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枝里子替我准备的房间在二楼,十叠大,不知何时已经铺妥床铺。

把身体沉入柔软蓬松得像是可以埋进身体的棉被之中,我把手机的闹铃设定为两点然后入睡。

在这两小时里,我做了个短短的梦。

我穿着黑色西装坐在像是学校校长室的宽广房间里的成套沙发上,不知为何还打着红色的蝴蝶结。

传来敲门的声音。

“请进。”

穿着像是蓝色制服罩衣的中年女性带了一对母子进来,我不认识那女性,不过被带进来的母子是朋美跟拓也。

“园长先生。”

中年女性叫着我,我才知道自己是托儿所的园长。这么一来,我在梦里思考着,她应该是托儿所的老师之一。

她先是说明明天起拓也要上这里的托儿所,所以前来打声招呼。我先请他们三人坐在眼前的长椅上,随后开始对朋美详细解说园方的细则——尽管讲的内容在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但讲得极为冗长。

那之后谈话的脉络究竟为何已不记得,总之谈起朋美离开丈夫独自工作的事情,中年的托儿所老师听到“离婚”两字便插嘴说:“哎呀!哎呀!原来是个坏妈妈。”

她对拓也微笑着说道。我看到朋美的脸色随即变了并瞪了那老师一眼。

朋美换了语调,用责难似的眼神看着我。

“所以,园长先生,这边的老师要求我四点半来接他,是否可以延到六点呢?”

“嗯,您是早上七点送他来的吧,您的工作是保险员,所以麻烦您四点半来接他。”

“事情繁多,工作上也有困难,很多客人都是傍晚才能去拜访,加上才刚开始上班,写企划书也要花很多时间,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让他待到六点吗?”

我对朋美强人所难的说话方式感到不满。

“可是每件事都是有所规定的。”

我冷淡回绝。

“为什么不行呢?因为是单亲家庭就不行吗?”

“并非因为如此,因为我们负责的老师一早就来,也有其工作限度,加上我们现在人手已经接近极限,而且,我这样说好了,离婚是你们夫妇自己的决定,多少要有必须自己承担的部分吧,不可能什么都顺着你的意思,请先考虑一下拓也小弟吧。”

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她,朋美不禁情绪爆发,她以猛烈的炮火开始回击。

“总之我们生活很困苦。只工作到四点的话,保险这一行是不会有什么业绩的。在这里又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傍晚可以寄放这孩子的朋友。我现在月入十万,加上补助津贴,每月只靠这十五万过日子。你们这些公务员是不会明白那有多辛苦,单只是公寓租金就要花个五六万,还有食物、衣服的费用也不容小觑。我们家跟那种父母都在上班的家庭是不一样的。”

然后朋美含泪细数一个月生活费的细目,还哭诉着前夫没有送来任何的养育费等等。

我茫然地听着她说,非常理解在这都会里只靠微薄十五万的收入的母子俩要过生活是多么艰难的事,于是产生同情的念头,最后被眼前这魅力十足的妙龄母亲的失态模样给打败了。

于是我在朋美的话告一段落的时候,从双排扣的西装内袋拿出钱包,掏出一万元钞票对折后递到朋美眼前。

“那么这个月就多加上这笔钱。请于四点半来接小孩,这样的话,下个月也会给你这笔钱。”

我话还没说完就发现朋美脸色发白。她的脸变得扭曲起来,转成咬着下唇的可怕模样,想来还真奇怪,我在梦中想着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朋美这样的脸。

朋美愤怒的表情像是慢动作一样在我的视线里拉开,刹那间,我手中对折的钞票被她的右手打落,猛烈的巴掌打上我的脸颊。我还不了解为什么场面变得如此难堪,挨不住脸上的麻痹痛楚呻吟了起来。

当时我真的叫出口,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手机的闹铃响起。

汗渍湿了衣裤,做了讨厌的梦,我全身热乎乎地。

打开电灯,从枕旁的包包拿出蓝色的毛巾擦拭睡衣下的汗水。

我调整呼吸,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将其两端交叉塞进睡衣的衣领,盘腿坐在棉被上,看着房间,感觉寂静无声的空气。体内的热度碰着冰凉的空气,渐渐平静了下来。墙上挂着白川义员的山岳照片月历。某个遥远国家被夕照染得赤红的高山连峰俯瞰着我。

那山顶上逆吹着狂风吧,而且寒冷的空气极为稀薄,但是现在的我感受不到,看着没有真实感的异国山峰,我对于我现在所在的地方,以及现在流动的时间,也同样无法真实地感受。万物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我的周遭,如此的孤绝感让我一如往常地安下心来。

照片下有七月和八月的月历数字,我看着七月,想着今天是几号,我记得是星期五,所以是十二日,往左边估算着母亲是几日去世的,心中喃喃自语,没错,是八日。胸中念了好几次“七月八日”,突然想到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注意到呢!我怀疑起自己。

强烈的情感巨浪一口气压迫至胸口。

我现在想为母亲流泪。看着如此思考的自己,更觉得想为如此的自己哭泣。悲伤是多么本能的产物啊!

从看着母亲死去的时候,不,从被告知母亲罹患癌症的时候,不,是从作为一个儿子了解母亲过于动物性的人生的那刻开始,我就为着不知名的东西持续地悲伤着。我到现在为止都拼命地在忍受那无理的压力,悲伤他人不过是为了悲伤自身,我还要耗费多少苦心惨淡地守护如此过于幼稚的事实呢?

凝视月历上八这个数字,想着没有什么比人的死亡更悲哀的事情了。不只对死去的人是如此,对其他人而言也是难以忍抑的悲伤。但是如此悲痛死亡,结果只会孕育出罪恶而已,极度悲痛他人死亡的人,亦即为自己死亡战栗的人,这种恐惧正会创造出从容伤害他人而不知廉耻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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