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水母的骨头

死亡清扫日记 前川誉 第2页,共2页

枫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困得不行了。

“不是你说得那么容易。因为我还是一个没有骨头的水母。”

“那是什么?是不是我一直说你没出息、没出息的,你当真了?”

“不是。只要我们一直活下去,哪怕是水母……也会发生变化的。可能会遇到重大的转机……会变成有骨头的水母。”

在一声很夸张的叹气之后,我看到了吃惊到目瞪口呆的枫的侧脸。

“你是打算去发现一个新品种的水母吗?”

我跟悦子问了笹川家的地址。在我的工作服口袋里,装着一个折叠得小小的手写地图。可是,这样下去我好像永远都不会打开那张小纸片了。走在我身旁的枫打算叫一辆出租车,走到了车道的边上。

“我想把笹川先生从黑夜里拉出来。”

我低声说道。听到这句话,枫把为了打车而举在空中的手放了下来。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呢?”

“因为,一直这样……被悲伤的往事困住的话……”

“你真的了解笹笹的悲伤吗?就像感受到自己的痛苦一样了解吗?”

我无法迎接枫那像针一样射过来的视线。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缓慢地从我们身边开了过去。

“了解啊……我觉得……”

“你根本就不了解。你只是沉浸在一种貌似了解的感伤当中而已。只要过上几天平淡无奇的日子,你马上就会忘记这些的。”

“怎么会……”

“绝对是这样的。如果你当真感受到了笹笹的痛苦,就不会像刚才那样悠闲地喝啤酒了。”

枫如此斩钉截铁般断定的语气深深刺痛了我。而无言以对更让我觉得羞愧难当。我只好干咳了几声化解尴尬,然后低下了头。接着,我又听到枫平淡地说道:“想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什么的,这种唱高调的话谁都会说。可是,谁会真的走进那片黑暗当中去拉住笹笹的手呢?漂亮话不管说多少都是没有用的。与其在这儿想这些没用的事,还不如快点把自己的手伸进黑暗里去。”

“可是我……想了很多……”

“到头来,浅井你还是躲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裹着毛毯,远远地看着笹笹一个人留在冰冷黑暗的深夜里而已。如果你就用这种半吊子的状态去面对笹笹的痛苦的话,可能还是随他去更好一点。至少不会让他再受伤。”

虽然我在心里不断地否认,我并没有那样,可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咽着口水。

“就用浅井你这不太够用的脑子,即使想出再多好听的话,我想笹笹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

“我并没有想什么好听的话……”

“总之,请你也冲进那片黑暗当中去吧!先不用想那么多,进去了再说。”

机动车道上,一个送报纸的人骑着电瓶车从我们身边经过。周围的空气十分纯净,群青色的天空开始混进一点淡淡的橙色。我一边全身心感受这城市渐渐苏醒的气息,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打我一下。”

说出这句话后,我拼命地狂抓自己的头发,就好像要把脑浆重新搅拌一下一样。

“什么?”

“我打算现在就去见笹川先生。所以,你要给我打打气!这次要清扫的现场就是个机会,我也好,笹川先生也好,都必须有所改变了!而且我觉得这次处理那个房间必须来真的才行……”

我停止乱薅自己的头发,一抬头,看到了枫极其严峻的表情。

“你真这么想?”

“真的。我想把笹川先生从黑暗中拉出来。我也想变成有骨头的水母……所以……给我打气吧……”

我的耳边回荡着遭受猛击的声音,冻到僵硬的脸颊突然变得滚烫。我的视野扭曲变形,一种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马上,另一边脸也遭受了同样的猛击。

“好疼!”

两边脸颊都弥漫着尖锐的痛,我已经站也站不住了,两只手撑在地面上。而此刻的柏油马路冰冷得让人难以置信。

“打一下就够了……”

我抬头看到枫的脸上浮现出恶魔般的微笑。

“加油,浅井!从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进化成一个新品种的水母吧!”

枫也不伸手拉我一把,就径直钻进刚好经过的出租车里走了。

我就这样双手撑着寒冷的柏油马路待了一会儿。到现在我的两个耳朵还能感到耳鸣。

我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有红色的血液渗了出来。可能是我用手去撑地面的时候受了伤。是那种连痛感都没有的小伤口,也不用贴创可贴,过一会儿血干了就会自然封口。

我默默地看着指尖那块渗出的红色。无论是我也好,还是笹川也好,在我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这样的红色液体。可是,在那个房间里生活过的母女,到现在为止我们清理过痕迹的那些住户们,还有那个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婴儿,他们和我们则完全不同。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小纸条,不由自主地奋力奔跑起来。冰冷的风吹拂着我的脸颊。东面天空那一缕橙色,比我之前抬头看时浓重了很多。离天亮已经不远了。

***

我按照地图找到了笹川的家,原来就在紧挨着公司后面的一个有些陈旧的公寓里。可能是因为天还没亮,所以还没有一个房间亮灯。准备去笹川的房间时,我看见有一个小东西从自行车棚的暗处钻了出来,正朝我的方向移动。

“你怎么在这儿?”

卡斯提拉马上掉转方向,朝公寓的外廊走去。

“喂!卡斯提拉。”

卡斯提拉一边摇着尾巴,一边跑开了。我赶快跟了上去,发现她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是这个房间啊……”

我已经不用看地图确认了。因为在脏兮兮的信箱上贴着一张胶带,上面潦草地写着“笹川”两个字。

“原来你是想带我过来啊。”

我抱起在我裤脚上蹭来蹭去的卡斯提拉。它窝在我的手臂上叫了一声,结果工作服的袖口处突然有一种冰凉的触感扩散开来。

“哇!好脏!”

卡斯提拉竟然在我身上尿了!尿完它就从我身上跳下去跑了。我很郁闷地目送它小小的背影离去。

“搞什么啊,这家伙……”

我乐观地把这泡尿理解为卡斯提拉送给我的独特的鼓励,用力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嘎吱嘎吱开门的声音,笹川苍白的面容出现在我面前。他双眼充血,身上还穿着跟平时一样的黑西服。搞不好笹川和我分开之后,连澡也没洗、觉也没睡。

“你这么早来干吗?”

笹川的声音非常冷淡,对我的突然造访表示完全不欢迎。

“我有话想对您说。”

“不好意思,我跟你没什么想说的。你回去吧!”

笹川说完这句话,根本不想听我的反应就打算把半开的门关上。我条件反射地把脚伸进了门缝当中。

“就一句话,必须现在说。”

“我再说一遍,你回去吧!”

我想如果这扇门现在关上了,恐怕一切就都结束了。这种危机感驱动了我全身的力量,我不会停止反抗,我不想停止。

“请您一定听我说!”

“你好烦啊!”

笹川胡子拉碴,憔悴的面容看上去像个病人。脖子上挂着的那条黑色领带,与这样的面容微妙地彼此呼应着。

“给我一点时间就好,听我把话……”

那股急着关门的力量忽然减弱了。笹川那虚弱无力的身体从差点被关上的门里走了出来。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我松了一口气。可那个瞬间我看到的是笹川那仿佛失明了一般呆滞而空洞的视线。

“我求你了,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吗?拜托了……真的,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笹川深深地低下头,指尖伸得笔直,给我敬了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礼,而且他还一直低着头不肯抬起来。看到他这样的姿势,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笹川抬起头来,完全没有看我,直接转身再次消失在房间里了。那扇门关上了,我听到了从里面上锁的声音。

“笹川先生……”

笹川最后的表情,紧紧地揪住了我那不知所措的心。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下,我曾无数次看过的笹川的背影。笹川又一次被那黑暗而漫长的黑夜吞没了。当这种想法在我心里弥漫开来的时候,我好像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气味。

那是即使送到洗衣店去干洗也无法一次就洗掉的气味。

那是圣诞夜那天笹川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那是我和笹川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闻到的气味。

“我想给阳子上一炷香!”

经过片刻的沉默,再次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我的大脑已无法进行任何思考。那扇门又一次在我面前缓慢地打开,笹川稍稍探出头来,冰冷的双眼仿佛贴在他的脸上。

“上好香,你就马上走!”

笹川的房间整体上真的很昏暗,是一个不算大但也足够用的一室户。房间里的东西少到极致,到处都弥漫着一种凄凉的气息。窗户上挂着一直垂到地板的长长的黑色窗帘,完全隔断了外面的光线。只有音量被调小的电视散发出幽幽的光线,勉强把房间里的摆设和笹川的表情模糊地照射出来。

在这样昏暗的房间一角摆放着阳子的牌位。牌位旁边有一个奶瓶,里面装着半瓶白色的牛奶。和奶瓶摆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著名动画人物的玩偶装扮的圣诞老人,这可能是笹川在去年圣诞夜的时候买的吧。

我一边用余光看着靠在墙上一言不发的笹川,一边点燃了线香。在如此昏暗的房间里,线香前端燃起的小小火光异常地明亮耀眼,甚至让人觉得空虚。

遗像里的阳子,虽然头发还没有完全长好,但发梢毛茸茸地带着小卷儿。和悦子说的一样,这孩子的发质很像笹川。她胖嘟嘟的小脸蛋看上去非常柔软,让人忍不住想去抚摸。这样的一张遗像被电视散发出的光线照射着,勉强可以看清。

你在天堂一定要健康快乐哦!

我双手合十的时候,只想到了这句话。

“够了吧。你赶快走吧!”

笹川对着一直合掌礼拜没有起身的我催促道。线香的香气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我觉得喉咙深处越发干渴起来。

睁开眼的时候,我想对笹川说的话不由自主地震荡着我的喉咙。

“今天,我们去打扫那个房间吧!”

笹川露出稍显震惊的表情。仿佛是要填补上这一段沉默一般,电视里传来了今日天气预报的播报声。

“不管你怎么说,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已经够了,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笹川先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您告诉我死亡并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事吗?我们应该把那个房间打扫干净。既是为了那对母女,也是为了笹川先生您自己!像这样一直逃避现实的笹川先生,我想阳子也不想看见……”

“阳子已经死了!”

笹川的怒吼声在昏暗的房间里震荡,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笹川如此冲动的声音。

“你给婴儿做过心肺复苏吗?”

“我没有……”

笹川整个人都笼罩在黑暗的阴影当中,而电视机发出的光则让他冷峻的面容浮现出来。我看得出他正在一边回忆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一边寻找语言进行表达。

“那我告诉你!和成年人不一样,给婴儿做心肺复苏只能用中指和无名指两根手指来按压她的胸骨!因为如果用力过重的话,她的整个身体可能都被你按碎了!阳子就是那么小,是那么小啊……”

笹川无数次举起他的两个手指,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你抱过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幼小的身体吗?她冷得像冰一样。你握过软弱无力垂下的小手吗?你捡拾过少到几乎没有的骨灰吗?你一口气丢过很多件小到不可思议的婴儿服吗?浅井!你回答我!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笹川大口喘着粗气,肩膀也在颤抖。他身上的黑色西服已经和充斥着整个房间的黑暗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你失去过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吗?”

笹川从身体的最深处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吼声,听起来宛如惨叫。我觉得我们身陷的黑暗越发浓重了。

“我……什么都不懂……”

笹川在黑暗中发出的嘶吼声,彻底捣毁了我的初衷。明明我们两个同处于一个狭小的房间,我却觉得笹川伫立在我无法企及的遥远的地方。

“就是啊!你什么都不懂!我在那天之后就抛弃了一切。我再也不想体会那种痛苦了。我要减轻负荷,只有不再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不再期待,我才能活下去……”

笹川掏出香烟,胡乱地点上火。很快香烟的气味就和线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逐渐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呢,就留在那个晚上好了。今后,永远。”

笹川仿佛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一样,陷入了沉默。他拿着烟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地颤抖。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不愿放手。当我感受到指甲深深地嵌入手掌的痛感时,我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开始,我的脸上微微浮现出了不合时宜的笑容。

“我那天,幸亏穿着参加葬礼的衣服去了花瓶。尽管后来回家路上特别难受,还吐了,感觉糟透了。”

我凝视着房间角落里摆放的那张照片。阳子在这样昏暗的房间里露出了满面笑容。我看着那张遗像,渐渐地觉得有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我内心的深处。

“我还不太能理解失去自己最亲爱的人的那种悲伤。可是,看见笹川先生您现在的样子,我从心底深处感到了疼痛。”

电视里传来了播报天气预报的声音,说今天是个适合洗衣服的好天气。从黑色窗帘的外面清晰地传来了小鸟的叫声和汽车往来行驶的声音。

“你怎么想都跟我没关系。行了,你快走吧。”

笹川指了指门口。我咽了一口唾沫,朝着和笹川所指的玄关相反的方向——窗口望去。就在这时,隔着薄薄的墙壁,从隔壁房间依稀传来了闹钟的铃声。

我的视野完全被那彻底截断了室外阳光的黑色窗帘填满了。垂落的窗帘看上去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无限蔓延的黑暗。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眼前这片黑暗。

“什么‘死亡清晨’啊!见鬼去吧,什么死了的早晨……”

我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双手上,感觉自己的血管都要爆裂了。很快就传来了几个窗帘挂钩崩开的声音。只发一次力是无法把这个黑窗帘彻底拉下来的,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用双手用力去拉,虽然能感受到挂钩带来的反弹力,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继续发力。

“你在干吗?住手!”

笹川的怒吼声简直让我的耳膜穿孔。但我完全无视他的声音,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些从徐徐剥落的窗帘间隙中露出来的风景。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早晨的阳光洒进了笹川的房间,这让掉落在地板上的窗帘挂钩和黑色的窗帘布显得格外醒目。被我掀起的尘埃飘在空中,在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光芒。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给这间小小的房间带来了清晨。而清晨不仅让一切都原形毕露,同时也包容、拥抱了所有的一切。

把黑色的窗帘拉下来之后,我慢慢地转身朝向笹川。在我视线的一角还能看到阳子的遗像。她的笑容和洒满阳光的房间非常般配。

“你一直藏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清晨是永远不会到来的!”

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大脑在激荡。我也很久没有叫得这么大声了,肺部深处在隐隐作痛。可是,伴随着这个痛感,我有一个一定要传达给对方的明确的想法。我想把笹川带出来,把他带到一个阳光灿烂得睁不开眼的明亮的地方来。

“我在那个房子那里等你啊。”

我重重地抛下这句话,就穿过笹川的身边走向门口。残存在我心中的,只有一个微弱的希望和那段不断重复的铃声。我迈着步子走到室外,阳光照在了如此弱小无用的我的身上。

***

我来到那个房子附近,双手插在口袋里等待笹川的到来。而这段时间里,我觉得时间的流逝方式好像有些不正常。几个小时前我刚从笹川家跑出来,可此时我觉得那好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突然听到有汽车开过来的声音,于是我马上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一辆印着饮料广告的卡车从我面前开了过去,我夸张地垂下了头。

看来是真的不会来了……

冷静地想一想,笹川是不可能出现的。

这时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车子开过来的声音,我又朝那个方向寻找,结果这次是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从我眼前开过去了。

我终于放弃了。我决定离开的时候,死心和不安的感觉纠结在一起。说实话,不安之情是占了上风的。就算笹川不来,我也无论如何做不到就这样满不在乎地回家。我想最起码我应该尽自己的可能把那个房间打扫一下。也许我明天就会被“死亡清晨”解雇了。那么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做这份工作了。我心中隐约地产生了这样的预感。

也许就是出于这样的预感,我从家里带来了最必要的清扫工具。有水桶、用旧了的毛巾、刷碗用的“妈妈柠檬”洗涤剂和海绵,还有普通的垃圾袋、橡胶手套和预防感冒的口罩。和平时的装备比起来,这些完全不顶用,但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我拼命抑制住想要临阵脱逃的想法,从生了锈的信箱里取出了门钥匙。

在经历了多次思想斗争之后,我终于把钥匙插进了锁眼。和昨天一样,这个钥匙和锁的咬合很不好,折腾了好一阵子,终于传来了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转动大门的门把手之前,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太正常。我花了几秒钟才找到了这个不正常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啊……是麝香豌豆的假花……

以前我总是冷嘲热讽,认为放那么一枝假花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今天真的要我一个人进入这个房间时,我好希望有那么一朵小小的花朵能在我视线的一角静静地开放啊。没办法,我只能一边通过想象在脑子里勾勒那枝熟悉的假花,一边打开了房门。

已经没有人住的房子里飘浮着一种独有的空气。停滞的、未经搅拌的、沉淀下来的空气里混合着腐烂的臭味,普通的口罩根本挡不住。

我屏住呼吸,打开了通往浴室的门。和昨天一样,在更衣间可以看见乌黑的鞋印。

我眯起眼睛把门反复开开关关折腾了几次,还是觉得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浴室打扫干净的。

“就从能干的开始干吧!”

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我故意发出了明快的声音。我一边说一边关上了浴室的门,走向了紧挨着浴室的厕所。有几只负隅顽抗的苍蝇仿佛最后一搏般在我耳边发出令人不快的嗡嗡声后,不知逃向哪里了。

打开厕所的门,眼前是一个又臭又旧的日式蹲便器。虽说也是冲水式的,可是整个便器都布满了黄斑,十分肮脏,而且还有几只苍蝇的尸体漂浮在便器下水的水面上。

我一边清空自己的大脑,一边朝便器挤上“妈妈柠檬”洗涤剂,用厕纸刷了起来。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用刷碗的洗涤剂刷厕所。

厕所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日历,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在每一个日期上打了一个叉,而这些让人局促不安的手写小叉中止在去年的十二月中旬。

也许对于这位母亲来说,活着就只是一种痛苦。再活一天、再多活一天……她应该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凝视过这日历上的每一天吧。在这些完全被痛苦淹没的日子里,她每天都在想什么呢?她用颤抖的手握着红色的记号笔,划掉了一个个无力反击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如果能有一点点让那个死去的小女孩开心的事就好了,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把日历丢进了塑料垃圾袋。

我尽我所能把厕所打扫干净后,来到了玄关前那个小小的洗碗池边。陈旧不堪的水池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盘子和一把叉子。

我拿起那把叉子,它非常小,几乎用一只手掌就可以全部握住。叉子的手柄处好像印着某个动画片里的人物,但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到了。

我仔细一看,叉子的前端还残留着一些干了的生奶油残渣。在起居室有一个蛋糕的空盒,应该是吃那个蛋糕的时候用了叉子吧。

妈妈突然买了蛋糕回来,那个死去的女孩当时会是什么反应呢?也许她会开心地跳起来吧,也许她也发现了妈妈眼睛里隐藏的悲伤。

我想起了蛋糕盒子里剩下的那个草莓蒂。盒子里剩下的、垫在蛋糕下面的银纸只有一张,应该是小女孩自己一个人吃了蛋糕吧。也许她发现今天妈妈的心情有点不对,所以把草莓分给妈妈一起吃了吧。

我拧开水龙头,听见水管发出仿佛要吐出什么的声音,混杂着铁锈的茶色液体流了出来。放了一会儿,水渐渐变得透明了。确认水干净了之后,我在叉子上挤上了“妈妈柠檬”洗涤剂,用刷碗的海绵刷去了叉子上的污渍。也许马上就要丢掉的叉子没必要刷干净,可是我很想用这段时间来缅怀一下那个已经去世的小女孩,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我走进了起居室。和昨天一样,墙壁上依旧贴着几张画纸。不知为何,我决定最后再去撕这几张画纸,先把榻榻米上散落的明显可以断定为垃圾的空罐和蛋糕盒丢进了塑料袋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擅自闯入了主人已经离去的家,自说自话地开始清除原主人在房间里留下的痕迹。而我又没办法一个人进入作为事发现场的浴室,只能重复这样简单的清扫。

“我可不是小偷哦……”

为了消除自己的不安,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当然,我能听到的只有苍蝇翅膀的嗡嗡声和房间某处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我是不是应该停止这样的任性妄为,把一切都抛下不管,然后找个地方喝点酒呢?在这之前我也经常一遇到不喜欢的工作就马上辞职。虽然我一不留神跟枫说了要变成有骨头的水母什么的,可现实中是不存在那样的水母的。那只是个谚语,不过是假想中的生物而已。我恐怕还是更适合做一个在大城市里随波逐流的普通水母。我这样想着,慢慢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你真的能理解笹笹的痛苦吗?

枫对我说的那句话突然在大脑中复苏。他人的痛苦我们真的能够感受得到吗?不管我们表达出多少想要努力靠近的话语,到头来也许只不过是自己觉得自己感受到了而已。可是……我真的很想了解笹川的痛苦。很想认真地像感受自己的痛苦一样去感受他的痛苦,这种心情并没有任何虚假,所以我现在才会出现在这个房子里。

我来回摇了几下头,再次认真地注视墙上贴着的那几张画。不管看多少次,这些画也依然让人难以恭维,可是不知不觉间它们仿佛在我内心深处点燃了一盏灯,治愈了我的心。

我决定至少把衣服这一类东西先装进塑料袋,于是伸手拉开了壁橱的门。可就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有一个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里面冲了出来。

“哇!”

那是一只胖得圆滚滚的老鼠。它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炮弹一样,沿着墙壁四处乱窜,一路踢翻了房间里的各种东西。

“快滚出去!”

我挥舞着手上的抹布。来回跑了几圈的老鼠停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突然,它改变方向急速朝我冲了过来。

“哇!不要过来!”

此时,从我的脚底板传来了令人极度不适的触感。可能是我踩到了苍蝇的尸体。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平衡,留在我视野中的只有渗透了雨水痕迹的天花板。

“好疼……”

我感受着发了霉的榻榻米散发出的臭气,却没办法站起身来。眩晕和恶心同时向我袭来,尽管这里并没有尸体腐败的液体和乌黑的血迹,我却依然束手无策。对于这样的自己,我心生厌恶,刚刚好不容易在内心中点燃的那盏灯就这样轻易地熄灭了。

只要一只老鼠登场亮相,再多的漂亮话都烟消云散了,原来我的觉悟是如此浅薄。对自己的厌恶宛如冰冷的锁链一般紧紧地捆绑着我。我呆呆地望着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那个光秃秃的灯泡,不知不觉呜咽了起来,而且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真的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可现在却……

眼下这种情况下掉眼泪只能让自己觉得更惨,可是……

“我啊,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母……”

***

突然,我听到了门锁被转动的声音。好像钥匙和门锁的咬合还是不太好,听起来钥匙被插进去、拔出来地折腾了好几回。也许是房东来了,我脑子里更乱了。也许我会因为非法入侵而遭到指责,因为擅自行动而受到谩骂。我一边听着转钥匙的声音,一边拼命想站起来,可是我无论如何也用不上力,全身上下都麻木了。我已经无暇去思考找个什么借口了,只能奋力爬到了和玄关连接的走廊那里,把脸探了出去。

随着“嘎吱”一声,房门被缓缓打开了,从门缝里吹进来一股寒冷的风。

“你拽坏的遮光窗帘的费用,从这个月的工资里扣啊!”

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因为眼睛里还有泪水,所以我模模糊糊地看见玄关那里有一双长长的腿。可能是我一直在逃避现实,现在终于看到了幻象。

“其实我家呢,日照出类拔萃的好,甚至让我觉得困扰。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拉着遮光窗帘。”

笹川全身装备齐全,看上去马上就能开始工作。我听到他和平时一样语气平淡地娓娓道来,不由得从内心深处涌上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今天,我的房间迎来了久违的清晨。谢谢你,浅井!”

“笹川先生……”

听到我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笹川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温柔的笑容。

“在洒满了清晨阳光的房间里,我好像听到了阳子的声音。她好像在说‘呜……啊啊’,她还不会说话。”

笹川微微低下头,用手反复拢了几下他那服帖的头发。虽然我依然视线模糊,但也看得出他正盯着那双放在玄关的红色小鞋看得入神。

“听到了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我突然变得很想痛痛快快地好好活着了。”

为了摆脱一直湿润蒙眬的视线,我用工作服的袖口擦了擦双眼。渐渐地,我看清了眼前的风景。不知不觉间,后脑勺的疼痛也消失了。

“好了,你别再趴在地上继续偷懒了,我们把这个房间里的痕迹打扫干净吧!”

笹川动作缓慢地在玄关前放置了一个东西。那就是我已经熟悉了的麝香豌豆的假花。在我看来,它比真花还鲜艳。

***

装备整齐的我心里也踏实了很多,再次回到房间时,我看见笹川正用双手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汽油桶。

“那我们马上从浴室开始干吧!更衣间后面再收拾。”

笹川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安静平淡的态度。可是,隔着护目镜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透露出一种紧张感。

“好的!”

听到我大声地回答,笹川的嘴角稍稍松弛了一下。

我打开浴室的灯,战战兢兢地朝浴缸中望去。那里面依然是成分怪异的液体。只是比起昨天,液体表面上漂浮的苍蝇尸体更多了。

“只有这里,我觉得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清理不干净的。”

我注视着站在我身边的笹川的侧脸。他脸上已看不见昨天那种扭曲的表情,而是用仿佛可以撕裂一切黑暗般的坚定目光注视着这个浴盆。

“我们两个人的话,既有工具,又有技术,一定能让这个地方恢复如初的。那么,让我们作为特殊清扫的专业人员开始干吧!”

他的这句话仿佛给我冰冷的身体输送了热量,我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我深深地点了点头,开始准备进行初步消毒。

我们用药物喷雾器对浴室整体进行了消毒,并开辟了便于移动的路径,之后笹川把水桶放进浴盆的液体里开始进行打捞。

“因为有感染的风险,所以尽管带着手套,也一定要注意避免接触受到污染的液体。”

我和笹川一起把受到污染的液体灌进塑料汽油桶。当水桶中的所有液体都流入汽油桶之后,可以看到漏斗上挂着几根长长的头发。

曾经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母女,已经融化在这个液体里了,我们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这让人毛骨悚然。

“浅井君,不要停,继续干!”

“好!”

笹川把水桶再次放入浴盆的液体中,我也拿起一个水桶去舀浴盆里的水,很快水桶里就装满了看上去完全不透明的、异样的液体。

***

打捞出的腐败液体装满了整整四个塑料汽油桶。而黏土状的人体腐败物宛如淤泥般堆积在浴盆的底部,可以看得到有头发和指甲等东西混在其中。反复多次打捞沉重的腐败液体让我的双臂感到轻微的麻木。

“终于见底了。”

笹川用一个类似铲子的工具把淤积在浴盆底部的腐败物铲出来。我把原来放在浴室里的洗发水和香皂这类东西都丢进塑料垃圾袋里。浴室里还有一个溅上了血迹的小鸭子玩具。

她曾经每天洗澡时都让这个小鸭子漂在水面上吧。

“这孩子应该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浴室死掉吧……”

“对这个孩子来说,也许洗澡曾经是她和妈妈共同度过的最开心的时间啊。”

“我觉得如果把这个玩具丢了,那些开心的记忆也会彻底消失了。”

笹川并没有接我的话,我沉默着把拿在手里的小鸭子玩具丢进了塑料袋里。

把淤积在浴盆底的腐败物清理得差不多了之后,笹川一边喷洒特殊的消毒液,一边用干燥的抹布对浴盆进行打磨清理。附着了血液和腐败物的浴盆,逐渐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不管我怎么清洗,这个浴盆也一定会被换掉吧。”

“心理上肯定接受不了自杀现场的浴盆。那我们现在干的事情是不是没有什么意义啊?”

听到我的提问,笹川轻轻摇了摇头。

“会有意义的,我肯定。无论是那个房东也好,还是那对母女也好,她们一定都不希望就这样放着现场不管的。”

“可能是吧……”

“一点污渍都不要留下,我们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只有这样做,才会有除了我们自己以外的某个人认可我们这项工作的意义。”

笹川用淋浴龙头对着清除了血迹和腐败物的浴盆冲水,流向下水道的水已经变得清澈透明了。

清除附着在天花板和地面瓷砖上的血迹是最辛苦的。擦拭天花板上的血迹时需要爬到梯子上,一边保持平衡一边处理。

“浅井君,你能把那个洗涤剂递给我吗?”

“好的!”

我和笹川的脸颊上都淌着汗,就好像刚跑完长跑一样。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我觉得我们两个产生的热气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上升了。

“就剩一点点了。”

“我感觉明天一定会浑身肌肉酸痛。不过,我们也绝不能偷工减料啊!”

几小时前真实存在的那幅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的悲惨光景,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逐渐显示出它真实面貌的样式古朴的浴室。

“我干特殊清扫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哭过。”

笹川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小声说道。他的声音在没有窗子的浴室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

“从刚开始做特殊清扫的时候到现在吗?”

“是啊。也没什么好自豪的,我也不是刻意忍着不哭,就是很单纯地没有流过眼泪,无论我去的是什么样的现场。”

我不知道这时应该说些什么,只好继续用海绵擦拭着眼前的血迹。浴室里我们的汗臭味变得越来越浓重了。在片刻沉默之后,笹川继续说道:“今天,在往这儿来的路上,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能克服了今天的现场,就要和浅井君一起去花瓶。”

我停下了一直在工作的手,故意夸张地转动了一下肩部。

“那让我来请客吧!正好抵上赔偿遮光窗帘的费用。”

听到我的回答,笹川从进入这个浴室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

完成了浴室和更衣间的清扫工作时,我累得不由得坐在了地上。屁股感受到了坚硬的地板的触感,不再是令人不适的感觉了,这似乎向我们展现了清扫工作的意义所在。

此时再重新看这间浴室,虽然设备已经有一些老化,但收拾到这个程度,接下来完全可以继续使用。可能因为是自己的双手打扫出来的,我奇妙地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累了吧?”

“嗯,不过这里变干净了。”

从浴室出来之后,我们换了新的橡胶手套和防毒面具,准备重新投入苦战。接下来就只剩整理房间里的遗物和清除污渍了。

我和笹川一起进入了起居室,墙上依然贴着很多画纸。

“这个孩子大概几岁呢?”

“看这些画的感觉,应该还没上小学吧。”

“这画的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但可以明确感受到她是真的很喜欢画画啊。”

再过几个小时,这些画就会被装进塑料袋里。而这母女二人在这个房间生活过的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这画索性就这样放着吧,好像房东也对她们很有感情。”

我本来是开玩笑说的,可没想到语气却变得十分殷切。笹川沉默不语,一直注视着墙上的那些画。他的瞳孔非常清澈,吸收着房间里摇曳的光。

“那样的话,岂不是没有人能对她们说再见了吗?我们一边清除她们留下的痕迹,一边用几天时间,至少是几个小时的时间去记住她们,记住她们切切实实地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

笹川慢慢地捡起一块散落在房间角落里的积木放进塑料袋。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一个随处可见却也是独一无二的生活痕迹从此消失了。我也默默无语地把手伸向了贴在墙上的一张画。画里的女孩自己在阳光下骑着儿童自行车,旁边画的好像是她的妈妈,眼角弯弯地笑着。

***

从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卡车引擎声时,房间里已经到处填满了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贴过画纸的墙壁上留下了四边形的墙面变色的痕迹。

卡车的引擎声在附近停止之后,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都怪你,我都睡眠不足了。”

眼下挂着黑眼圈的枫瞪着我。

“谢谢你今天早上陪着我……”

“这么说,你们和好了?”

“有惊无险。”

“这多亏了我的耳光啊!”

枫走进房间,大声喊道:“笹笹,今天是在浴室吗?”

“是啊,母女二人自杀,在浴盆里。”

“真可怜啊。那我就赶快开始搬了。”

枫没有任何犹豫地拎起装满了腐败液体的塑料汽油桶向外搬去。我也脱下身上的装备,拿起了四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一来到外面,透明度极高的蓝色天空在头顶无限延伸到远方。我双手拿着塑料袋,极目远眺这满眼的蓝色。

“我说,你别偷懒啊!”

我听到已经折回来的枫催促我的声音。尽管这样,我的双眼并没有离开头上这片蔚蓝的天空。在我视线的边缘可以看到阳光朦胧的轮廓,清新的空气滋润了我的鼻腔深处。

“好漂亮的蓝天啊!”

“你这家伙,突然说什么呢!还有很多遗物没搬呢!”

“我说,你可以让我稍微耍个酷吗?”

枫好像在我面前停住了脚步,于是我把视线从正在仰望的天空中拉了回来。

“我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随波逐流、糊里糊涂地过日子。这样一来,我就一直在避免与别人认真相处。”

头上照下来的阳光在地上描绘出斑驳的树影。每当有风吹过,那些树影会缓慢地摇动。

“可是,今后不管是伤心的事也好、无聊的事也罢,我都想用我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我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感受着对方的气息说出来。”

我一直都在依赖那个电子辞典,有一些话我是不愿意自己说出口的。必须要丢掉害怕与别人真心相对的过去的那个我了。我想只有这样,我那微不足道的生活才会变成有意义的日子。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不重要,你还是赶快搬东西吧!”

枫用手轻轻戳了一下我的肩膀之后就迅速跑开了。我拿着塑料袋的手臂确实已经开始感到轻微的麻木了。可是不管有多重,我也不能把遗物放在地上。

“我说……”

我听到枫从身后叫我的声音。

“你刚才说的话……”

我的耳边能感受到枫在微笑的样子。枫的双手带来的温暖在我冰冷的双颊上缓缓地蔓延开来。

“蓝天真的好漂亮啊!”

我的视野里再次铺满了蓝色的天空。是枫从后面强行把我的脸掰向了天空。

“你想干什么啊?”

“我也觉得今天的蓝天真的很漂亮!”

枫说完这句就立刻向现场跑去了。我再次抬起头。蓝天我应该看过很多回了,可是我觉得今天的蓝天,今后不管过了多久我都能想得起来。

***

最后把那个三轮儿童自行车也搬上车之后,枫坐进了卡车的驾驶室并发动了引擎。

“这样就结束了吧?”

“是啊。小枫你辛苦了!”

我的手里还残留着儿童自行车的触感。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不管过多久都不会忘记这个触感。

“话说回来,你找到那个新品种的水母了吗?”

枫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好像无所谓地问道。今天早上被她狠狠打过的脸又开始隐隐作痛。

“也许吧……”

我听到她用鼻子哼笑了两声,接着卡车鸣了一次笛就开走了。

我回到房间时,笹川正在一边喷洗涤剂,一边用抹布擦洗墙壁。我也戴上橡胶手套,帮他一起进行这个工作。

“已经干净很多了。”

笹川停下手,环视着房间内部。空荡荡的房间里,污渍已经被清除了,可这也让被太阳晒得变了色还有一些小伤痕的墙壁变得更显眼了。榻榻米也有一些地方变了颜色,起了毛刺。这些都是之前生活在这里的人和她们共同经历过的岁月一起描绘出来的。

“我曾经以为只要进行特殊清扫工作,就可以把某人留下的痕迹完美地清除干净。然而,并不是这样。”

“可实际上,曾经生活在这个房间的母女留下的痕迹已经彻底消失了啊。”

风从一直开着的窗子安静地吹进房间。在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皮肤可以直接感觉到风的触感。

“虽然我们能清除残留的痕迹,可是却无法清除某人生活过的时光。”

笹川没有接我的话。作为最后一道工序,我喷好了消毒液之后,对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进行了确认,以保证不再有被污染的地方。今天的工作做得非常彻底,甚至如果有人让我舔一口地板,我都有自信真的敢去舔。

我回头去看笹川,他从刚才开始就在一次又一次地擦拭那块因为贴了画纸而变色的墙壁。

“那里这样就可以了吧?”

窗外已经呈现出了傍晚的天色。必须在天黑前让房东来确认室内的情况才行。

“笹川先生,您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我当急救员那会儿,曾经是二十四小时执勤。如果晚上接到了急救任务,那么连眯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背对着我开始讲话的笹川,声音很小而且在颤抖。我听到了水滴落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回家都是在第二天的早上了,累到虚脱。回家路上遇到的朝阳让人感到郁闷……可是我一到家就能看到阳子的小脸。她总是用最灿烂的笑容迎接我,就好像在说:‘爸爸早上好!今天也是个完美的早晨哦!’”

笹川停下了正在擦墙的手,瘫坐在那里。他的后背在剧烈地抖动,不停地用头去撞击他面前的墙壁。

“可是我把这样的早晨都给忘了。彻底,忘了……”

笹川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他呜咽的声音一点点变大,渐渐掩盖了眼泪滴落的声音。

“笹川先生……”

他说他从来没在现场掉过眼泪,这话现在听起来好像是个谎言一样,笹川完全释放了自己的感情,大声痛哭着。我的双脚自然而然朝笹川的背影走去。不知什么时候,我接过了他手上的抹布。

“榻榻米都湿了啊。”

我用抹布擦拭了榻榻米,泪水的痕迹马上就消失了。擦拭的过程中,我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的泪水掉下来。

“我来吧。”

我把手里的抹布还给笹川,默默地看着他清除自己眼泪的样子。

***

房东感慨良多地巡视着已经空空如也的房间,有那么一会儿,她什么都没说。最后她看了那对母女去世的浴室,我听到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又变回原来的浴室了。”

笹川向房东询问道:“您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

“可以了。这个房间以后应该没有人住了,就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吧。”

房东从口袋里拿出三颗糖球,静静地放在浴室的瓷砖地面上。

“这个房子不会再租给其他人了,她们母女应该是这里最后的住户了。”

“不会重新装修吗?”

“已经是五十年的老房子了。跟我一样,很多地方都不中用了。接下来就只等时机到了拆除。谢谢你们最后帮我收拾干净。”

房东在笹川的文件上签了字,对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我最后接过钥匙,把它插进锁孔。就像不愿被锁上一样,钥匙和锁的咬合依旧很不好。

“再见了!”

这样轻轻道别之后,我又转了一下钥匙。这次我听到了门锁咬合的声音,再拉门把手,门已经打不开了。

***

我把所有用品都装上轻型卡车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周遭渐渐笼上了暗影。

“好累啊。过年休息过度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不过我的心情不错。”

“我也累得像一摊泥了,但心情挺好的。”

笹川伸了一个懒腰,坐进了驾驶室。

“今天我来开车吧,笹川先生看上去好像相当疲惫啊。”

“浅井君,你开过轻型卡车吗?”

“开过几回。在我们老家到处都是这种车。”

“真的吗?那就拜托你了。”

笹川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很快就抱着手臂闭上了双眼。

我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引擎发出咆哮般的轰鸣声,我驾驶的轻型卡车缓缓地启动了。车里面播放着调小了音量的《蓝色星期一》。我开了车才第一次意识到,《蓝色星期一》的节奏和车窗外繁华城市的朦胧灯光非常地合拍。

“我之所以开始做这个工作,是因为我很想了解死是怎么回事。”

我用余光确认了一下笹川的反应,可他还是紧闭着双眼。

“了解死?”

“是的。做前面一个工作的时候,我整天只考虑怎么救助别人。可是阳子的离开是一个契机,从那之后我为了能深入地了解死,不知疲倦地奔赴各种现场。”

笹川缓慢地睁开眼睛,用安静的声音继续说着。

“可是呢,到最后我也没弄明白。唯一发现的事就是,这世上没有完全一样的死。每个人迎接死神到来的情况都各不相同,死者家属的反应也各有千秋。既有看上去很悲伤地流泪痛哭的家属,也有毫不掩饰地喜出望外的家属。我也看到了很多眼睛就只盯着遗产的家属。”

“这个我也感受到了。”

“你觉得为什么没有完全一样的死呢?”

听到笹川的提问,我的嗓子条件反射地震动起来,发出了声音。

“我想那是因为没有完全一样的活法吧。无论怎样的人生,大家都拥有各自的烦恼、孤独、悲伤,还有幸福。”

“是的,我也这么想。说到底,死只是一个‘点’。而与其相对的,我们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也只是一个‘点’。最重要的是把‘点’和‘点’连接起来的‘线’。也就是说,把活着的每一个瞬间积累起来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我总想着要在阳子的死里找到某种意义,于是就一直一个人死死盯着这一个小小的‘点’不放。”

“今天发生什么变化了吗?”

“是啊,我感觉自己终于从那个一直盯着不放的‘点’里解放出来了。”

笹川缓慢地给香烟点上了火。

“还要归功于你把遮光窗帘拉坏了,这让我迎来了一个心情愉快的早晨。”

“真是对不起了!”

“开玩笑的。”

正好眼前的路灯变成了红色,我缓缓地踩下了刹车。

“今天我们要是去花瓶的话,我可以说一些关于我奶奶的往事吗?”

“请你尽情说吧!反正到明天还有很多时间。”

笹川稍稍打开一点车窗,风静静地流淌进来。

“只听我一个人说的话,多少有点尴尬。您也跟我讲讲阳子的事吧,哪怕一点点也好!”

汽车的前照灯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刺破了夜晚的黑暗,照亮了街道。而从车窗倾泻进来的街道的灯光,也让微微点头的笹川的身影浮现了出来。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日本人在节日时,特别是新年时食用的主要食品。日本人将这些食品作为幸运的缘起,希望通过食用它们,在新的一年里给自己带来好运。/section传统日本御节料理中的一款点心,以栗子为主要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