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是太累了……”
她把凉凉的手按到他的前额上,“亲爱的,你是个天才。你的交响曲是个彻头彻尾的奇迹。”
“你去排练现场了?我没看到你。”
“你太忙了,太崇高了,怎么会注意到我?你瞧,我带了个人来见你。”
迄今为止,克利夫已经见过莫莉绝大多数的情人了,可是他不大认得这是哪一位。
莫莉不愧是个社交老手,她俯下身来在克利夫的耳边低声道:“你以前见过的,他是保罗·兰纳克呀。”
“那就是了。他留了胡子,我一下子倒认不出了。”
“这小东西是个小克利夫迷,他想要你的签名,可是又害羞得不敢说。”
克利夫决心一切都顺着莫莉,于是让兰纳克放心。
“没事,没事。我根本就不会介意的。”
“我真是感激涕零。”兰纳克边说边把纸笔递给他。
“说实在的,要我签个名你没必要觉得难为情的。”克利夫潦草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请在这儿也签一个,要是您不介意的话。”
“一点儿都不费事,没什么麻烦的。”
就写了这么几个字却几乎耗尽了他全副精力,他不得不躺了下去。莫莉靠得他更近了。
“亲爱的,我得稍稍责备你两句,然后我就丢开手再也不提这事儿了。可是,你知道吗,那天在湖区里我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的。”
“哦上帝啊!我没能认出那就是你,莫莉。”
“你总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不过,也许你是对的。”
“是的——不,我是说,要是我知道那就是你的话,我会让那个瘦长脸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的。”
“那还用说。”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拿起一个小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女人!
“我的胳膊热死了。”克利夫低声道。
“可怜的克利夫,正是因此我才把你的袖子卷了起来呀,小傻瓜。现在,保罗想在你胳膊上扎进一个大针头,好让你知道他对你的作品到底是怎么看的。”
那位乐评家果真就这么做了,还挺疼的。有些赞美是会伤人的。不过,克利夫终其一生一直在学习的一件事就是如何接受人家的恭维。
“唉,多谢了,”他呜咽着道,声音都变了,“你实在是太过奖了,我本人倒觉得受之有愧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你能喜欢它我感到很高兴,真的,感激不尽……”
在那位荷兰医生和护士看来,这位作曲家在闭上眼睛之前还抬了抬头,像是要从他枕着的枕头上最谦逊地鞠一个躬。
五
在这一整天里,弗农头一次发现就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的计划非常简单。他轻轻地关上通往外间办公室的门,踢掉鞋子,拔掉电话,把桌子上的报纸书籍统统扫到地板上——然后在桌子上躺了下来。距离早上的会议还有五分钟时间,见缝插针打个盹儿又有何妨,他又不是没这么干过——他如果能一直保持最佳状态,那也是整个报社的造化。他躺下的时候,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以下的形象:他本人巨大的雕像耸立在《大法官报》报社大楼的大堂里,一个由花岗岩雕刻而成的伟大的斜倚着身子的形象——弗农·哈利戴,伟大的实干家,主编。在休息。不过只是暂时休息一会儿,因为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且——真该死——大家已经溜达进来了。他真该告诉琼让她挡驾的。他喜欢午饭时间在酒馆里讲述的那些有关几位老主编的故事;那位伟大的哈利戴——你知道,就是因“头顶门”而名声大噪的老主编,过去经常躺在他的办公桌上主持晨会呢。大家都不得不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谁都不敢有一个字的微词。还光着脚呢!而现如今,当道的却都是些索然乏味的小男人,一朝得势的小会计。再要么就是一身黑色裤装的娘儿们。你是说要一大杯金酒加汤力水的对吧?那张著名的头版当然是做的,把所有的文字说明全都推到二版上去,让照片本身来讲故事。那可是报纸真正能起到作用的时候啊。
咱们这就开始吧?大家都到了。弗兰克·迪本,而站在他旁边的——真令人惊喜交集——竟然是莫莉·莱恩。绝不把私事和公事搅和到一块儿,事关弗农的原则问题,所以他也不过冲她公事公办地点了下头。她可真是个漂亮女人啊。把头发染成了金色,真是个高明主意。而雇用这么个女人就是他的高明主意了。完全是基于她为巴黎版《时尚》所成就的出色业绩。这个了不起的莱恩。从来都没打扫过一次她的公寓,从来就没洗过一个盘子。
弗农甚至都没把头靠在胳膊肘上,就开始了对上期报纸的回顾检讨。可不知怎么的,他脑袋下头竟然出现一个枕头。这会让那些语法学家们高兴的——他想到了迪本写的一篇报道。
“这话我早就说过了,”他说,“我就再说上一遍。‘万能灵药’这个词儿是不能跟一种特定的疾病连用的。那是一种包治百病、无所不能的药物,所以‘治疗癌症的万能灵药’这种说法是讲不通的。”
弗兰克·迪本居然有脸径直走到弗农跟前。
“我恰恰不能苟同,”这位国际版副编说道,“癌症能以多种形式出现,‘治疗癌症的万能灵药’恰恰是种完美的合乎语言习惯的用法。”
弗兰克有身高的优势,但弗农仍旧在桌子上保持仰卧的姿态,以示他可没有被他给吓倒。
“我不希望在我的报纸上再次看到这种用法。”他沉着镇定地说道。
“可这并非我找您的要点,”弗兰克道,“我想请您在我的业务开支上签字认可。”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还有一支笔。
了不起的f.s.迪本,将他的业务费用提高到了一种艺术的形式。
这要求太肆无忌惮了,而且是在会上当众提出!弗农都懒得跟他理论,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针对的同样还是弗兰克,出自同一篇报道。
“今年是一九九六年,不是一八九六年。如果你想表示‘否认’的意思,就别去拽什么‘非也,非也’。”
这时,莫莉居然走上前来为迪本求情,这多少让弗农有些不满。可是当然啦!莫莉跟弗兰克,他早该猜到了。她正在拉扯弗农的衬衫袖子,她是在利用她跟主编的个人关系,来促成她现任情人的利益。她俯下身来,趴在弗农的耳边低语,“亲爱的,他欠人钱了,我们需要这笔钱。我们正要在塞纳街上这个甜蜜的小地方一起安顿下来……”
她可真是个漂亮女人,他一直都无法抵挡她的魅力——自从她教他怎么烤牛肝菌以来。
“那好吧,快点儿。不过,咱们必须得继续会议议程。”
“在两个地方,”弗兰克道,“上头和下头分别签字。”
弗农写了两遍“弗农,主编”,简直就像是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才签好。等他终于写完后,他就继续他的评论。莫莉正在把他的衬衫袖子卷起来,但要是问她干吗要卷他的袖子,就又得节外生枝了。迪本也仍旧在他桌边晃荡。他现在可不能再让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来烦他了,他脑子里要操心的事儿太多了。当他发现了一种更高一等的玄妙风格时,心跳都随之加快了。
“再说中东问题。本报是以亲阿拉伯路线而著称的,可是,在谴责……呣,阿以双方的暴行方面,我们应该更加无所畏惧……”
弗农永远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他上臂上的灼痛了,还有就是他已经开始领悟到,尽管还只是模糊地意识到他眼下到底在哪儿,他的香槟里一定放了什么东西,以及他眼前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不过,他确实是中断了他的滔滔评论,沉默了片刻,最终令人肃然起敬地嗫嚅道:
“有人泄密了。”
六
首相在那一周决定改组内阁,普遍认为,尽管公众舆论的潮流是全都倾向于加莫尼的,但毁掉他的恰恰正是《大法官报》上登的那张照片。还不到一天的工夫,这位前外相就发现,不论是在本党的总部走廊里,还是在下院的普通议员席中,对于他拟于十一月份发起的竞选挑战,大家已经全都兴味索然:就国内大部分民众而言,情感的政治学或许已经慷慨地原谅,或者起码是容忍了他,但政客们却并不喜欢一个未来的领导人身上竟会有这样的弱点。他的命运正是《大法官报》的总编曾希望的那样,已经渐渐隐没;朱利安·加莫尼也正因此才能轻易地走进机场的贵宾休息室——他最近的身份仍使他拥有这个权利——既没有受到各大报社的围追堵截,也没有政府官员的前呼后拥。在免税吧台边,他发现乔治·莱恩正在自斟自饮苏格兰威士忌。
“啊,朱利安。一块儿喝一杯吧,如何?”
这两个人自从莫莉的葬礼以来还没谋过面,于是谨慎小心地握了握手。加莫尼早就听到传言,说照片就是莱恩卖出来的;莱恩却不知道加莫尼到底知道多少。不过反过来,加莫尼也吃不准莱恩对他跟莫莉的情事到底持什么样的态度。莱恩也不知道加莫尼是否意识到他,乔治,是何等地厌恶他。他们此行是一起前往阿姆斯特丹护送弗农和克利夫的灵柩回国的,乔治是作为哈利戴的老朋友和《大法官报》的主办人,而朱利安则是应林雷信托的敦请,作为克利夫在内阁的支持者前往阿姆斯特丹的。林雷的受托人希望前外相的到场,将有助于简化困扰着国际间尸体交付问题的繁杂文书手续。
两人端着酒杯穿过拥挤不堪的休息室——现如今简直人人都是贵宾了——终于在洗手间的门旁找到了个相对宽松的角落。
“为逝者干杯。”
“为逝者。”
加莫尼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瞧,既然这次咱们要并肩共事,咱们也就不妨开诚布公了。那照片果真是你提供的吗?”
乔治·莱恩往上坐直了一英寸,以一种痛苦的嗓音道:“作为一个商人,我一直都是本党的忠实支持者和党的基金的捐助者。我掺和到这种事里面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哈利戴肯定是早就把照片给扣下来,就等着时机一到就立马往外抛呢。”
“我听说还有为了版权竞标的事儿。”
“莫莉把照片的版权授予了林雷,他可能挣到了几个英镑。我可不想过问他这些事儿。”
加莫尼呷着杯里的威士忌,心里盘算着,《大法官报》肯定是会保护其信息来源的。如果莱恩是在说谎,那他这个谎撒得可真够圆乎的。要是他说的是实话,那林雷和他的所作所为就真是罪该万死了。
广播里已经在提请他们这个航班的旅客登机了。当他们两人走下楼梯,朝正在等候的接送客车走去时,乔治把手搭在加莫尼的胳膊上说:“你知道,我觉得你可是非常巧妙地脱身出来了呢。”
“哦,真的吗?”加莫尼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自己的胳膊。
“哦,当然啦,大部分人为了远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就已经要悬梁上吊了。”
一个半钟头以后,他们已经坐上了一辆荷兰政府的专车,驶过阿姆斯特丹的街道了。
鉴于两人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了,乔治于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听说伯明翰的首演已经推迟了。”
“事实上是取消了,朱利奥·鲍说这是部失败之作,半个英国交响乐团都拒绝演奏它。显然,结尾的一个旋律是对贝多芬《欢乐颂》的无耻抄袭,不过加减了一两个音符而已。”
“难怪他要自杀呢。”
尸体存放在阿姆斯特丹警察总局地下室一间小小的停尸房里。当加莫尼和莱恩被人领着走下水泥楼梯时,他不禁好奇苏格兰场的地下是否也有这么个类似的秘密处所。现在他是永远也甭想弄清楚了。正式的身份确认已经做好。前外相被引到一边,跟荷兰内务部的官员进行私下的商讨,只剩下乔治·莱恩细细打量他那两位老朋友的脸相。两人看起来都出奇地安宁,弗农的嘴唇略为张开一点,仿佛正要说出一句有趣的话来,而克利夫的脸上则洋溢着陶醉在鲜花掌声中的快乐神情。
不久,加莫尼和莱恩又上了车,再次穿过市中心往回走。两个人都陷入沉思之中。
“我刚刚被告知了一桩相当有趣的事情,”加莫尼过了一会儿道,“新闻界都搞错了。我们全都搞错了。这根本就不是一对儿的自杀。他们是相互毒死了对方,他们各自给对方下了鬼才知道的什么药。这是一起相互的谋杀。”
“我的上帝!”
“原来这里竟有这么些胡作非为的医生,钻安乐死法律条文的空子,无所不用其极,通常是干掉客户年迈的亲戚来牟利的。”
“滑稽的是,”乔治道,“我想《大法官报》刚刚才登过揭露这种黑幕的报道。”
他转过头去望着车窗外。他们正以步行的速度沿布劳威尔运河行驶。一条多么令人愉快、秩序井然的街道。街角有家整洁漂亮的小咖啡馆,大概也卖毒品。
“啊,”他最后叹道,“这些荷兰人和他们通情达理的法律啊。”
“是呀,”加莫尼道,“一旦通情达理以后,也就很容易越过界限,无所顾忌了。”
两人于傍晚时分返回英国。在希思罗机场把灵柩的事宜安排妥当之后,两人进入海关。找到各自的司机后,加莫尼和莱恩握了握手就此分手。加莫尼前往威尔特郡继续跟家人度假,莱恩则去拜访曼迪·哈利戴。
乔治让司机把车停在曼迪家那条街的街头,他想溜达个几分钟,他需要准备一下该对弗农的寡妻说些什么。可是,当他在凉爽而又宜人的薄暮中信步溜达着,经过一座座宽敞的维多利亚式别墅,听到这个早春第一轮刈草机发出的嗡鸣时,他却发觉他的思绪愉快地转到了别的方向:加莫尼被打倒了,他的妻子在新闻发布会上满口谎言地公开否认了他跟莫莉的风流韵事,也就等于恰到好处地缚住了他的手脚。现在弗农也不会挡道了,还有克利夫。总而言之,在他老婆的老情人这条战线上,事情的结局还算不错。这当然是个大好时机,可以开始考虑怎么为莫莉举行一个纪念仪式了。
乔治来到了哈利戴家的房子跟前,在门前的台阶上踌躇了一下。他认识曼迪已经多年了。一个了不起的姑娘,原本可是相当狂野的。也许邀她出去吃个饭并不算太过鲁莽。
没错,是要举行个纪念仪式。圣马丁要比圣詹姆斯教堂更好,因为那些阅读由他本人出版的书籍的轻信的愚民更喜欢圣詹姆斯。那就定在圣马丁了,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发表演讲,除此之外再没有他人。也不会再有他老婆的老情人在底下挤眉弄眼了。他微微一笑。当他抬起手来去按门铃的时候,他已经在纵情开怀地遐想,心满意足地开始拟定贵宾名单了。
酶斯卡灵(mescalin),一种致幻剂。
“虫豸”(vermin)跟“弗农”(vernon)字形相似。
沙布利(chablis)横跨于勃艮第和香槟之间,是世界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区。
图阿雷格人(tuareg)是北非撒哈拉沙漠地区新风伊斯兰教的游牧部族。
班德尔(bandol)亦为法国著名的葡萄酒产区,位于普罗旺斯,葡萄种植于陡峭的台地上,其葡萄酒以浓郁高雅著称。
“drag”有一意指男扮女装或女扮男装的服饰,又有一俚语用法,意思是极端无聊或令人厌烦的人或事。
原文为“knickersinatwist”,这也是玩双关语的把戏:在英式俚语中,“getone’sknichersinatwist”意思是着慌、恼火,而且,“twist”一词也有怪癖、变态的意思。
这两个词分别是“dressingup”和“dressingdown”,也是在玩文字游戏:“dressup”当然是盛装的意思,不过也还有特意穿别人的衣服装扮起来玩的意思,无非又是影射加莫尼的易装癖;而“dressdown”在当穿什么衣服这个意思讲时,是指为了某种特定场合所需而特意比平时穿得随便,故译为“陋装”,而除此意之外,这个词组还有整饰皮革、梳刷马匹的意思,而且口语用法中更有狠狠地训斥、痛打之意。
新苏格兰场(newscotlandyard)即伦敦警察厅。
斯希普霍尔机场(schipholairport)是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国际机场。
英国的开放大学(openuniversity)是英国在成人高等教育方面进行的一项革命性实验,于1971年1月创办,总部设在白金汉郡密尔顿·凯因斯新城。开放大学招生不受学历限制,其目的在于使所有人都有受教育的机会。课程由著名的学院统一组织,教学使用多种手段进行,包括电视、函授、学习小组、住校授课和分设在英国各地的教育中心举办的专题讨论会等等。不过总的说来,教育方法以函授为主,电视讲座和专题讨论会等为辅助。
指威廉·布莱克(williamblake,1757—1827),英国著名诗人和画家,主要作品有《天真之歌》、《天堂与地狱的婚姻》等,不论是诗作还是画作都极具神秘及想象色彩。
皮尔斯(sirpeternevilleluardpears,1910—1986),英国著名男高音,因其高而尖的嗓音和灵活的发声,并充当作曲家本杰明·布里顿声乐作品的首席诠释者而著称,1977年获封爵士。
布劳威尔运河(brouwersgracht,也有意译为“酿酒人运河”)是阿姆斯特丹的一条风景如画的著名运河,沿河的街道是著名商业街。
a弦是小提琴上的第二根弦,乐队在演出前定弦时全体都拉a弦。
原文是:“vernonwasright.eventhoughhewaswrong.”这里是玩了个文字游戏,因为“right”既有“右边”又有“正确的”意思。
乌德·胡格街(oudehoogstraat)是阿姆斯特丹一条餐馆酒店云集的商业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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