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是你吗?”
“是的。哦,父亲,你都干什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以为你死了,约翰·斯普拉格说你已经死了!”
“你见到约翰了?他还好吧?他们没有绞死他?”
“哦,是的,是的,父亲,他还好,他要被流放。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这么鄙视我吗?”
“鄙视你?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安妮,我为什么要鄙视你?”
“因为……因为我为了救你所做的事情,当我去找罗伯特·波尔的时候。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父亲,因为我爱你,而且,反正……”
“你把自己卖给了罗伯特·波尔?”
“是的。不是。我只是要求他,最后,他只要这个。他说,他救你不图什么,只是因为爱我,因为我要求他这么做。而且,我跟他上床只是因为爱。”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父亲面前赤裸裸地敞开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但他并不理解。
“你在说什么,安?你到底跟这个男人睡了没有?”
“我睡了,父亲,但不是像汤姆说的那样,也不像你想的那样,不是为了救你的命。我不需要为此这么做。我只是要求他,即使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去救你!”
亚当仔细地看着她,他的白头发要比以前多了许多,他那张严肃的、饱经风霜的脸和瘦小的身体那么消瘦。他已经不再战栗,而似乎比以往更加泰然自若,似乎立即就了解了周围的一切,还有他内心深处的生命之泉,因而,当这双棕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她感觉他一如既往将她看得真真切切。
“于是,你以为我选择去死是因为我鄙视你?”
安木讷地点点头,从他的眼睛里,她看见自己的泪珠闪烁着一丝忧郁的痛楚抑或是惊恐。他生硬而缓慢地伸出干瘦的胳膊来抱她,就好像这动作会给他带来疼痛。
“安妮,我亲爱的孩子,普天之下我唯一有权利鄙视的人就是我自己。我已经了解到这点。”
“不……”
“听我说,亲爱的。我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而且我昨晚和今早也不能告诉你母亲;我已经伤她太深了,可怜的人儿,她已经被痛苦与救我的白日梦煎熬得心力交瘁,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但你这会儿在这儿,所以我会告诉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也许这会让你可怜的小脑瓜冷静一点。”
楼下传来一声大喊令他不由紧张起来,但接着又是大笑声,于是他继续讲下去,只是说得更快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
“第一部分是,以防我没有时间讲完,还是先说,我不会为了你所做的任何事情嘲笑你或者鄙视你。你是我的亲闺女,安,是这一群孩子里的第一个;我对你的感觉只有爱。”
“但……约翰·斯普拉格说……”
“不要管他说什么。我给他说的只是一派胡言,仅此而已,那都是我脑子想到的蠢话,只是为了让他挽回面子,顶替我流放。听我说,安——即便你为了救我,跟那个魔鬼法官睡,那都会是一个更加正当的理由来接受一份相当贵重的礼物,而不是唾弃它。”
“那么,你为什么要拒绝,父亲?为什么是你在这儿,原本约翰·斯普拉格应该在这儿的?”
“我在这儿是因为骄傲,我现在明白了。你知道……你还记得那个晚上,安,就是你母亲试图劝我不要参战的那晚?你下楼跟我们一起坐在家里的厨房,记得吗?”
“我记得。是西蒙受伤的那晚。”
“就是那晚。当我说我要去的时候,并非真的是源于宗教,或者是因为热爱那个伟大的古老事业,或者是为蒙莫斯公爵。那是因为对西蒙所遭受的伤害的愤怒以及感到的耻辱,还因为我对上战场也怕得要死,可是我觉得如果不去,人们会笑话我。在以前有另外一场战争,而你还太小,记不得那些事。不管怎样,这一次我去了。但我还是很害怕,怕得要死,安,而且还不止一次想着要逃跑回家。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我不知道……”
“但这也没有什么好羞愧的,父亲!大家一定都害怕了?”
“是的,他们一定是的!”亚当狠狠说道。“但他们都不会承认这点,他们一个也不会,因为伊斯雷尔·富勒说过,上帝会赋予他的选民以勇气,因此,如果一个人害怕了,他就不是选民。这是谎言,安,绝不要忘了!有许多人都说他们是选民,可是他们都害怕了,就像我们伟大的伪君子富勒他自己,你也见到了!但我相信这个,你明白,所以我只有自己的骄傲可以支撑着我。我骄傲,像他们一样,我也没有逃跑;而且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我内心的耻辱与恐惧。而且我这两样都没有做,你看见了!我没有祈求宽恕,而我完全可以这么做的;也没有像一些人那样临阵脱逃,甚至那个他们以为今天要绞死的约翰·斯普拉格也是这样的。”
亚当微笑着,一丝痛苦的胜利之光在他脸上转瞬即逝。
“现在,你明白我的骄傲了吗,亲爱的?因为起初我如此艰难地面对战争的一切恐惧,而当我最后发现自己可以做到的时候,即便我不是上帝的选民,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当时,我觉得自己不值得任何人尊敬,甚至不配自己的尊敬,除非我选择荆棘密布的道路。魔鬼一直带领我走在这条道上,不论被带到哪里,我这么做的时候,感觉越来越好。因此,我将成为一名愚蠢的烈士,只为保留自己的骄傲,直到昨天,我从不去想这给别人带来的伤害,以及它给我带来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窃窃私语,似乎已无话可说。
“你选择去死是因为害怕失去人们的尊重?”
“还有我自己的。我其实并不真正为我过的那种生活尊敬我自己。”
“但这是为什么,父亲?大家都尊敬你——村里的、家里的所有人。你是我知道的最受尊敬的人之一。”
“但我并不配那种尊敬,我自己很清楚……”
他也许会告诉她那个秘密,那个除了他和他死去多年的兄弟才知道的秘密,但楼下的喧哗聚集起来,于是他知道没有时间了。安站在他和门之间。
“他们不能带你走,父亲!他们不能,他们抓错人了!”
“安,亲爱的,你以为这能够阻止法官吗?你母亲也去跟他这么说的,但你认为他会听你讲,即便是片刻吗?我选择去死,是太骄傲太任性,但我现在必须面对它!”
他试图越过她,但她挡住他的去路。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除非他们先杀了我!”
“不!”他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朝自己拉过来,他忧郁的眼睛紧紧注视着她。
“听我说,安妮。让我来面对已经够难的了,别挡着路,这会让我更艰难。我不想让任何人受伤,除了我自己!”他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于是将她紧紧抱着,他干瘦的胳膊像铁箍一样环绕着她的后背。“哦,安,我多么爱你呀,亲爱的。绝不要忘了!告诉你母亲我真心爱你们所有人……现在让我走!”
钥匙在锁眼里转动,那个军官跟中士还有另外一个人走了进来。
“好了,斯普拉格,或者是卡特,不管你是谁,就这样吧。你的时间已经到了。你的朋友威廉·克莱格还在下面等着跟你一起走呢。”
亚当坚决地将安推到一边,迈步向前。
“把他的胳膊捆起来。”
“没必要,我不会跑的。”
“这是规定。你要被绑在栏杆上,老兄。转过身去。”中士粗暴地推着他转过去,将他的胳膊拽到身后。亚当看见女儿在角落里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两只手僵硬地攥着拳垂在身侧,以防自己去从他们那里把他抢回来,他想,她还是那么像她小的时候,穿着睡衣在黑暗中朝他跑来的样子。他试图微笑。
“不要过来,亲爱的。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个情景。”
“我爱你,父亲!”
接着,等他走了,她才突然想起那个军官是谁,是科尔内·斯迈斯,那个给罗伯特送信的人,她一直跟着他在大街上走着,公然祈求他看在罗伯特·波尔的份上让她父亲活着,罗伯特·波尔是他的朋友,而且他答应过她不会让他死的!直到最后他轻蔑地将她推开,就像其他人推开她母亲和威廉·克莱格的妻子那样。
虽然亚当叫她别去,她还是去看了。她的所见将永远留在她的生命当中,正如国王所预期的那样。在这样的死亡中,毫无尊严可谈,无论是对死者还是观望者,对那些刽子手更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