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里子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我却是一直想到你,吃午餐的时候想到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晚上开会的时候,也会猜想你一定和作家或者是大学教授在谈事情吧。我想像你在那些被你批评脑筋打结、搞不清楚状况的人面前赔笑的样子,有时还会一边想一边发笑呢。你闭着嘴笑的时候表情就会变得很奇怪,你知道吗?对方也一定会发现的。总之我就是常常想起你。”
“是吗?”
“是啊,偶尔也会想听听你的声音,所以才拨电话给你,可是你却一直不接。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像现在这样,听到你的声音就够了,说些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一起说说话。”
听了枝里子这番话,我不禁纳闷,如果谈话的内容没有价值的话,谈话本身怎么可能会有价值呢?我更怀疑两个人说话“这件事”究竟有多重要?
“那你打电话到公司不就好了,这样不就可以通话了。”
“用公司的电话不能这样聊天吧。”
“但是内容不重要,不是吗?反正可以说些不着边际的寒暄啊。”
“你又在挖苦人了,这就是反省不足的证据。”
不知为什么,枝里子的语气变得很严厉。
我决定要改变话题。
“今天休假吗?”
“等一下一直到傍晚都要拍照,你呢?”
“休息啊。”
“那见个面吧。”
“今天不行,牙齿不舒服,而且想放松一下。”
“明天我休息,要去看个电影吗?”
“抱歉,我明天已经有计划了。”
“工作吗?”
“不是工作。”
“要去哪?”
“嗯……”
“去哪?”
“嗯,还没决定。”
“一个人?”
“嗯。”
“一个人出去好玩吗?”
“一点也不好玩。”
“那,为什么去呢?”
“被问为什么很伤脑筋呢。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而且没有谁去哪都只想着好不好玩吧。那你要去哪?”
“去哪儿好呢?可能还是去看电影吧。”
“一个人看电影才无聊咧。”
“才不呢,看电影啊,看戏剧啊,一个人看最没有负担了,这样才轻松愉快呢。”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刚刚要邀我呢?
“那你和别人一起去如何?”
“你希望我和别人一起去吗?”
“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你和朋友去的话也不错。”
“那你也和朋友出去不就好了?”
“可是我没有朋友啊。”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从以前到现在一个朋友也没有,你一定有很多朋友吧?”
“为什么?”
“什么?”
“我是说,你为什么觉得我有很多朋友?”
“没有吗?”
“不是这个问题,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没什么理由啊,只是这样觉得。”
“说谎。”
“什么?”
“你说什么没有理由,其实你是不相信朋友吧,你一定是觉得有很多朋友的人都是些愚昧的笨蛋。”
“才不是。俗话说:‘祝福恋爱的钟声是友情的凭吊之钟。’要是太专注于恋爱会失去友情,我只是觉得你偶尔还是和朋友来往会比较好。”
“你又在胡扯了。”
“才不是胡扯,弗朗西斯·培根也说过:‘没有真正的朋友是多么悲惨的孤独。人生没有朋友,世界不过是一片荒野。’还有人说:‘恋爱与友情互为消长。’”
“扯什么弗朗西斯·培根啊?”
枝里子终于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
“不过,亚里士多德这么说过:‘拥有许多朋友,等于没有朋友。’”
“看吧,果然还是在嘲笑我。”
“那我删去‘许多’两个字。”
“那你一个朋友也没有又是怎样?”
“答案孔子已经说过了,‘人至贤而无友’。”
“‘贤’是什么意思?”
“就是聪明啊!”
“傻瓜嘛你。”
“嘿嘿。”
此时我心中真正的感觉有如碎片般地涌现心底。对我而言,像这样和我东拉西扯、互相消遣的枝里子就是重要的朋友。但是一旦我把这种感觉说出来一定会破坏枝里子的情绪,于是我什么也没说。
“那下星期见,下次换我打电话给你,我们在哪儿见?”
我说完后,枝里子慢了半拍才嘀咕说:“我今天不想去上班了,请一天假好了。”
“也好。”我附和着说。
“为什么?”枝里子突然提高声调。
“怎么啦?”
“为什么可以那样冷静地说‘也好’呢?”
“因为工作很无聊啊,我每天都不想去公司,一直都是这样。”
“我才不是问你这个。”
“干吗,生气了啊?”
“不是你让我生气的吗?”
“是的话我道歉。我没有要惹你生气,只是用词有点差错而已,不用这么生气啦。有句话说:‘如果不能互相包容小缺点,友情就无法成立。’”
我已开始不耐烦,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安抚她。
但是这种轻松的态度反而更惹火了她。
“你说什么啊,我才不是你的朋友!”
枝里子的声音更尖锐了。
“但是契诃夫这么说过哦,‘女性成为男性的朋友有其固定的顺序,首先是好友,然后是恋人,最后变成普通朋友。’”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才不想听你这种开玩笑似的知识拼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地认真回答呢?”
说到这里我已经想挂电话了,于是我决定来一段全面整合的反面论述。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呢?一定是因为刚刚我心里把她当作是朋友的这种感觉有如细微的声响传达出去了,而枝里子的第六感也感受到了。
“我始终都打算要认真回答的哟,你刚刚不是也说了吗,谈话的内容不重要,语言终究只是知识的拼贴和汇集罢了,那不光是我这样,每个人都一样。你不也认为,说话本身也就是说话这个行为的实际感受比较重要?既然如此,那你何必对我所说的话生气,反正本来就不可能借由语言来达成你所说的我们相互的理解,不是吗?可是你却总是要问‘为什么’、‘为什么’,实在有点烦!你根本就不打算要了解为什么我要暂时不和你联络,只是不以为意地扯开话题。如果真如你所说的,谈话的感受比较重要,而内容不重要,那你为什么打电话来呢?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和我见面不就好了,这个星期我都在公司,你到公司来一定见得到我,我并没有刻意要躲避你啊。因为你认为用电话比较方便,所以我们现在才会为这种愚蠢的事吵架。你说交谈的重要之处在于交谈本身,不是吗?如果交谈真的那么重要,那就应该要面对面交谈吧?像这样用电话联络会受到许多限制,脸啊、姿态啊、表情变化啊、眼神变化啊全都看不见,也无法感受到两个人的呼吸和味道,只不过在交换一些毫无意义的词汇,敷衍了事般地交换一些随性的知识片段以及没有整理过的瞬间感受。而你一方面说谈话内容不重要,一方面却又抓着我的话柄责难我,好像我一直在挖苦你似的,什么是‘认真地回答’啊,不认真的人是你吧,何况我也很诚挚地跟你道歉了啊,如果你还是要这么咄咄逼人的话,那一开始不要打电话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说‘我才不是你的朋友’,那么你到底想说你是我的谁呢?如果你觉得你是情人的话,请先好好想清楚朋友和情人的差别,然后才那样说,好吗?我先说清楚了,我真的觉得你是我的朋友,用契诃夫所说的话来说,现在你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情人。不过,这当然并不代表一切。”
电话另一头的枝里子什么也没说,但感觉上似乎并不能理解我说的话。我想,她一定脑中一片混乱,正提高警戒不要又屈服于我那特有的奇怪逻辑。
“我的牙齿又痛了,我要挂电话了,总之,是我不好,那就这样吧,下星期我一定会打给你的。”
我说完便切掉电话,同时关掉手机电源。
我将冷掉的咖啡再度注满,一边啜饮一边眺望外头的景色。
我忽然想起,先前引用的“祝福恋爱的钟声是友情的凭吊之钟”这句德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保罗·海泽的名言,与原文有些出入,正确的句子是“祝福婚姻的钟声是友情的凭吊之钟”,但是对于枝里子我是不可能用“婚姻”这个词汇的,于是便将它改成了“恋爱”。
我眺望阳台外头,仔细一想,不禁觉得自己操这个心还真是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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