像机的镜头几乎碰到玻璃窗。露玛和洛密成长过程中,爸爸没有给予同样关注,以前都是妈妈坐在一旁观看他们的游泳课,一个人屏住气息、满心害怕地看着他们爬上扶梯,对她挥挥手,然后纵身从高高的跳水板跃下。爸爸没有教过洛密投球,也从来没有带他们走到离家里附近的森林不远、每年冬天都会结冰的小湖,教他们在湖上溜冰。

开车回家途中,她爸爸又提到她的事业。“露玛,工作相当重要,不只是为了财务稳定,也为了心理平衡。我这辈子从十六岁就开始工作了。”

“你退休了。”

“但我不能闲着没事做,这就是我为什么常常旅行。虽然相当花钱,但我用不光那些我省下来的钱。”

“露玛,自力更生很重要。”她爸爸继续说,“生命中充满了意想不到的事情,现在你可以依赖亚当和他的工作,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她把视线移开路面,匆匆转头面向他。“你在暗示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啊,说不定因为你现在没工作,所以让我感到紧张。你知道的,我不是为我自己着想,而是担心你。我手边的钱直到我死了都绰绰有余。”

“还有谁死了?”阿卡从后座大喊。

“没有人死了,我们只是随便胡扯,喔,亲爱的,你的小火车好棒,火车离站了吗?”她爸爸转头问阿卡。

晚上吃过饭后,他放录像带给大家看。他们先观看游泳课的录像片段,阿卡看了开心极了,然后他播放欧洲的录像带:教堂的壁画,飞舞中的鸽子,以及众人的后脑勺。大部分的镜头都是透过观光巴士的车窗拍摄,巴士驶过这些观光景点时,导游还会在一旁解说。他始终小心避免拍到班奇太太,但当他看到录像带在他女儿电视上放大的影像时,他心里清楚处处都有班奇太太的踪迹——那是她搁在巴士窗户旁边的手肘,那是她摆在长椅上的皮包。

“那是路易基。”他说,镜头刚好暂停在他们的意大利导游身上。

“哪些人跟你一起参加这些旅行团?”露玛问。

“大部分是跟我一样的人,不是退休了,就是没事做,”他说,“很多日本人,每个旅行团的成员都不一样。”

“你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我们对彼此都很友善。”

“团里有多少人?”

“十八或二十。”

“你整天跟他们在一起,还是你有时间自己逛逛?”

“多少凑得出一小时。”

“那是谁?”她忽然问。

他瞪着屏幕,大感惊慌,班奇太太断断续续在屏幕上出现了几秒,她坐在一家咖啡厅的小桌子旁,拿着一支小汤匙搅拌小茶杯里的糖。然后他想到自己答应让一位同团的日本游客山田先生透过镜头看看。山田先生八成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按下了录像的按键。班奇太太很快就消失,从此再也没有出现,他很庆幸室内一片漆黑,女儿也看不到他的脸。“你说的是哪一个?”

“她不见了,刚才有个女人看起来像印度人。”

这正是告诉露玛的一个机会。这会儿他待在女儿家,成天跟女儿在一起,但这却让他更难跟她开口。他居然欺瞒女儿,感觉真是可悲,但他能说什么呢?他交了一个新朋友?女朋友?这个名词对他相当陌生,根本难以表达;他这辈子从没交过女朋友。跟儿子提起此事比较容易,洛密会漫不经心地接受此事,说不定还会因此感到放心。露玛不同,他这辈子始终觉得女儿站在他太太的立场责怪他,她们母女是盟友,而他也忍受了露玛的怨恨,从来没跟她解释自己的心情,也从来没说他太太始终要求苛刻,不愿珍惜他辛勤工作所挣得的生活。

这会儿露玛跟他太太一样,独自待在这个新地方,没有朋友,不知所措,还得照顾幼儿,所有这些都让他想起他刚结婚的头几年,也就是让他太太永远无法原谅他的那几年。他一直以为露玛的生活将会不同,在他的记忆中,露玛始终有份工作,即使上高中时,他和他太太虽然反对,她依然坚持暑假在附近一家餐厅收拾碗盘。他们在印度的亲戚说不定觉得她这种阶级、受过这种教育的女孩,从事这种工作很丢脸,她却照做不误。但是女儿不再是他的责任,他终于到了那种岁数。

“我旅行的时候观察到了这一点,”他说,西耶纳粉红色广场在屏幕上闪过,班奇太太隐身在人群某处,“最近到处都是印度人。”

隔天早上,阿卡跑进她房里吵醒她,拉扯她的手臂。“外公走了。”

“你在说什么?”

“他不在这里。”

她起床,八点差一刻。“阿卡,他说不定出去散步了。”但当她望向窗外的时候,她发现那部租来的车子不在车道上。

“他会回来吗?”

“等等,阿卡,让我想想。”她心跳得好快,感觉好像有时候在公园游乐区,好几秒忽然看不到阿卡。她走到厨房,发现她爸爸还没吃早餐;滤水盘上没有小碗和汤匙,炉子旁边的碟子上也没有干了的茶包。她心想,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说不定他开车去药房买阿司匹林或消食片。这像是他的作风:径自行动,而且不叫醒她。有次他没告诉任何人就动了牙根管手术,晚上回家的时候嘴里塞了纱布,而且肿了起来。后来她又想到,他是不是发现了停靠在他们家湖边的小船,便开船到湖上逛逛。她联络不上他;她爸爸不带手机。至于打电话报警,她根本不知道爸爸车子的车牌号码。她还是拿起电话,决定打给亚当,问问他该怎么办。但这时她就听到车轮压过小碎石的声音。

“你到底去哪里了?”她质问。她爸爸看起来毫无异样;他捧着一个绑着绳子、看起来像是糕饼店的盒子。

“我记得昨天开车去游泳池的路上,经过一家培育中心,我想开车过去看看他们的营业时间。”

“但是我们已经帮阿卡找到一家托儿所了。”

“不是学校,而是卖花草植物的地方。你家后院阳光充沛,土壤似乎相当肥沃,”他边说边望向窗外,“多雨的气候很适合园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种些遮盖地面的灌木。”

“喔!”她说。

“那里离你家只有六英里,在一家糕饼店旁边。来,”他边说边打开盒盖指给阿卡看,“你喜欢哪一个?”

“爸,你不必整理我们的花园,你说你想休息。”

“对我来说这就是休息。”

直到现在,她从没想过在后院种花,但爸爸的提议相当令人心动。爸爸对她住的地方感兴趣,而且想把家里弄得更漂亮,她感到受宠若惊。

“你要出去的时候,总可以跟我说一声吧!”露玛说。

“我有啊!”他回答,“我留了一张字条在楼下的五斗柜上,跟你说我要开车出去一下。”

她转头看看阿卡,阿卡已经撕开一个羊角面包,睡衣前端洒满了面包碎屑。她正想责怪他没有好好检查她爸爸的房间,但是想想,阿卡个头太小,当然看不到五斗柜上面,年纪也太小,看不懂字条。

苗圃开门营业时,她爸爸再度出门,这次他把儿童安全坐椅移到他车里,带着阿卡一起去。他们开车离开之际,她忽然想到这是她第一次完全把阿卡交给她爸爸照看,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感觉很奇怪,她担心说不定阿卡忽然想找她。当阿卡还是个小婴儿、每两小时就需要喂一次奶的时候,她经常有这种感觉,身边一少了他,即使只是一会儿,她也感觉不对劲。一小时后,她爸爸和阿卡提着一包包表土、一盆盆花苗、一支铲子、一把钉耙和一条水管回到家里。她爸爸问可不可以借几件亚当的旧衣服,露玛拿了亚当摆在一旁、打算捐给慈善机构的卡其裤和破旧牛津衫给他,还借给他一双亚当的慢跑鞋。衣服穿在她爸爸身上显得太大,衬衫的肩头松垮垮,裤脚也得卷起来。接下来的一整天,她爸爸戴着棒球帽遮阳,将铲子插入地面,翻掘草地时发出轻柔但有力的声响,阿卡则在他旁边一堆愈来愈高的土堆里玩耍。他不停工作,只有中午稍作休息,停下来跟阿卡吃了一个花生酱果酱三明治,直到傍晚才进屋,而这还是因为他说晚上蚊子出来了,不得不停手。

隔天早上,她爸爸开车去苗圃买了一包泥炭苔、几袋肥料和有机堆肥等更多东西。这次除了园艺用具外,他还买了一个充气式的儿童泳池,泳池的形状像只从头部喷水的鳄鱼。他把泳池摆放在后院,用水管把里面注满水。阿卡整天都待在室外,不是在泳池里玩水、把水泼到花园里,就是找寻她爸爸挖出来的小虫。她爸爸又一直工作到傍晚。既然阿卡整天都在外面,露玛终于有时间处理家里一些她拖延下来的大小事情。她付了月底该付的账单,把她和亚当日常生活中所堆积下来的文件归档,然后开始整理阿卡的衣服,清空他穿不下的旧衣服,把一些大件物品从地下室的塑料箱里拿上来。她要么留下小一点的衣服,要么把它们捐出去,全看下一胎是男是女。还得再等四个星期才做羊膜穿刺,到时候他们才能知道宝宝的性别。她还看不太出来怀有身孕,也还感觉不到小宝宝的踢动,但不像上次怀孕,这次她百分之百确定自己体内怀有一个小生命。

她找出孕妇装,再过不久,她就需要这些方格长裤和连衣裙。整理完衣服后,她动手处理阿卡房里那个尚未完工的书柜,自从十年前在波士顿买了这个书柜后,她就打算重新上漆,摆上她的法律书籍,但却始终没有动手。她把所有玩具和书本全都放到角落,等一下她会请爸爸帮她把书柜搬到外面,好让她在后院里油漆。这时阿卡跑进屋里,吓了她一跳。他光着双脚,金黄色的小腿上满是泥巴。她心想,他会不会因为她动了他的东西而生气,但他看了看地上那堆东西,好像它们就该摆在地上似的,然后动手在里面翻东西。

“你在做什么?”她问他。

“种东西。”

“哦?种什么?”

“这些东西。”他边说边走出房间,怀里抱满了东西。她跟着他走到室外,看到她爸爸在外面帮阿卡开辟了一块比一张摊开的报纸大不了多少的园地,上面挖出一些浅浅的小洞。她看着阿卡跟她爸爸一样,对着地面弯下腰,把东西埋进土里。一个粉红色的橡胶球、几块拼在一起的乐高积木和一个刻了小星星的木块相继入土。

“不要太深,”她爸爸说,“不要比一只手指头深,你摸得到东西吗?”

阿卡点点头,然后拿起一只迷你塑料恐龙,用力把它塞进土里。

“那是什么颜色?”她爸爸问。

“红色。”

“孟加拉话的‘红色’怎么说?”

“lal。”

“很好。”

“还有neel!”阿卡指着天空大喊。

她爸爸洗澡时,她泡了茶。她喜欢这个每日例行的习惯,虽然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但这个习惯正式表明白天即将转变为黑夜,生活多少有点规律。一个人在家时,她随心所欲过日子,任性度过这些时刻。她庆幸有机会和爸爸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咸味腰果和一盘nice小饼干,父女俩一同欣赏湖景,聆听阵阵微风吹过树梢。阿卡小时候也曾发出类似的声响,他熟睡时会轻轻叹口气,洋溢着满足和宽慰。树叶微微闪动,仿佛绽放出点点光影,虽然天气并不冷,看起来依然像是发抖颤动。阿卡在户外玩了一整天,累得睡着了,家里安静无声。

“如果我住在这里,夏天我会睡在外面。”她爸爸说,“我会在这里摆张行军床。”

“你知道这没问题。”

“什么?”

“睡在这里没问题,我们有充气床垫。”

“我只是说说罢了,我现在就很舒服。但是……”他继续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帮自己盖一个像这样的阳台。”

“有何不可呢?”

“公寓大厦不会允许的,如果老家有个这样的阳台就好了。”

她爸爸提到老家时,她顿时热泪盈眶。从某方面而言,搬到一个她妈妈从没见过的地方,有助于减少她的悲伤。她和妈妈一起开车前往医院途中,两人聊到亚当的新工作,当时搬家的可能性依然很低,那却是她们母女最后一番谈话。“别走!”她妈妈从车子前座说,“那里太远,我会永远看不到你的。”说出这话六小时后,她妈妈就走了。露玛忽然想问爸爸想不想妈妈,是否曾因妈妈之死而哭,她已经好多次想问爸爸,但她始终没问,而他也始终没有坦承是否曾有过这种感觉,或是做出过这类举动。

“如果你想盖的话,会盖在哪里?”

他想了想。“说不定盖在餐厅旁边,那里是房子最凉快的地方。”

她试图想象爸妈的房子变成那个样子。她想象餐厅的一面墙被敲掉,也想象自己跟妈妈打电话,妈妈在工人的敲击和钻孔声中喃喃抱怨。然后,她仿佛看到爸妈坐在阴凉处的柳条椅上,正如她和爸爸现在一样喝茶聊天。因为啊,她只要一想到那栋房子,妈妈的身影总是浮现在眼前,房子里也总是住着妈妈。阿卡出生后,这个忽然降临人间的小孩让露玛心中充满敬畏,有生以来,她头一次产生这种感觉。直到现在,阿卡依然不时令她震慑,光是因为他正常呼吸,所有器官该在哪里就在哪里,血液静静而顺畅地流过他那小小强健的身躯,就足以让她心生敬畏。阿卡出生那天,妈妈在医院里告诉她阿卡是她的亲生骨肉,只不过妈妈说得更直接:“他是你的骨肉做的。”这句大家讲了好多次的话,顿时呈现出新意。阿卡的诞生让露玛认识到生活中种种不可思议的事,但她现在也知道,死亡同样令人震惊:一个人可能好端端地活了好多年,照常思考、呼吸和用餐,心中充满上百万种忧虑、情绪和想法,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而后却忽然不见,了无踪迹。

“对不起,我们还没看过你的新家。”她跟她爸爸说,“亚当好一阵子没度假了,但等小宝宝出生后,我们会去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那里只有电视、沙发和我的东西,也没地方给你们全家人住,不像这里。”

“我还是想看看,”她说,“我们可以住旅馆。”

“露玛,真的没有必要,不必光为了看看一个公寓而跑那么远。”她爸爸说。“你现在当妈妈了,”他补了一句,“没有必要拖着小孩们跑一趟。”

“但你和妈妈就是这样,你们带我们回去过好多次。”

“我们别无选择,我们的爸妈不愿旅行,但我可以再来这里看你们,”他边说边心满意足地看看远方,啜饮一口热茶,“我喜欢这里。”

“我爸在后院种花。”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告诉亚当。

“他打算留下来照顾这些花草吗?”

他漫不经心的口气令她不悦,让她觉得该替她爸爸辩护。“我不知道。”

“露玛,今天星期四了,你还要折磨自己多久?”

她已经不再感到内疚。她本来打算告诉亚当这一点,但现在她改变心意,反而说道:“我要再等几天,确定大家相处得来。”

“拜托,露玛,”亚当说,“他是你爸爸,你认识他一辈子了。”

但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某些关于爸爸的事。她以前不知道爸爸竟然这么独立,这么帮得上忙,他抵达之后,她甚至不必自己洗碗;吃晚饭时,他不挑剔,原先准备的印度菜肴吃完后,他说烤鱼和鸡胸肉也不错,以罐头汤当午餐也没关系。但爸爸受到阿卡激发而展现的一面,才最令露玛惊讶。晚上她帮阿卡洗澡、用力洗刷黏在他手肘和膝盖上的泥巴时,她爸爸总是站在旁边相伴,他还帮阿卡穿上睡衣,刷牙,梳理阿卡潮湿细致的头发。下午阿卡在客厅的地毯上睡着了,她爸爸一定会把枕头垫在他的头下,拿条棉毯盖住他的身体。现在阿卡已经坚持要她爸爸每天晚上为他念故事,而且睡在楼下她爸爸的房里。

阿卡头一个晚上跟她爸爸睡的时候,她走到楼下,想要确定阿卡已经睡了。她看到她爸爸的门缝透出一缕银光,听到她爸爸读《绿鸡蛋和火腿》。她想象他们躺在被子里,祖孙俩的头靠着枕头,故事书摆在两人中间,阿卡一边翻书、她爸爸一边念故事。爸爸显然不像她一样熟知这本书,说不定这辈子头一次读到这个故事。他念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声调跟平常讲话不同,抑扬顿挫但有些怪异。但他的努力感动了她,站在门口时,她忽然有所领悟:有生以来,她爸爸头一次坠入了情网。她正打算敲敲门,告诉爸爸阿卡该睡觉了,他们应该熄灯上床,但她制止了自己,转身上楼,一时之间嫉妒起自己的儿子来。

花园愈来愈有模有样。他知道这是无谓的努力:他无法想象他女儿或是女婿妥善照顾花园,着手进行一些该做的工作。他猜想几个星期内,花园里将杂草丛生,鼻涕虫也会把叶子吃个精光。但是话又说回来,说不定他们会雇个人照顾花园。他比较喜欢种些蔬菜,但种蔬菜比种花更费事。他栽种的规模不大:一些生长缓慢的洋紫荆、树下几株夹竹桃、两丛杜鹃花、一排玉簪花和一株攀爬阳台护栏的铁线兰。为了纪念他太太,他还种了一小丛绣球花。在厨房后面的一块空地上,他种了一些金盏花和凤仙花,而且忍不住种了几株番茄,秋天来临前,应该刚好可以采收一些。他计算飞燕草的相隔距离,把它们绑在小木棍上,在土里埋进一些剑兰球茎。他怀念在室外工作:双膝顶着泥土,土石渗入指甲,土味残留在皮肤上,即使洗澡时用力刷洗,土味依然洗不掉,那种感觉真是踏实。他就怀念老家这一点,而且当他想到他的花园时,也是他最想念他太太的时候。她剥夺了他的园艺之趣。这些年来,孩子们长大,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但她依然有办法用光所有蔬菜,把它们加在一些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准备的菜肴中。除此之外,她在世时,他们经常宴客,客人们惊叹马铃薯来自他们自家的后院,夜晚接近尾声时,大家还带走一袋袋马铃薯。

他看看阿卡的那一小块地,泥土仔细地高高堆在玩具四周,圆珠笔和铅笔插进土里,所有原本放在他口袋里的一分钱硬币也在地上。

“花草树木什么时候会长出来?”阿卡站在游泳池里,对着一艘小船弯下腰,大声问道。

“快了。”

“明天吗?”

“没那么快,这些东西需要时间,阿卡,你记得我今天早上教你什么吗?”

阿卡用孟加拉话从一数到十。

那天晚上阿卡在他身边睡着后,他在床上写了一张明信片给班奇太太。他觉得这样比用露玛的电脑发送电子邮件保险,他还是无法完全信赖电子邮件这种通讯方式。他在帮阿卡买游泳池的那家五金店挑了这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是埃利奥特湾上的帆船,他还没亲眼看到这个景观呢!在欧洲旅游时,他总是只在造访过的景点购买明信片,不然就觉得有欺骗之嫌,但在这里他别无选择。他用露玛看不懂的孟加拉文撰写。“我正在帮露玛栽种一个花园,”他在开头写道,“阿卡长大了,正学习游泳。天气不错,这里夏天不下雨。我期待布拉格之行。”然后就此停笔,没有签名。他翻找皮夹,皮夹里有张折起来的小纸片,他已把班奇太太的地址写在小纸片上。他身上只带着几个人的地址:他儿子和他女儿的,现在多了班奇太太的,这些地址全写在小纸片上,安放在他的驾照和社会保障卡后面。他用英文填写地址,最后在地址上方写下她的名字。

他心想,离这里最近的邮局不知道在哪里。如果他跟露玛要邮票,她会觉得奇怪吗?他可以把明信片带回宾夕法尼亚州,从那里寄出去,但这样似乎很愚蠢。他决定跟露玛说他必须寄出一份账单。离这里两英里的路边有个邮筒,他离开西雅图前可以找个机会邮寄。这时,他却不知道该把明信片放在哪里。这间房间不太容易藏东西:地面一览无遗,一眼就看到角落,除了几件衬衫外,衣柜里空荡荡的。露玛白天某些时候会下楼——他始终搞不清是什么时候——进他房间帮他铺床,检查一下篮子里有没有要洗的衣服,拭干他刮脸和刷牙时溅在水槽两侧的水渍。他考虑把明信片放在皮箱的口袋里,但他累得不想起床,就把明信片塞到床边小桌上一本西雅图旅游手册的书页里,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再把旅游手册放到抽屉里。

他转身面向熟睡中的孙子,那张圆滚滚的小脸和长长的眼睫毛让他想起自己两个孩子小时候的模样。他忽然意识到,他说不定活不到看着阿卡长大成人,永远无法亲眼看着孙子步入中年。他真的上了年纪,这个简单而不争的事实令他很难过。他想象这个小男孩几年后住进这个房间,像露玛和洛密一样猛然把门关上,这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他很清楚自己也因迁居美国而离弃了父母。为求上进与追求事业,他舍弃了父母,但这些都已不再重要。他轻轻亲吻阿卡的头侧,用手顺顺他那金黄色的鬈发,然后关掉台灯,房中一片漆黑。

星期六早上,她爸爸预定离开的前一天,花园大功告成。早餐后,他向露玛展示成果,灌木依然低矮,根部四周盖上了肥料,中间留有足够的距离,每丛灌木得以独立生长,但他说灌木会越长越高,也会越长越靠近,他还用手比画了高度,让她看看灌木明年夏天会长到多高。他跟她说等到太阳下山后再浇水,还叮嘱她过多久就得浇水,以及浇多少水。他让她看看他买的肥料,告诉她浇水的时候何时添加肥料。她静静聆听,阿卡则在一旁的泳池里跳进跳出,但她却不太能够掌握她爸爸说的东西。

“留心这些甲虫。”他边说边从叶子上抓起一只甲虫,把它弹到一旁,“绣球花今年不会开得太茂盛,花朵可能是粉红色或蓝色,全看土壤的酸性而定。你还是必须做些修剪。”

她点点头。

“你妈妈向来最喜欢绣球花。”她爸爸加了一句,“也就是说,在这个国家她最爱绣球花。”

露玛看看这些带有深绿色锯齿状叶片的植物,她不知道这回事。

“确保不要让番茄垂到地面。”他弯下身子重新调整其中一株,“这根木柱应该支撑得了,不然你可以用一条绳子加固,确定番茄不会缺乏水分。如果阳光太强,记得每天检查两次。番茄成熟前如果降霜,就把它们摘下,用报纸包起来。对了,秋天时要把飞燕草的枝干剪下来。”

“说不定这可以由你负责。”她建议。

他一只手撑在大腿上,姿态怪异地站起来。他脱下棒球帽,用手臂抹抹额头。“我已经安排了旅行,也买了票。”

“爸,我的意思是等你回来后。”

她爸爸先前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一圈泥土,但这时他抬起头来,观看四周以及花园和树木。“这个地方不错,露玛,但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她已经预料到会遭到抗拒,所以她继续说:“整个楼下都是你的,你依然可以爱什么时候去旅行,就什么时候去旅行,我们不会妨碍你,阿卡,你说呢?”她大喊,“外公应不应该跟我们住在这里?这样好不好?”

阿卡听了在泳池里跳上跳下,一边拿着一只塑料海豚喷着水,一边点头。

“我知道这是个很大的改变,”露玛继续说,“但这样对你比较好,对我们大家都好。”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她爸爸没有上前安慰她,只是沉默不语,等着这一刻过去。

“我不想成为负担。”他过了一会儿之后说。

“你不会的,你能帮我,你不必现在做决定,只要答应你会考虑就好了。”

他抬头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悲伤,仿佛终于理解了她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她问,“我们可以开车到西雅图市区吃午饭。”

这个建议似乎让他开心。“坐船好吗?我们可以去坐船吗?”

她告诉他她得帮阿卡穿衣服,顺便查一查时刻表,然后转身走回屋内。他忽然好想离开,剩下的这二十四小时令人难以忍受。他提醒自己,明天他将坐上飞机,返回宾夕法尼亚州。再过两个星期,他将和班奇太太一起去布拉格,夜晚也将与她同床共枕。他知道女儿不是为他着想,所以才请他过来一起住。她是为了她自己。过去这些年来,除了供给她的一些显然必要的东西外,他从来不觉得她需要他,而这时,女儿需要他。正因为如此,女儿的邀请让他更加不悦。他心中仍存有父爱,这一部分永远不会消逝,也让他觉得必须接受女儿的邀请,但这不是他要的。在这里的一星期虽然愉快,却只让他更看清这一点。他不想成为另一个家庭的一分子,也不想介入其间的混乱、争吵和索求,这些都太伤神。他不想生活在女儿婚姻的阴影中,在女儿生活的边缘过日子。他不想再住进一栋原本空荡荡、唯有借着岁月才逐渐填满的大房子,就像他的老家,那些孩子成长过程中觉得必须保存和拥有的书籍、物品和衣物,最近才被他全数丢弃。生活不断前进,直到某一阶段才停歇,而他已经走到那个阶段。

唯一让他难以割舍的是这个小男孩,但他知道男孩会忘了他。他想要让露玛意识到,如今他太太走了,就算他还活着,世上也没有人再会来关心她。他看着露玛追在阿卡后面跟着收拾东西,擦拭尿在地上的尿液,对孩子有求必应,他想到他太太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年轻多了,几乎还只是个女孩,等他太太到了露玛这个年纪,他们的孩子已经进入青春期。孩子们长得越大,似乎变得越不像爸妈。他们讲话、穿着打扮都不一样,从他们头发的发质到手脚的形状,似乎样样让人感到陌生。奇怪的是,这个只有一半孟加拉血统,甚至没有一个孟加拉姓氏的小孙子,才让他觉得是自己的血亲,仿佛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

他记得孩子们从大学回家,陶醉在新近获得的独立感中,对他和他太太非常不耐烦,始终想要尽早离开。他太太相当伤心,虽然他从来没有承认,但他也感到难过。在那些时候,他无法不想到孩子们曾经多么幼小,在他紧张的怀抱中是多么无助,他们谁都不认识,全得靠他才能够生存。他和他太太是他们的全世界。但需求终究会消散,逐步降低到细微淡薄,无所定型,只怕一触即散。露玛也会面对这种失落感;她的孩子们终将变成陌生人,躲避着她。因为她是他的孩子,所以他想保护她,让她免于承受这种失落,正如他这辈子始终想让她免于受到许多事情的伤害。他想让她免于面对婚姻一路走来不可避免的变质,免于承受一个他有时只怕是错不了的推断:组织小家庭、生儿育女固然令人满足,但有时却从一开始就出了错。但这些只是一个老人家的猜测——一个如今表现得像个小孩子的老人家。

隔天一早,当阿卡还在睡觉时,她爸爸就离开了。她再次提议送他去机场,但这次他态度更加坚决,跟她说他不想打乱阿卡的日常作息。昨天在西雅图玩了一天,大家累坏了,乘坐渡轮后,他们登上太空针塔,然后在派克市场吃晚饭,最后才开车回家。她到厨房跟她爸爸碰面,看到他已经吃完玉米片,小碗和汤匙已放在滤水盘上,通常留下来等着泡第二次的茶包已被丢掉。

“你东西都带齐了吗?”她看到他的皮箱摆在门口,开口问道。他带了礼物来访,却没买任何东西带回去。从苗圃和五金店买来的东西、卷绕成圈的水管、工具和剩下来的表土,这些他过去这星期买的东西,全都是为了她而买,现在已经悉数整齐堆放在阳台下。

“到家打电话给我。”她说,她妈妈以前跟孩子们道别时就是这么说。她询问他的航班信息,把它写在一张纸的最下面,这张贴在冰箱门上的纸,也写着亚当的行程。

“亚当今天晚上回来?”

她点点头。

“很好,日子就恢复正常了。”

她想告诉他,有爸爸在身边,感觉是多么正常,但她却说不出口。她爸爸瞄了一下手表,然后倒了一点茶到小碟子上,让茶更快变凉。他把小碟子端到嘴边,从碟子的边缘啜饮。

“这个星期过得不错,露玛,我每天都很开心。”

“我也是。”

“跟阿卡相处的这几天最珍贵。”他加了一句,声调变得柔和,“如果你愿意的话,宝宝出生以后,我可以再来住一阵子,但我不会像你妈妈那么有用。”

“不是这样的。”

“但我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住,这点请你谅解,我年纪大了,做不了这种转变。”

他轻柔的话语重重敲击着她,这太快了,她赫然领悟,他不需要考虑,他也从来没有打算留下来。

“找时间打听一下这里的律师事务所。”他继续说,“别浪费这些年的努力。”

他站起来,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洗了杯子和小碟子,把它们放在滤水盘上。是离开的时候了。

“我下楼亲亲阿卡。”他说。他转身走出厨房,但忽然停步,“你有多余的邮票吗?我得寄出一份账单。”

“邮票在玄关小桌子的抽屉里。”她说,“那里有一卷。”

她听到抽屉打开,然后关上,接着响起他凉鞋敲打着楼梯的声音。他再回到厨房,然后走到门口穿鞋、系鞋带,把凉鞋摆进皮箱前面的口袋。他亲亲露玛的脸颊。“好好照顾自己,让我知道花园的进展如何。”他瞄了一眼她的肚子,加了一句:“我等着好消息喔。”他转身走到车子旁边,把皮箱放进车厢,当他启动引擎倒车时,她站着观看,心想不知道何时才会再见到他。开到邮筒时,他停了下来,一时之间,她以为他打算摇下车窗、把账单丢到邮筒里,但他只是隔着关闭的车窗挥挥手,微微靠向她,看似迷了路。几秒后,他就走了。

“外公呢?”她把茶喝完之时,阿卡问道。

“他今天回家了。”

“为什么?”

“因为他住在那里。”

“为什么?”她在儿子的小脸上看到自己也感受到的失望。

“爸爸晚上回来。”她说,试图改变话题,“我们要不要烤个蛋糕?”

阿卡走到厨房门口,试着扭开门把手,隔着玻璃看看后院。“我要外公。”

她帮他开门,跟着他到外面,两人都赤足而行,露玛小心翼翼慢慢走,阿卡则不怕石头或小树枝。外面比她预期中冷,时候尚早,白天的暖意还未聚拢。她想回屋里去拿毛衣。“小甜豆?你冷吗?”她边问边把双臂交叠在胸前,但阿卡没有回答,他拿起她爸爸留在阳台下方的空水罐,假装在他那块小空地上浇水。她看着从地面上冒出来的东西:圆珠笔和铅笔,一根吸管,一支冰棒棍。地上还有垃圾邮件的信封,杂志里掉出来请读者订阅的小卡片,一张张折得像小帐篷似的摆在地上。她目光落到另一张材质比其他纸张坚硬的纸片。她弯下腰看看,认出她爸爸的笔迹。她以为那是她爸爸寄给她的明信片,说不定是阿卡从冰箱门上拿下来,或是从玄关桌上的篮子里拿出来的。但这张没有邮戳,也还没被寄出。明信片的内文是孟加拉文,地址则是英文,收件人是长岛的米娜卡西·班奇太太。

她捡起明信片。“阿卡,这是什么?”

他伸长手臂,试图从她那里抢回来。“那是我的。”

“这是什么?”她问,这次口气较为严厉。

“那是给我的花园的。”

“外公给你的吗?”

他生气地摇摇头,然后开始哭泣。

她瞪着明信片,心中马上明白,就像当初一看到外科医生的表情,她立刻知道她妈妈在手术台上出了什么事。录像带里的那个女人,她爸爸为什么去旅行,他为什么心情开朗,他为什么不想跟她住在西雅图,今天早上他为什么要一张邮票,原因就在这几行她甚至看不懂的字句里。这些字句也正显示,她爸爸爱上的不只是阿卡而已。

他在机场的书店里买了份报纸,准备登机的时候翻阅。这时,他看到收银台旁边的金属架上,摆着一本跟露玛家中他床边那本西雅图旅游手册一模一样的旅游指南。先前他到处寻找那本手册,翻遍所有被单,这过程当中几乎吵醒阿卡。他打开他从未使用的抽屉,查看衣柜的架子,把手伸到床垫下方,从各个角度尽量伸长手臂摸索。他咒骂自己没有早点把明信片寄出去,最后终于在阿卡睡着的那一侧的床底下发现了手册。他疯狂似的搜寻每一页,抓着书脊用力摇晃,但明信片却不见了。一时之间,他真想叫醒小男孩,问他有没有看到明信片,或是把明信片放到哪里了。他查看浴室、放脏衣服的篮子,以及早上刚用过的浴缸。最后他知道自己再不走会赶不上飞机,不能继续找了,于是他启程离开。那张露玛给他的没有使用的邮票依然轻飘飘地待在他的衬衫口袋里,邮票的面值大于明信片所需,没什么重量,却让他心中充满担忧。

她带着阿卡进屋,擦干他的泪水,抱抱他,等他安静下来,再帮他准备早餐。他问可不可以看电视,她说可以,她让阿卡端着玉米片的小碗坐在咖啡桌后面,然后回厨房去再查看那张明信片。她的直觉反应是把它撕成碎片,但她制止了自己,瞪着那些她小时候妈妈曾经教过她却始终教不会的孟加拉字母。这些字句妈妈肯定一看就懂,这些字句也在证明妈妈已经不存在,感觉更胜过葬礼时以及葬礼后的每一天。当生命依然继续,当露玛依然需要她解释好多事情,妈妈到哪里去了呢?

她走回室外,穿过草坪,看着她爸爸先前栽种的绣球花。这些依照土壤性质,可能开出粉红或是蓝色花朵的绣球花,并不足以向露玛证明爸爸爱过妈妈,甚至表示他想念她。然而,在投入另一个女人怀里前,爸爸在这里种上绣球花,借此表示缅怀妈妈。露玛抚平手中的明信片,用指甲刮去遮掩住部分邮政编码的泥巴。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看这张爸爸挑选的纪念此次西雅图之旅的普通风景图片。然后,她走回屋内,来到玄关的小桌旁,从抽屉里拿出那卷邮票,在明信片上贴上一张邮票,好让邮差今天晚些时候可以取走。

美国在线(aol)旗下的在线地图查询服务。

原文为“howfaritis?”,规范的英文表达应当是:“howfarisit?”(离我们这里多远?)

上文中爸爸提到的“培育中心”和露玛说的“托儿所”原文均为“nursery”,此词有“苗圃”和“托儿所”两种意思,故父女俩产生了误解。

用拉丁字母转写的孟加拉语,蓝色。

igreeneggsandham/i,美国著名漫画家及童书作家苏斯博士的畅销儿童读物,一九六〇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