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好像静不下心来的样子。”

我从一带她进屋子,心情就变得非常恶劣。然而,枝里子什么也没有说。

“去外头怎么样,这附近有营业到很晚的店,要开车出去也没问题。”

“但是外头很冷啊。”

枝里子露出很疑惑的样子。她那优哉游哉的表情反而让我心情更差了。

“还是出去吧,说不定等一下有人会来也说不定。”

“有谁?”枝里子马上回问我。

“有时候会有人来这儿过夜,只有两个人,不过一星期也一两次而已。”

当然,这句话想必让她想起了我门没上锁的事,她的态度变得很微妙。

“两个人?是你朋友吗?”

我详细地告诉她雷太和小仄的事情,朋美的事情就算了,但我不喜欢枝里子误解了他们两个人。而且,我这样正经说话的时候觉得情绪稍微恢复了。

枝里子一脸认真地听着我的说明,我边看她边觉得这个人不论何时都太过认真了。

“所以你才不锁门,对吧?”说到一半她这么问。于是我回答:“不,这是老习惯,不是为了他们。”

听完我的说明之后,枝里子某种程度上理解了我的状况,看起来也没怀疑我和小仄的关系,只是有些多余地说:“就算这样,这房间实在太小了吧!我觉得搬到大一点的地方会比较好。”

“没必要为了他们这样做吧?”

“这么说也对……”

“嗯,我并不是要帮助他们或鼓励他们才让他们在这里出入的。”

“那又是为什么?”

“也没为什么。”

“不可能吧?”

“就没为什么,你或许无法理解,人啊,没有地方可去是最刻骨的痛,先有地方才有人,我是这么觉得的。”

“先有地方才有人?”

“是啊,在这世上这是最重要的顺序。”我又接着说,“没有比没地方可去更悲哀的事了,我从小就一直是这样,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像样的家,因为没有像样的父母。我多少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

“你的家庭是个怎么样的家庭呢?”

“很残酷的,穷得你根本没法子想像,所以让你这种人进到我房里来是很难忍受的,我从来没有住过能够呼朋引伴来玩的所谓的家。”

枝里子只是点头听着,我又强调一次,“不要跟我说什么认真一想每个人都没有真正该去的地方,我所说的是更现实的东西。”

“你这样谈自己的事还是第一次呢。”

“是啊,或许是因为你来的关系,我脑袋一片混乱,不然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过去’,只有悲惨而可耻的回忆罢了。”

枝里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她温柔地笑着,以一如往常的坚毅口气说:“我啊,觉得你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可耻的过去。”

我盯着枝里子,因为我想起了很久以前一个我所怀念的人也曾这样晓谕我。

饭后,枝里子把吃剩的东西装在一个餐盒里,空的另外两个拿到厨房熟练地洗着。我听着水流的声音,心想她大概打算在这儿过夜吧。怎么办,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让交往的女友在我的房间过夜,连一起用餐,今晚都是第一次。

枝里子洗完餐盒之后从自己的提袋里拿出白色小毛巾擦拭盒子上的水滴,把三个餐盒重新叠起来,放在厨房的挂橱上,毛巾也整齐地折好挂在流理台旁。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枝里子纯熟的动作,脑中依序排起“手续”、“习惯”、“规则”、“秩序”、“划一”这几个词汇。

仅只是一条沾湿的毛巾挂在厨房里就让我觉得这房间和以前大不相同,这其中有着和小仄在洗东西时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的胸口好像塞了什么东西,感到呼吸困难。

回到我身旁的枝里子迅速关掉刚刚她自己打开的暖炉,从提袋里拿出睡衣说:“睡吧。”我站起来,带她到有床的八叠大房间。

两人也没特别说什么就换了衣服,轮流到洗手台前刷牙,确定明天两人的起床时间,然后关了灯上床。我背对着枝里子,过了一会儿她靠了过来,女性柔腻而微温的身体贴着我的臀部、双脚和背部。一瞬间我清晰地觉得:还真是麻烦啊。

三天前所读的《活着这件事》里的一段话浮现在脑海里,“所谓的生是指在带有老、病、死的骷髅穿上生命之衣”,如果真是如此,就为了那轻薄的一件衣服,我和枝里子为什么有必要变成这样麻烦的关系呢?我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原因。

沉默之中我突然把身体转向枝里子,按倒她,跨坐在她身上,抓起她细小的两只手腕交叉在头上,然后拿起放在床边已经用了十年的桌灯电线将她的双手绑起来。枝里子只有刚开始时抵抗,我几乎是用扯的脱下她的内衣,把她的睡衣往上拉到她的肩膀完全盖住她的脸。

于是一直到黑夜过去天空泛白之前,枝里子和大西夫人一样持续地发出声音,等到我解开她手上的电线后,她像是失去意识一般靠着我的手臂入眠。

那之后的三十分钟里我咬着右手的食指凝视泛着斑点的天花板,天花板越看越接近小小的长方形。

朝霞的光芒缓缓地将长方形染成淡紫色。

为什么这个人要特意进入这样狭小局促的空间里呢?我终于回过神来,思索着: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一定是她也很寂寞吧?就像我一样。

但是,无须遵从释迦牟尼佛的教诲,我们所具有的寂寞并不是任何人造成的,是我们与生俱来就必得背负的,既然如此,不论借助谁的力量,这种寂寞绝对是无法疗愈的。

“这人大概搞不懂这些事吧?”我的视线从天花板移开,看着在我怀里安睡的枝里子。那样的神情还真是如同死去般静谧安详,一切逆来顺受,一张千真万确的悲哀的睡脸。


作者“白石一文”的其他小说

你是我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