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到底是不是约翰·斯普拉格?”那个龙骑兵中士在门口生气地打断他们。
“不,他不是约翰·斯普拉格,这是我丈夫亚当,正如我告诉你的!你们现在不能吊死他,你们抓错人了!”玛丽咄咄逼人地质问那个中士,她圆圆的脸上有一丝极度热切的希望。
“哦,我才不会为那操心,太太。我们照样会吊死他!”
“但你们不能这样做!他不是那个人!你们必须放他走!”她上前去抢他的钥匙,但他将她推开了,还挥舞着手枪威胁她。“往后站,太太!我不管男女都会开枪的!戴维、乔治,上楼来!”
又有两个龙骑兵咯噔咯噔上楼了,那个中士接下来又转向露丝·斯普拉格。
“你是说他不是你丈夫?”
“不是,他是亚当·卡特。我丈夫不在这儿。”露丝眼含胜利的热泪微笑着,因为她刚才也为玛丽的悲痛而难过。
“那么,你怎么会顶替约翰·斯普拉格在这儿,嗯?他到哪儿去了?”那个中士问亚当。
亚当耸耸肩。“我怎么会知道?”
“你们不能吊死他。”玛丽坚持道。“这不公平。你们抓错人了!”
“我们会查清楚的,”那个士兵顽固地重复道,“杰弗里斯法官明天就到这儿来审那个混蛋和楼下其他的人。还有波尔郡长很可能也会来。让他们来查个水落石出吧。现在,你给我出来,快点!”
“我是来看我丈夫的。我跟他连话都没说上呢!”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那好吧,我给你五分钟时间,不能再多了。但是,你现在可以出来了。”他冲露丝·斯普拉格点点头。
“但我想再了解点约翰的情况……”
“只能一个人在这儿。出来!”
“露丝。”亚当轻声地说道。
露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吧。”她转过身对着那个中士,傲慢地行了个屈膝礼,然后就愤然离去。“谢谢你,长官。”
门在她身后关上,钥匙在锁眼中转动。
“啊,亚当?”玛丽转向他,她现在平静了一些。她泪流满面,但依然镇定自若。他记得那张圆圆的、苹果般的脸曾经是那么漂亮。当她还年轻时,她抱着第一个宝贝给他看,他们给它取名叫安。玛丽的五官还是原来那样,只是肌肤被岁月平添了几分沧桑与粗糙。真奇怪,许久未见之后,他才又看出来。
“哎,玛丽。我并不想这样子回家来见你。”
“但你已经回来了。我一直都说你就不该走。”
“我不得不走,亲爱的。我们别再为这争吵了。”
“但你为什么像这样回来的?他们以为你是约翰·斯普拉格!”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词那断了;这样荒谬地把人搞混太残酷了。
亚当没有抚摸她。他将要做的事对她伤害太大了,再怎么抚摸也无济于事。
“约翰要被流放,亲爱的。他们点名时,我让他回应我的名字,这样他就可以活着了。”
“你……让他?”她没有完全理解这是怎么回事,或者是不敢相信。
“是的。我们都被判了绞刑,你知道,但有一些后来被判缓期,变成流放。我……我不想被流放,你知道,于是当他们叫我的名字时,我让约翰顶替了我。”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到痛苦,本以为自己可以直面任何事情。但他无法忍受自己给别人带来痛苦。
有好几次她都试图说话,但她的嘴唇颤抖得太厉害了。她用手捂住嘴让自己镇定。
“你……你……要求去死?”
“我没有要求,玛丽。我选择去死,而不是其他。”
“那你一定是疯了。”她缓缓说道,无法相信他的话。“或者,你就那么恨我吗,竟然一定要我看着你被杀?”
“我没有选择在这儿被杀!”他生气地大喊。“我以为我会在多尔切斯特被处死,就可以使你免于痛苦,不是在这儿。这正是他们不敬神之人的残忍之处!”
“你认为这样就可以使我不为你痛苦,而不是知道你还活着,即便你漂洋过海?你这个善良的想法真是太奇怪了,亚当·卡特!”她转过身去,再也无法面对他。
“你有没有想过那漫长的岁月,玛丽,想过其中的痛苦吗?要流放十年,你知道。我们俩都要在等待与挂念中煎熬,不知道对方那些年是死是活?等我回来就已经六十岁了,如果还回得来的话!回来也是一个老头,满头白发的老爷爷,拄着一根拐杖,没剩下几年的活头了!约翰比我小八岁,你知道。你愿意让他去死不成?”
她发疯般摇着头,眼睛不看着他却盯在墙上,似乎看见他就让她的眼睛疼。
“我没有想让谁死,亚当!你知道的!”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听到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她的声音急促而绝望。
“但他们现在一定不能吊死你,亚当,他们不能!他们搞错了,他们不能这么做!我明早就见见这个杰弗里斯法官,给他解释这一切。他会宽宏大量的,你等着瞧!”
亚当走上前抓住她的肩膀。“玛丽,你这会儿绝不能出卖了约翰。你不能让他被绞死!你听见我的话了吗,老婆?”
她凝视着他,圆圆的面庞上充满悲伤、希望与困惑。
“我不知道约翰在哪儿,亚当。但是我可以祈求宽恕,当妻子的一定可以这么做的吧?”
“他不会给予你的。”
钥匙在锁眼里转动,门打开了。
“快点了,太太,现在已经到点了。”那个中士说道,他的靴子重重地踩在地板上。玛丽冲动地拥抱着她的丈夫,将他干瘦的肋骨紧紧贴着她。
“我会救你出来的,亲爱的,你别害怕。我会去见法官的!”
“但你别抱希望,玛丽。他太残忍了。”
“快点,太太,我说的是五分钟时间。”那个龙骑兵中士将手放在她肩上,于是她转过身要离开。
“我至少还能给他送点吃的吧,可以吗?”
“是的,是的,当然了。把它交给我们,我们会送到他手里的。现在,出来吧。”
不知怎的,她走的时候就是笑不出来,虽然想要笑,而他看到她的最后一眼却让他感觉这痛苦让她的面容沉重而丑陋,她的眼睛因为焦虑而那么忧郁。
他重重地在威廉·克莱格对面的一捆布上坐了下来,很长时间,他们俩谁也不说话。